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为谁风露立中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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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已阑珊夜未阑珊，星月正至中天，天色如墨。丝竹柔婉管弦轻，曲折勾栏中罗帐翩飞，掩映着红粉朱楼，歌舞升平。晚风缠绵，如几段不可言说的心事。
青岚款提罗裙，一手打着琉璃风灯，缓步走回院落。
凌霄探出短墙，月色冲淡了浓烈赤红，透出轻软的绯色，淡香沾裙。
“回去路上小心，代我谢过三娘。”青岚将琉璃灯挂上铜环，回身从玉笙怀中接过琴，从门后绢袋中抓出几枚银叶子放在玉笙手中，“谢谢你今日送我回来。”
玉笙屈膝一福：“姑娘客气。夜深露重，早些休息。”青岚含笑颔首，明眸笑意温柔。
走进院内，一番沐浴后夜色正浓。半晚盘坐抚琴身体已经酸痛，指尖也隐隐有些麻木，而青岚却半分睡意也无。索性将矮榻搬到院中，细数蝉鸣声幽，夏夜风凉。
而她深知自己为何无眠。
前日在御林马场偶遇昭王殷云昭及其胞妹殷云晞，九殿下殷云晔。更是无意间得知相交几月，互相引为知己的“云七”竟是熙朝淳英侯殷云景。青岚心头蓦地一紧。殷云景，熙朝七皇子。其母绮妃本为嘉帝宠妃，却于荣正十三年谋毒皇后一事，事败，嘉帝震怒，将绮妃之子七殿下殷云曜改名云景，以“日”在头顶以示惩罚，并下旨皇史宬，令七皇子永不封王。绮妃及其余党亦被赐死，史称“杳宸殿毒案”。
殷云景六岁丧母，交由宣慧妃与太后轮流抚养。嘉帝事后未再迁怒于他，因此他在宫中亦是与众兄弟一同读书习武，更是与宣慧妃之子九殿下殷云晔亲厚。依熙朝祖制，皇子十五岁时必戍边一年，随军操练，殷云景在北陲戍边期间遭遇回鹘右翼王部，率军大破之。自此一战成名，封为淳英侯，食邑五千户。
她并不是恼殷云景隐瞒身份，毕竟相遇当日他受追杀且带伤，与自己素不相识，相瞒无可厚非。几月相处，她早已知道他是真心视自己为红尘中一交心之人。令她难以入眠的，是昭王，殷云昭。
那日与昭王在马场偶遇，低着头回话时只觉此人气度深沉，深宫中带出的皇家威势迫人。而后他唤云晞上马，抬头看到他时竟觉天旋地转，心底中仿佛有个声音，召唤自己去靠近他。
抬头一霎，一眼竟如从上一世而来。
彼时日迫正午，天光万丈，周围声息都已不闻，只那绀青骑装的身影，竟如十万红尘中唯一的终点。心底那个声音说，终于啊，我找了你这么多年。
青岚不懂为何如此，那个声音仿佛蛊惑一般，在每个安静的时间中轻盈怅叹，乱了神，乱了心。
她自问向来理智先于情感而动，与殷云景相遇时无条件的信任已经是例外。而殷云昭，更是超出了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却又中蛊一般，反反复复想起他峻拔沉定的身影。
凌霄红瘦，玉簪翠织。紫薇甜香浮动，转眼已是七月。枕碧阁中竹风清淡，七弦悠悠。
鲛纱轻浮，凌乱探询视线。殷云昭细嗅玉色瓷盏中茶香青涩，漫不经心地看向云纱烟罗后端坐抚琴的女子。她一袭浅碧襦裙端坐琴前，青凌凌的颜色似山间一泓清泉直流进眼底，腰间云白丝绦一束，寻常女子的香囊环佩一律不见。头上也少有金钗银钿，只用白玉长簪挽起，鬓边两翅竹叶青玉押发略略点缀而已。
青岚静心在弦上勾抹，潺潺清音流淌指尖，与窗外竹林绿韵交织，恬微淡远，似幻似真。
一曲终了，她扬目微笑，明眸笑睐点亮舒雅淡静的面庞。帘外男子扬袖举茶，微一颔首，对上她幽静双目。
“青岚姐姐弹的太好了！”云晞撩开纱帐勾住青岚的手，将她拉到案前坐定，“哥，让我以后跟青岚姐姐一起学琴好不好？”
殷云昭含笑不语，只静静看着娇俏少女，眼中漏出戏谑的神色。
“哥哥又瞧不起我。”云晞见昭王不答，转而拽住青岚袖脚，闪着明丽笑眼娇声道：“青岚姐姐，你跟哥哥说说，教我好不好？嗯？”
青岚喜她俏丽活泼，不由的想要依她：“公主心性跳脱，学琴似不相宜，难得静、幽、淡、远之妙，不如学笛或胡阮，更能与它轻捷婉转的音色相配呢。”
“萧姑娘所言极是，你心性不定，必不能通琴意幽境。莫再胡闹了。”殷云昭抬袖斟茶，眼光淡淡扫过二人。眼神如玄冰一般冷峻，自有一种迫人的威压。云晞不甘心的撇撇嘴，举起杯子饮牛一般将茶灌了下去，偷偷瞪一眼昭王。
