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无端风浪无端生 他从袖中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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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听得哭声，又碍于昭王在前不敢离去，焦急看向殷云昭。
昭王亦听到了，对青岚点头道：“去看看。”
两人走进人群，只见一个高台上站着数十人，年轻女子居多，亦有几个中年妇人，双手均被缚在身后。衣服上沾着污秽甚至茅草，颜色都已看不分明，但她们脚上穿着的并非平常百姓穿的粗布鞋子，而是隐约可以看出绣鞋的模样。青岚心中疑惑。
只见台上一个小吏装扮的人对其中一个少女说：“你就别拉拉扯扯的了，你们主家有罪，今日沦落至此就是命，快点放手。”
少女泪痕满面，手紧紧拉着另一个女孩，跪地哭向一个锦袍银带，富贵模样的人，言语之间似乎是求他不要将妹妹带走。见那人不理不睬，又一味叩头哭泣。十分凄惨。
青岚心中不忍，对殷云昭说：“熙朝严禁私卖人口，这是做什么？”
“前几日查出京畿司尹王家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皇上已下令抄没家产，下了天牢。他们家的仆役侍妾连并庶女尽数卖出，今日已是最后一天了。”
“那买主又是谁？”
殷云昭摇摇头：“我亦不知。”
旁边围观一人碰碰青岚胳膊，接话答道：“公子竟不知？这是下坊夜锦院中的人，他家鸨母不好出面，姑娘的买卖都是此人操办。这两个大约是王家的庶女，真是可怜哟。”
“求大人放过百灵吧，她才十四岁哪！”那少女紧紧护着妹妹，对小吏与华服男人不住叩头，哭的十分凄惨。
那男子猛地将百灵拽过来丢给身后的随从，一脚将少女踹倒：“看上的就是她是个雏儿，再撒泼，叫你们两个一块儿进园子！”
百灵已抽噎的要背过气去，拼命抓打着男子的手，哭喊道：“姐姐！”
“住手！”青岚拨开众人跨上高台，将跌在一旁的少女挡在身后。
少女见有人挡在面前，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青岚衣摆，哀声哭道：“鹦哥愿意为仆为奴，当牛做马，只求公子救救我妹妹。”
华服男子桀桀怪笑：“爷我走南闯北什么怪事儿没见过，今日竟遇上与夜锦院抢人的主儿了！”
青岚冷然瞥他一眼，那男子感到如一刃钢刀直直刺入心底，不禁将脸上的张狂收敛几分。
她解下腰上玉佩，向执法小吏说道：“这碧玉团鱼佩，乃是采昆岗寒玉所作，价值几何你应当清楚。着两个女孩我要带走。”
小吏为难地看看青岚，又看看锦衣男子，哈腰赔笑向青岚说：“方才这位爷已经将百灵买下了，公子……”他抬眼觑看青岚，只觉丰神俊立，神色孤高，料是哪位豪门大户的公子，将后半句话吞进肚中，只是为难地陪着笑。
“怎么，人不是还没带走吗？”青岚冷冷看向对面锦衣男人，面色寒气森森。
“萧公子。”殷云昭负手款步走上台来，天家贵气慑人。台上众人均是一怔，心中竟都暗暗升起跪下的冲动，抓着百灵的男人也不禁心中紧张，手指松了一松。
百灵趁机挣开那人，扑到殷云昭身前，哭求道：“公子，百灵不想去妓院，百灵是清白女儿，不想被人糟蹋。”
“昭与公子同游，怎能让公子为买两个侍女失了爱物。”殷云昭在青岚身边站定，淡淡说道。
青岚看向殷云昭，只见他长身玉立，明锐阳光洒在身上，投下淡淡阴影。沈青衣袍随风微动，面色冷峻沉定，如万年矗立的巍巍昆岗，不怒自威。
他从袖中掏出一面金牌，拎在执法吏面前，眼神却看向华服男子，声音微带寒意：“韶京之内，昭王想要买两个侍女竟也不得了？”
执法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叠声说道：“昭王殿下恕罪，昭王殿下恕罪……”
“他出价多少？你起来回话。”殷云昭淡淡道。
“回王爷，出价五十金铢。”
“给你一百五十金铢，今晚去昭王府销账。”殷云昭看也不看华服男子一眼，轻轻弹去衣上灰尘。
“是是是，下官现在就把两人送到昭王府。”执法吏脸上汗水涔涔，弯腰将碧玉团鱼佩捧给殷云昭。
“不用了，这两人我带走便是。”他接过玉佩递给青岚，引着三人从人群中走出，“看你一人独居，身边正缺两个侍女。这二人就当是听琴的赠仪罢。”
青岚微笑点头，夏末暑气一浪浪逼上来，竟有些眩晕，却仍是不失仪态地躬身行礼：“青岚谢过王爷。”
天旋地转，耳内一阵嗡鸣，她踉跄几步，伸手扶住旁边一棵老柳。旁边才买回来的少女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扶住青岚，担忧地望着她。青岚拍拍她的手，安抚地露出一丝笑。
殷云昭见她唇色隐隐发白，额上一层细汗，上前说道：“你这是中了暑气，先坐下歇息。过了这阵再回落明楼。”
青岚知是中暑，强撑笑道：“哪有这么娇气，不过是晒得久了些，不妨事。”她看向身边扶着自己少女，“你叫鹦哥？”
“是。小姐还是不要逞强，先坐下歇歇吧。”鹦哥忧色满面，轻声劝到。
“怎么你们都认出来我是女扮男装了。”青岚无奈笑道，扶着鹦哥坐下。
