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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皎月流光玄风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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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绿柳系月,墙内粉黛凝香。落明楼迎八方往来客,华灯初上,正是一片纸醉金迷。
玄衣男子身形挺拔,姿态倜傥,穿花度叶走来。
“皎月流光兮玄风扬,霜楼击柝兮战歌翔。安得丈夫兮卫四方!”琴声铿锵,惊云裂帛,女子清歌低回,两厢碰撞如冰火交织,却别有意趣。
“歌满朱楼兮月满墙,丝竹倦听兮腻红妆。恨不驰缰兮为儿郎!”
“音虽清扬,意却豪壮,青岚姑娘果然有别于其他庸脂俗粉!”
青岚抬起头,门边男子玄衣磊落,意态悠闲,一双眼睛神采飞扬。“云七郎。”
云七走上前,拎起琴边矮几上的瓷坛,笑道:“好酒!有趣有趣!”说着上下打量着盘腿坐在琴前的女子。泼墨般的长发用一根月白丝绦束起,洒然流泻身后。宽阔云袖滚着浅浅的边,天水青的长裙没有寻常所见的繁复花纹,只用深碧丝线绣了几竿修竹,贴着婀娜腰身,少了几分孤傲,多了几分闲雅。
青岚此时已经站起,同样是打量着面前男子,笑声朗朗:“云七郎,你的伤好啦?”说着便绕到云七身后,用力拍向右肩。
云七侧身一闪,依然是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面上笑意深了几分:“真是心狠,我今日专程来道谢,青岚姑娘有好酒不说斟上一杯,反而偷袭受伤的人。”
“原来是瞄上了我的好酒,还装成一副来道谢的样子。你们男人果真一个样。”青岚瞪他一眼,手中却拿过刚才用的白瓷碗,斟了满满一碗酒,笑着道,“喏,尝尝。”
云七端过酒一饮而尽,咂咂嘴:“果真好酒!”说着又要倒。
青岚忙呼:“你等着,我去里面再找个碗来!给我省着点儿,喝完了就没了!”
不多时,青岚回到矮几旁坐定,端起坛子为两人斟满。举杯一碰,各自饮尽。云七赞道:“好!”
青岚翘唇一笑:“久没有人陪我共饮,今日尽兴!”
云七抿抿唇,这酒入喉芳醇,饮下后口中却有凛冽清香,仿佛漫步疏落竹林,又仿佛泛舟莲荇之中,不禁勾起馋虫,开口问道:“这酒从未尝过,青岚姑娘是从何处得来如此美酒?”
青岚看他回味之态,狡黠地眨眨眼:“七郎说是来道谢的,现在喝了我不少好酒,谢礼不说拿出,还想知道这酒的底细?”
云七怔然一瞬,复而朗声大笑:“你这狐狸,还从未有人向七爷要过谢礼!也罢,你说要什么?”
素白纤手不紧不慢再斟一碗酒,放下酒坛,指指他悬在腰间的佩剑。
“姑娘要这把剑?”云七疑惑皱眉。
“我又不会使,要剑何用。”青岚随手拨弄琴弦,“我那日看七郎即使有伤在身也身姿灵活潇洒,料想定是武艺极高明的。今日便想看你舞剑。”
云七闻言又是一愣,转而笑道:“有趣有趣。青岚姑娘总是叫人意料不到。”转身飘然离席,霎时执剑在手,飒然一笑:“姑娘请。”
玲珑琴声乍起还收,尾音飘渺入云端,一派清洁气韵。云七剑梢斜飞,手上长剑利落挽出几个剑花,脚下踏着音节悠然进退,手上剑招中正阔朗,嘴角却噙着不羁的笑意。
青岚轻笑,手下指法骤变,如风催急雨,雨打疏桐。琴声低哑处仿佛铅云压顶,按捺着隐隐森然冷意;琴声高亢处又似金戈铁马踏遍冰河。云七眉心微跳,一招一式压着愈来愈急的弦音,三尺青锋映着清冷月光,织成一张杀气四溢的剑网,玄衣如云,飘飞其中。一树梨花被剑气惊扰,纷纷扬扬飘落,卷进剑网之中,如银白流萤蹁跹舞蹈。玄衣、青锋、玉梨,被男子一双璀璨星目点亮。
琴音又是一折,飘然而下,不复先前驰骋恣肆的气势,转而生出幽幽凉意。散碎衬弦中,几声清音铮铮然腾空而起,如一竿修竹傲立乱石之中,孤洁之意溢于其外。云七手中剑招不缓,反而舞动愈疾,身姿飘忽轻盈如同玄衣鬼魅,剑光缭乱,人影翻飞,已然人剑不分。
泠泠几声清弦,低回婉转,又是一阵促弦,万千竿翠竹竟发,天地间绿意悠长,清韵沁人。
风定花静,月色溶溶。一袭玄衣的男子回剑入鞘,身旁梨花飘飞如雪,每一瓣都被剑锋点过,从中分开。云七挑眉望向琴前女子,眼中似惊似叹,唇边依然噙着不羁笑意。
青岚稳住仍颤动的琴弦,斟了满满两碗酒端上前。
云七接过,清透酒液中泛着隐隐碧绿,如一块翡翠冰玉。眼前女子眉目如画,樱唇莹润,微扬凤目中本应是万般妩媚风情,却有一双清澈坦然的眸子,闪动着信任。
多久没有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了。
两只白瓷碗清脆一碰,仰头喝尽。
“琴音卓绝。”
“剑招精妙。”
两人对视一眼,转而畅快大笑。
一坛酒不久便见了底。云七敲敲青岚脑袋:“除了揽月阁的花魁,没见过哪个女子如你一般酒鬼。”
青岚醉意醺然,摇头道:“你们这的酒,度数低。我废了好大劲调出这么一坛,今天都折腾光了。”
云七看她撑着头,洁白肌肤上两抹红云,漆黑眼眸中不复之前的清明澄澈,知是她有些醉了,温声问道:“什么叫做度数低?”