青岚被她的小动作都得不禁莞尔一笑，为二人泡一壶新茶，道：“这是那日九殿下送来的湖崖翠峰，大约与王府中的好茶略能相当，王爷尝尝。”
茶烟袅袅蒸出莹白瓷盏，云晞噤声不语，自顾生着闷气，青岚不出言搭话，昭王更是一言不发。室内一片寂然，唯有冰盆中化下的水，不时“叮咚”一声。殷云昭静坐品茶，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心思深不可测。
青岚觑着他的脸色，再斟一杯茶奉上昭王，轻声说：“音律者，玄妙难解，包罗万象却又万象归于一弦。女儿家通些音律，也能磨炼心性，亦是熙朝尊崇乐律的旧体。公主既有心学，青岚虽于胡阮上不甚精通，却也能有一教之力。”
听得这番话，云晞眼睛一亮，萎靡之态霎时不见，蹭向昭王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急切地小声道：“哥哥、哥哥，这次晞儿保证不再半途而废。哥哥你就再信晞儿一次吧。”
见昭王依旧默然不语，云晞心中一急，一双皎然明眸中蓄满泪水，委屈地咬着唇，求救般看向青岚。
青岚看昭王脸色仍是之前模样，竟不见波澜，心中微叹，向云晞使了个眼色，筹划着怎样再劝。云晞失望缩回手，一串泪珠终是没有忍住。
“天家贵胄，动辄就哭？”清淡冷峻的声音，眼神却温柔宠溺。殷云景将幼妹揽进怀中，声音却依旧冷淡：“若要什么便自己去争取，总是哭。除了哥哥与父皇母妃，哪个在意你眼泪？”
云晞破涕为笑：“知道哥哥最疼晞儿。晞儿以皇女身份发誓这次一定用心，今年除夕夜宴弹给哥哥听，好不好？”
青岚亦含笑道：“如此青岚便每隔三日去公主府上，可好？”
云晞连忙摆摆手：“我今年只十二岁，还未出宫开府。宫里姑姑嬷嬷里里外外一大堆，絮絮叨叨太没意思。不如让哥哥送我过来，哥哥若忙，晔哥哥也可以。”
青岚闻言大笑，又碍于昭王面前只得掩嘴强忍着，双肩抖个不住，边笑边道：“说话儿像是翻了一车的水晶珠子，骨骨碌碌叮叮当当姐姐哥哥一大串儿，公主小心些，仔细咬着舌头。”
云晞红了脸：“你这老师现在便取笑人了！”
听得青岚调侃，昭王亦是微微一笑：“云晞说的是，宫中不便，落明楼这里来往人杂，也不宜晞儿久留，不如萧姑娘去王府授课。只是来往奔波，麻烦姑娘。”
青岚闻言，看向殷云昭冷峻淡然的面容，点头道：“我不愿让公主来落明楼授课，也是这般考虑。王爷府上就是公主自己家，如此甚好。”
夏日炎炎，枕碧阁外翠竹横斜，室内凉意轻沁。殷云昭手中香茗淡雅，琥珀茶色微光流转，心中亦松弛下来。
青砖流火，金乌西斜，散漫勾云卷在天际，橙金赤紫一片艳光凄迷。夕日醉颜酡色，彤云漫卷，直染得半天火红。浓稠如金汤般的日光沿林间流泻下来，青青翠色间淌下霞光浓艳。三人穿竹度叶，闲闲踏小径走来。
殷云昭长身峻拔，一手背后，一手握着折扇，缓步走在后面。云晞牵着青岚，轻快在林间穿梭。
“青岚姐姐，九哥跟你很熟吗？湖崖翠峰这个茶是七哥去南疆时带回来的，除了觐给父皇与皇祖母，其他的皇兄皇姐们每人也不过三四两罢了。”云晞歪着头笑的一脸狡猾。
青岚不禁失笑：“是淳英侯上次打赌输了，押的彩头。第二天传信来说有事，便让九殿下顺路送来。你年纪不大，心思却不少，王爷教妹这般不严？”
云晞缩缩脑袋，小声说：“你可别告诉他。这些皇兄中，就哥哥每天冷着脸，当年连太傅也畏他几分，我可不愿被他教训。”
“呵呵，你也知道怕？”青岚安抚地捏捏她的手，又道：“也是奇怪，一连半月有余都没见到淳英侯了，倒是九殿下来听过两回琴，也不知道他一个富贵闲人整日忙着什么。”
“富贵闲人？我看这个称号给九哥倒是不错。近日没听说父皇命七哥下州郡巡视啊。”云晞咯咯一笑，说：“七哥嘛，不是去倚红偎翠，便是去射箭骑马，消失半月时常的事儿，不用管他。”
不多时到了后院，殷云昭走上前来牵过云晞，扶她进了马车。向青岚点头道：“今日得闻萧姑娘琴音，本王之幸也。”
“王爷谬赞。”青岚屈身一福，“恭送王爷。”
殷云昭踏着侍卫掀帘入座，马车缓缓起步。忽听得脆生生一句叮嘱，云晞掀开窗帘：“青岚姐姐，明日千万莫忘了来王府教我弹胡阮啊。”
青岚温柔看她一眼，点头浅笑，心中却缓缓蔓上几许轻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