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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绮靡红尘万丈波 熙朝疆域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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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朝疆域宏阔,国风开放,天都韶京自然是万丈红尘,万华无双。韶京城北倚悬阙山,淏、汶、涞、洮、滦、沣六水润城,其中淏水涞水汇成一水从城西南角斜切穿过,承漕运之事,名为归宁江。皇宫居于东北,园林廊腰缦回,盘纡秀郁,楼阁崔巍参差,灿生众色,一派大国气象。城内市坊交织,上坊多聚皇亲贵戚,高官巨贾,私宅大苑星罗棋布;中坊盘聚天都臣民,酒楼茶肆、舞馆歌苑比比皆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下坊近于重犯囚牢,三教九流杂居,街头门店中遍藏赌场妓院,虽鱼龙混杂,却别有繁华之意。
斑竹油锦万寿八角灯映亮一张素漆长桌,合古茶肆里醒木一声脆响:“说那荣正二十二年立冬之日,韶京中家家挂红线,迎冬神,乐坊舞馆灯火通明,家家户户拥炉话谈之夜,北陲却是朔风吹云,纷纷已卷起鹅毛大雪。少年将军手提一杆银枪,周身浴血,如同阎罗殿中凶戾的修罗鬼魅……”
青岚束起长发,头戴錾银发冠,中插一柄墨玉横笄,白色抹额上以银线团绣卷云纹,一颗琥珀嵌在正中。一身月白深衣上同样是暗织卷云纹样,腰封上坠着扇囊及团鱼碧玉佩,滚着深青衣边。她一手持折扇,一手端起黑釉瓷盏一饮而尽,专心听着台上人的故事。
“……少年将军银枪平举,枪上红缨在风雪中如火烈烈燃烧。只听他声音铿锵:‘滚回浑氐山告诉回鹘王,犯我寸土者,必诛之!’”
“好!”茶肆内人声鼎沸,叫好声如水入油锅,直连成一片。
“淳英侯爷不愧为我熙朝皇族第一好男儿,十五岁戍边首战便堪称神兵天助啊!”
“回鹘右王经此一役闻风丧胆,实乃淳英侯之功哪。”
“众皇子中唯有淳英侯有调兵之权,听闻他麾下‘玄风’‘炎光’二军,个个更是堪比射柳营的勇猛无畏之士。”
青岚斟茶自饮,抿嘴浅笑。多日不见殷云景,却在茶肆里听到他当年之事,倒也真是缘分。
“若非因当年绮妃之事皇上曾下旨他永不封王,又怎能手握重兵?淳英侯今世便止步于人臣之位,圣上如今春秋鼎盛,储君位虚悬,众皇子兄友弟恭又各有千秋,不知哪位能荣登大宝啊。”同桌一位老人捋着花白胡须,摇头说道。
青岚闻言,提起铜壶为老人斟满清茶,温言笑道:“依老人家看,哪位皇子才德堪称呢?”
老者呵呵一笑,饮尽杯中香茗,摆摆手道:“少年郎,我老啦,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想这些没名堂的事做什么,听听书,喝喝茶,够啦。”
旁边一墨绿长衫的青年人朗声道:“老爷子阅尽起伏,就算不论朝政,与我们讲讲宫中旧事如何?”
老者只是喝茶,但笑不语。
“老人不愿讲,听时某说说如何?我也是道听途说,众位听过便过,博诸位一笑耳。”
众人扭身看去,一个尖脸青年散坐一张方桌上,一腿垂下桌沿,穿着黑色短袍窄裤,浑身透出精干伶俐之气。
“要说这当今圣上,确实子嗣福薄,比不上前朝帝王。”精干青年灌一口茶,又接着道,“虽说小公主排行十一,如今在世的子女们却也只得七个。四子三女,勉强算是过得去。众位莫道储位虚悬,当今后位亦是虚悬哪。先皇后共育有一子一女,都是圣上龙潜是所得。皇嫡长子暄,温文仁和,养到九岁,一病去世了,皇长女晗下嫁当今文坛元老文盛公甄家,当真是将士族领袖收入了皇家毂中。”
“既无嫡子,储位虚悬也是正理。那其他皇子又是如何?”墨绿长衫问。
时姓青年嘿嘿一笑:“你莫急,且听我说。”扬扬手,旁边人自动为他杯中注上茶,催他快说。
“谢谢兄台。”他喝下茶又道,“接下来有谢娴妃所处三殿下昭,是圣上登基那年所生,已封了昭王。生性冷峻,心思缜密,深沉似海。差事却办的极好,教那最挑剔的言官们也说不出差错,谢娴妃又育有一女,就是方才我说到的十一皇女。六皇子昉为锦嫔之子,性情和气谦让却不曾有什么大作为,大约是出身的缘故。宫中与谢娴妃并称的还有宣慧妃,亦是育有一子一女,四皇女晚生于腊月,生的如冰雪美人一般,却也得个冷淡性儿。最拿手追月箭,一发三箭去如流星,下嫁武茂候贺家,将门之子,也算遂了心愿。其弟殷云晔,就是咱们市坊内常见的九殿下,年方十八,真是好一个英气儿郎。别看他整日斗酒约剑,十五岁戍边时射杀银狼一双,剥了皮晋给了圣上及太后。此事大家还记得否?”他挑挑眉,问道。
“当然记得!太后爱九殿下孝心,赏了京中古稀老人每人一件织锦棉衣,轰动韶京,盛况如斯,怎会不记得?”后面一人高声说道。
听到这里,青岚不由生出几丝敬意,心中暗忖:“平日里悠游嬉闹,看上去纨绔的九殿下竟也是如此的血性儿郎!下次相见定要浮几大白‘芳踪’与他深叙。”
又听人道:“大败回鹘的七殿下呢?”