青岚抬头似嗔似笑瞟他一眼,拍拍额头又说:“我忘了,你们这儿的人……还不知道什么叫度数低。度数低就是不够烈,这儿没好酒。”她有些遗憾地看一眼坛子,道:“你不是想知道这酒是怎么来的么,唔……你带我上去,我就告诉你。”说着用手指了指头顶的梨树枝。
云七好笑地瞅着青岚:“哪家姑娘要上树的,你倒还真是与众不同。”
青岚道:“七郎若不带就算了,公子慢走,下次没有好酒招待。”
忽然眼前一花,衣袂破空声在耳边响起,转眼间青岚已坐在梨树上。月色如玉,顺着两人墨发流泻,青岚双颊绯红,歪靠在树枝上看着天边凉月一弯,半眯着眼睛说:“可惜了,如此美景却没有了美酒作陪。早知道就省着点喝。”
一个錾花扁银壶在眼前晃过,冷冽酒香如同一泓清泉,倏然冲上天灵盖。云七翘着腿笑得得意:“喏,韶京里找不出这酒。尝尝。”
青岚也不辞让,就着银壶喝下一口。酒液甘冽沿着喉咙滑下,继而在沿路点燃炽热的火苗,清澈酒香在五脏六腑中回荡,如同站在夹杂着细碎雪花的风中。
“好酒!叫什么名字?”青岚将银壶递给云七。
云七饮下一口,道:“流风。”
“不错。清冷之余亦有刚烈,果然是流风。”青岚夺过酒壶,再抿一口。
云七哭笑不得:“这酒我府上也不剩多少了,你倒是不客气。”
青岚斜睨一眼,“我一坛酒都给你折腾的底儿掉,现在偏又小气。”
云七摇摇头,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却是笑意满眼:“现在树也上了,酒也喝了,你那酒的来历?”
青岚笑道:“七郎先说说都尝出了什么味道?”
“有梨花白的芳醇,且又更烈一些。入喉滋味清冽,仿佛有竹林幽意,又似乎有莲池清韵。”云七闭上眼,歪着脑袋仔细地回想。
“竟都被你品出来了。”青岚微讶,眼底却是明晃晃的笑,湖水般荡漾,“这酒大体就是梨花白,又加了小半汾酒调底。你说的那些后味是因我在酒液中浸入了竹叶、笋芽与莲心的缘故。封了半月,才打开尝新就被你碰上了。”
云七眼中闪过惊讶,赞道:“好聪明的法子。梨花白味甘而淡,汾酒味醇而厚,二者后调皆失于甜腻,借竹、莲清香洁净之味入酒,果然妙极!此酒何名?”
青岚淡淡道:“自己喝的,还要起个什么名儿么?”
“美酒配佳名才是正理。此酒清韵悠长,莲心竹叶之味引人追寻,便名芳踪,姑娘以为如何?”
青岚略一思索,道:“芳踪很好。我已经没有‘公子、公子’地叫了,你也就不要满口‘姑娘、姑娘’的,听着生分。青岚就好。”
“青岚,平日里喜欢做什么?”云七饮一口流风,将银壶递给她。
“平日里左不过就是弹琴看书。只是单独住着,不同落明阁的其他人一道罢了。”
云七侧头看向身旁一袭舒雅青裙却嫣然微醺的女子,她靠在树枝上,语气淡然,月光轻柔地覆盖在她脸上,眼神不复初见时的清明锐利,流淌着软软的醉意。“在来落明楼之前呢?”
青岚饮一口手中流风,望着天边几点星子,慢慢道:“之前,我父亲喜欢带我去骑马。后来我心里不舒服了就回去马场,跟它们呆在一起,会很轻松。你呢?”
云七双手撑在脑后,闲闲说道:“我啊,看书习武,喝酒听曲。”
“富贵闲人。”青岚睨他一眼,挑挑眉。
“你说是便是。”云七淡淡回看她一眼,瞳孔幽深而明亮。
梨花树上,二人沉默而坐,夜风荡起垂下的衣袂,一青一玄,自在翩飞着。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品着美酒,流风清中带烈的酒香绕在花瓣间。
“青岚,你说你不是韶京人。那你家乡何处?”云七为已经醺然而醉的青岚裹紧外衣,随口问道。
“家?”青岚抬起一双已将显得涣散的凤目看向云七,疑惑地皱起眉头。“这里,”她用手画了个大圈子,却险些将自己晃下树枝。云七伸手一把将她拉回来。“当心。”
青岚扬眸浅笑,声音却苦涩难当:“这里……不是……我家。”
云七看向她,侧颜笼着月色,映出淡淡瓷光。本应是妩媚流转的眼睛远远投向天际的凉月疏星,透出不可言说的孤寂。
云七没有追问,静静陪她坐着。许久,她又开口,破碎的语句中透出浓浓醉意:“我家……很远的,跟你们这里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这里……一觉醒来都不一样了。”
“云七郎,其实我爸爸死了,我很难过的。”青岚抬起一双迷蒙泪眼,定定看着云七。眼前的人星眸灿烂,面目却忽近忽远,模糊不清。青岚感觉手臂上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耳畔是云七的声音,却化作嘈杂尖锐的嗡鸣。她努力想要听清他的话,却忽然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