鹦哥展颜一笑，虽然占了泪痕灰尘，满面也尽是憔悴之色，却仍难掩清秀容颜，如宝珠茉莉，带露犹开。
“小姐……”
“三哥？”爽朗呼唤打断了鹦哥的话，四人循声看去，一个俊朗少年身着深绛螭龙纹长袍，头戴同色刺金抹额，大步走来，腰间环佩叮当作响。笑意飞扬，如湛蓝天空一般英气勃发。
殷云晔大步上前，略施常礼：“府中寻不到三哥，没想到竟在此遇到。”又看向青岚，“青岚也在？怎么面色这么难看？”
青岚看他只施常礼，心知他不想张扬身份，亦只颔首道：“有些中了暑气。你怎么在这里？”
殷云晔笑道：“晞儿前日说吧我送她的蛐蛐笼子掉池子里了，我今日再给他寻一个来。平日下了朝就不见三哥的，今日怎么也在此？”
青岚抿嘴一笑：“不就是与你一样？为一个蛐蛐笼，两位殿下都微服出访，这蛐蛐好大的面子。”
“三哥原是也为了这个，”云晔提起手上东西，对昭王道，“我已经寻到了，连同这个芦草编的走马灯，三哥回府一并给晞儿带去。”
“也好。我不懂这些东西，还是你每次挑的总能得晞儿欢心。我看她带你比待我还要亲厚些。”
说起云晞，眼前便出现那个古灵精怪的活泼身影，如天边最灿烂的朝霞一般。不苟言笑的昭王脸上泛起一丝微笑，竟如一池冰被春风吹透。
青岚不禁一怔，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恭送王爷”。
茗烟悠悠如雾腾起，一树浓荫中鸟声啁啾。两个才买回来的少女被领去沐浴更衣，殷云晔脚踏小几，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腰封外裳尽数卸下放在一旁，摇着纸扇问道：“怎么出去一圈，还带两个丫头回来？”
青岚换了一身紫绡清凉绸裙，一边拧着冰帕解暑，一边将原委说与殷云晔。
“也真是好大胆子。大臣子女即使获罪贱卖，没有皇上下旨也不得卖入烟花流莺之地。这群见钱眼开便不把国法放在眼中的东西！”殷云晔将茶盏重重搁下，剑眉深拧，已是气得不轻。
青岚闻言闲闲说道：“呵，我当买卖人口是韶京民风呢，九殿下竟如此生气。”面上虽笑意溶溶，声音却清冷无波，带着些微讥刺。一双明眸看向一旁盛满冰块的铜盆，轻轻端起湃在其中的茶盏。
殷云晔闻言从椅子中坐直身子，灼灼盯住青岚，咬牙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岚当日便是被卖进落明楼。亲身所历，可是感同身受。来韶京不过半年，竟遇上两次此事，难道说这不算是韶京民风？”青岚亦是放下茶盏，与殷云晔目光相接，直直看将回去。声音却不见丝毫怨气，仍是泠泠淡淡，仿佛风息云静中闲赏满园繁花，如同谈论一件别人的事。
“竟是如此？你告诉七哥没有？”殷云晔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京畿司办的好差事，王恭又要添一笔罪过。”
“告诉他干嘛？我在落明楼过得也挺好。有酒有茶，有琴有花，衣食不愁还有钱花，挺好。”青岚收回目光，又为他斟一杯茶，“说道淳英侯，倒是有约莫两月都不曾见到他了。”
提起淳英侯，殷云晔摇摇头，笑的幸灾乐祸：“回鹘内部有些异动，为防不测皇上命射柳营原来的统领，远威将军甘长庚去北陲戍边了。射柳营让七哥接手。他这两个月在御林营地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起早贪黑忙得正是不可开交呢。”
“他去训练将士，怎么剩下你一个游手好闲？”青岚屈起食指敲敲桌子，戏谑看他。
殷云晔一口饮尽香茶，瞪眼道：“我哪里游手好闲？七哥拉我去教他们箭术，一连教了半个月，三日前才从御林回来，连母妃都说我黑了几圈。”说着甩甩袖子，“成日里跟大老粗们在一起，惹得前日给晞儿吹笛还错了音，被她好一顿嘲笑！”
青岚面露诧异之色：“我今日听市井人说你豪情飒爽，没想到竟还会吹笛？”
“殷氏皇族先祖的皇后乃是乐师，皇室之人大多都通些乐律，有什么可惊讶的？”殷云晔起身笑道，“今日便在你这个名动韶京的琴师面前献个丑，还请你指正啊。”
说着旋身离席，深绛长袍翩然几个起落，再一看人在庭院正中站定。一管白玉笛在手中挽起几个漂亮的花，轻靠唇边。低眉垂眸，修健长指起落，一段清亮笛音随风而起。音脚清越圆润，曲调隐含幽幽愁绪。如班马鸣萧萧，古道草萋萋。细尘微雨中飘出的浅淡离愁，一时间浸透小院。
最后一声的笛音荡悠悠卷过天际。玉笛离唇，殷云晔负手笑道：“你这原作听这首《阳关三叠》，如何？”
青岚瞧着他浅笑：“十二殿下笛音清正，隐带飒爽快意。这首悲别离的《阳关三叠》倒是吹出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气度。果真是少年无别忧尔！”
说着捧出一个乌银莲花酒壶，斟满两杯笑道：“十二殿下喝惯了宫中美酒，尝尝我这‘芳踪’如何？”
“早听七哥夸你的‘芳踪’如何醇韵悠长，总说来讨杯美酒，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殷云晔眉目飞扬，豪气朗朗，如头顶清透碧蓝的天。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无端风浪无端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