“哎哟哟,可不敢这么叫。”精干青年坐在桌上连连摆手,“只有淳英侯,哪里有七殿下。十六年前‘杳宸殿案’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将绮妃赐死,还不许七皇子封王以示惩戒。不仅如此竟将本名为‘殷云曜’的七皇子改名为‘殷云景’,把本朝皇族的‘日’字排辈放在七皇子名字之上以示他比其他血脉低一等。何其辱哉!”
“嫡长子既然已经过世,为什么绮妃要谋毒皇后?”一人问道。
“嘿,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有人说绮妃所育两子之一五皇子晛于案发前几月无故暴毙,大约是与此事有关吧。”
那人又问道:“这样说来,颇负众望的淳英侯此生竟止步于封王?”
不待精干青年回答,另一人接话说道:“谁又知道。天家人说话翻云覆雨,说不定哪日圣上想起绮妃的好了,就撤了旨意呢?”
又一人高声道:“我觉得昭王殿下心思沉稳,大有可能摘得储君之位。”
“我倒是认为九殿下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啊。”
众人鼎沸一般对众皇子评头论足,争执不休。青岚听得头胀,拨开众人走出合古茶肆。正是申时,茶肆外日光如洗刺进眼中,她打开折扇遮住眼睛,却瞥见方才坐在桌上高谈阔论的青年也走了出来,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青岚抱拳,刻意压低声音道:“这位兄台有何贵干?”
那青年扑哧一笑,靠近青岚低声道:“你是哪家的小姐,竟偷偷扮成这样出门?”
青岚眼神微变,面上依旧是一副温文倜傥的公子样子:“弟见兄台方才谈吐,料是个阅历甚广之人,如今一看,竟连男女也莫辨么?”
“长相秀雅的公子,时某见过不少。可却不曾见到哪家公子少了喉结,却又多了两个耳眼的。”他亦是打开折扇,学着青岚的样子挡在眼前。却因为一身精干短打,显得不伦不类。
青岚见他这样,忍俊不禁,也不再装下去:“罢了,我心思不够细,漏掉了细节,竟被你看穿了。也是奇怪,怎么就只你看出来了?”
“下次出来,把脸抹黑些,穿立领外裳,避开大太阳,认出来便有些难了。”青年避而不答,外头打量着她,提点道。略顿一下,又问:“你是哪家姑娘?”
“我叫萧青岚。敢问公子大名?”青岚如实相告。
“我叫时延。”青年眨眨眼睛,“你是落明楼的那个一月只弹三次琴,拒不会客的琴师?”
青岚笑道:“你倒是知道的多。”
时延啪地合起折扇:“落明楼可是六殿下产业,好大的面子,韶京城里爱听曲儿的谁不知道。”
青岚闻言修眉一蹙,心中觉得有些异样,又听时延说道:“我在第三十坊放马桥下刘家客栈住着,今日还有些事,有缘再见。”
青岚点点头,拱手道别。
绿柳系岸,河水反射出粼粼波光。浅滩处芦苇藻荇交横,翠意盎然。归宁河码头人烟阜盛,商船来往穿梭。吆喝买卖之声不绝于耳。
炎日烈烈,青岚身穿男子深衣,为了掩饰身材还刻意选了织锦。如今穿戴整齐走了一阵,不禁香汗淋淋浸湿了里衣。
她挑了荫处坐下,心中仍在翻来覆去地考虑时延说过的话。自己到了这个朝代,先是从一场追杀结识了七皇子,又因七皇子认识了昭王、九殿下与云晞公主,如今得知落明楼也是六王的产业,心中总觉得有些奇怪。柳三娘当日所说自己也是为他人做事,难道便是六王?六王又为何强逼这句身体的主人“玲珑”学琴?为何现在“玲珑”,也就是自己已经名满韶京,却依旧不见他露面?落明楼与当日云景被追杀又有无关系?
青岚心中愈想愈乱,只觉千头万绪,纷乱如麻。想起明日又是教云晞的胡阮课,她使劲晃晃脑袋,准备回落明楼去。
刚站起身,便听到熟悉的冷峻声音:“萧姑娘?”
青岚心中懊恼自己今日的装束已经被人看穿两次,却端着优雅仪态回头向昭王行礼,声音清冷克制:“萧青岚见过王爷。”
她抬头见昭王穿着沈青常服,头上上亦无前几次见他的时的金龙抢珠发冠,知他是微服出行,便只微微屈膝未行大礼。淡笑道:“竟不想在此处碰到王爷。”
殷云昭颔首示意,无可奈何道:“上次九弟给云晞带了个蝈蝈笼子,她爱的不行。前日掉进池中了,缠着我再要一个。萧姑娘今日装束成男子模样,又是为何?”
青岚刚要答话,却一道凄锐哭声猛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