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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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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若草背着稍显破旧的布包,摸着从黄昏开始就一直咕咕叫着的肚子,饥肠辘辘地走在十二月异常冰冷却始终热闹非凡的街道上。此时的道路两旁,灯红酒绿,这种场景竟比村里的赶集还要闹哄。若草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道路两旁设置的座椅上,深深体会朱自清先生的那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座椅尽管全是木头做的,但经历一整天的严寒风吹,再加上许若草本就单薄的棉裤,乍一坐上去还是冻得她龇牙咧嘴的。
许若草在怀里捂着自己已经冻得发紫的双手,瞪着大眼睛看街上往来的人流。城里人就是不一样,穿着打扮都非常时髦,尽管是在大冬天,也不是很多人非得把自己裹得像个大粽子似的不可。那些漂亮的女生,依旧穿着短裤套着长袜,许若草也没把自己包成了个粽子,一是她摆明了就营养不良的小身板,二是她家根本没钱帮她添置过冬的新棉袄,身上的这件棉袄都不记得是哪家姐姐穿剩下送给她的。
若草坐得有些久了,觉得寒气都从身体里冒出来了,只好又重新站起来到处走,好让自己暖和一点。街灯下有一对情侣在看小摊子上摆设的首饰,若草抬眼看去,看到一个瘦削而清晰的侧脸,那个剪影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温柔极了。不同于村里人的粗糙和黝黑,少年的身影干净而细腻,像幅画。若草觉得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竟愣在了那里。少年这时幅度很大地侧过脸来,右手举着一条很漂亮的链子摇了摇,对着身边的女孩咧开嘴笑。令若草惊讶的是,面前的少年分明是个女孩,那样柔和清秀的五官,只可能属于女孩子。但她的头发短短的,个子也不矮,穿着还很休闲,单从背影上看真的很难辨认。可那张眉目清秀的脸,温暖而迷人。
那两个女孩买完小首饰就继续往前走,眼尖的若草发现少年的左手上拎着一袋小蛋糕,若草像着了魔似的跟着,那袋蛋糕在昏黄的路灯下一晃一晃地刺激着若草空虚的胃。等两个女孩走到稍微僻静点的地方,若草把心一横,瞅着少年的左手就忽地跑过去一拽,抓着袋子返身立刻跑开。若草跑得快极了,本就利索的脚丫子现在更是灵活,跑着的时候若草听到一个女孩惊讶的叫喊声:“呀!乔禾!”
若草不知道跑了多久,只是一直听到身后紧密尾随的脚步声,所以拼了命地狂奔,衣领里充灌着刺骨的凉风,身上还背着累赘的包袱,突然脚下一滑,“嗵”的一声。若草抓着蛋糕袋子的手杵在了路面的石子上,印出鲜红的痕迹,膝盖也隐隐地闷痛。等若草镇静下来,听到耳畔喘着粗气的呼吸声。
少年双手撑在膝盖上,因为激烈的追逐大口地吸气、呼气,许久,才直起身子抚了抚胸膛。等两个人都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若草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你,没事吧?”随之而来的,是少年伸过来的手,那双白皙而英俊的手像是上帝赐予她的礼物。
若草的瞳孔瞪得大极了,闪着诧异的光。不该这样的。以前在家偷吃了个鸡蛋,就被母亲从中午骂到了晚上,还惩罚着不给饭吃;和同学抢东西,赢了也总是被那帮坏家伙排挤欺负的。而眼前的这个人,不怪自己抢她的东西吗,还这样关心她。
“给,给你。”若草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还害怕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少年接过袋子,盯着袋口的点点血迹发了会呆,然后转而直接对上若草略带惊恐的眼睛,淡淡地说了句:“不过是个孩子。”
若草其实已经十六岁,但长期的营养不足导致生长发育严重滞后,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若草还想反驳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并不是个孩子,少年已经伸出手来把若草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
少年翻了几下袋子,一手攥起了一个盒子,一手递过来一块蛋糕:“吃吧,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饿了。”
若草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肯伸手,少年就静静地维持那个递给的姿势,浅浅地笑,脸颊上还显露着两个小酒窝。若草的脸颊更烫了,只好接过来,却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
少年依然看着她,用她好看的眼睛,若草从她的眼里读出了一种叫做怜悯的感情,那种眼神她看到过,因为曾老师在得知她即将辍学的消息时就这样看过她。少年不知道眼前的女孩思绪纷飞飘到了哪里,依旧平淡地说:“其实,我不是来追蛋糕的。你瞧!”说着,少年晃了晃手上多出来的那个首饰盒,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意,“你把它也带走了。”
若草很感谢少年照顾她的面子,没有用”抢”这个字,羞赧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手破皮了吧,跟着我回去消一下毒吧,不然,感染了可不好。我们得赶紧回到刚才的地方,我朋友还在等着我呢。”少年征求若草的意见,末了,还添了句,“她该担心了。”
“朋友?”若草用探寻的目光倏地看向少年,糊涂地问,样子傻傻的。
若草安心地跟着少年,不去想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萍水相逢的她们,陌生的她们。而少年似乎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依靠,况且,若草真的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和少年在回原来地方的路上,正好碰到了刚才和少年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女孩子看到少年,加快脚步跑了过来,若草看到她眼中的担忧都快滴出水来:“乔禾,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少年名叫乔禾,她温柔地牵起女孩的手,若草能看见乔禾被风吹得苍白的手上坚硬的指节,和无论何时都让人心安的笑容。那开放在若草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暖笑容。
乔禾又附在女孩耳边说了会话,若草看到女孩不经意地几次望向她。女孩很漂亮,直直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眉眼含情,间或嘴角还浮起浅浅的笑。有什么情绪在空气中流转着。
女孩走向若草,拉起若草的手:“我叫花溪,是乔禾的朋友。”说完,指了指站在一旁的乔禾。接着道,“瞧,你手都摔破了。走,回去上药。”
若草起初还有些扭捏,想要躲开花溪牵过来的手,谁知花溪竟和乔禾一般执拗,硬是拉着不松开。若草和花溪并肩走在前面,乔禾一直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怎么也不走向前,惹得若草必须不时地回过头去看她,以确保她还在,一直在。花溪看着身边脸上有点脏兮兮的小妹妹如此动作,觉得很可爱,笑着说:“别看啦,她可丢不了。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学校。”
若草随着两人回到宿舍楼下,花溪一个人上去拿酒精和棉球,乔禾在楼下陪若草等着。
乔禾看两人只是干站着,有点尴尬:“你叫什么名字?”
“许若草。”若草的手揪着棉袄的底边,声音怯怯的。
“家在哪里?”乔禾对眼前的女孩有太多的疑问,小小年纪,却独自一人在大城市里流浪。
若草埋着头,她不过是个贫穷人家的长女,父母为了钱想把她卖给有钱的老头做老婆。若草一狠心,用自己辛苦攒下的钱买了一张开往大城市的车票,她甚至在此之前都没有听说过这座城市,只是知道,那个残破的家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乔禾看着面前沉默的女孩子,没有再追着询问什么。这个陌生的城市,这样一点星光,乔禾似乎隐约看到那藏在心里的伤口,和她的类似。也许,她们都是不再有家的孩子。
等伤口处理好,乔禾硬塞给许若草一袋糕点和两百元钱。互相道别,许若草望着两个逐渐消失的背影,在这茫茫人海中,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