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影依稀故人归 ...
-
黑影翻过墙头落入院中,却显然没有意料到院中有人。
萧青岚定睛一看,来人一身玄袍,身姿挺拔,手中握一把短剑,一滴血顺着握剑的手滴在地上。
大概是遇人追杀受伤。
不等男子说话,青岚放下水桶,拉过男子袍袖将他带进屋中:“公子若是遇人追杀,先进我房中躲一躲。”她环视一周,将衣柜拉开:“只能在这里了。后面可还跟着人?”
男子伸手按住右肩伤口,哑声道:“后面人约莫一盏茶后到,姑娘只需说我向西边去了。那些人不是亡命徒,不会难为姑娘。”
青岚点头,转身出了房门,将门掩好。回到院子中提起水桶,将墙下院中的血迹冲净。想了想,又打了桶水,放在屋中。
做完这些,院中笼进昏沉暮色中。青岚闭眼仔细听着响动,突然睁开眼,迅速走进屋中将桶中水泼在身上,散开发髻,脱掉外层青衫,只留一件素锦里衣。
几声轻微落地声,青岚提桶推开房门,九个穿着紧身黑衣,手提长剑的人影立在满院金红斜阳中,仿佛踩着鲜血的修罗。
青岚吓的倒退一步,瞪大双眼,手中木桶咚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嘴唇颤抖着,问道:“你……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一人问道:“姑娘可见到有一玄袍男子从院中通过?”
“我方才在房中沐浴,不知道院中是否有人进来……”青岚扶着门框以防摔倒,“众位是在捉拿钦犯么?不知他什么模样?”
“姑娘不曾见到便罢了。”为首者抬手示意撤退。
青岚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开口急唤:“诸位公子,等一下!”意欲离去的黑衣人转身看向她,“方才……方才我在沐浴时,似乎是听到门窗响动,但无人进来,以为是风声。难道……这人躲在院中?”她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倚着门框软软瘫坐下去,一双翦水瞳惊惶地打量院中,又求救似的望向为首黑衣男子。
那人立刻下令:“在院中仔细搜!”
他看向坐在原地,半湿的衣裳贴在身上,瑟瑟发抖的青岚,走上前,温言道:“姑娘不必担心。先进屋换件衣裳,莫要受凉了。”
青岚点点头,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西墙下一人大声禀告:“统领,西墙下发现血迹!他中了老四的转叶镖,应该是向西去了!”
被唤作统领的人疾步走上前去,指尖沾上血迹嗅了嗅:“血已半凝,快追!”话音刚落,九道暗影跃上墙头,隐进深浓暮色中,登时不见踪迹。
青岚略等了等,确定黑衣人已经走远,才走进房内锁好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男子藏身的衣柜。拉开柜门,里面却没有男子的身影。青岚着了慌,疾声呼道:“公子?公子?”忽然一滴温热坠在肩上,她下意识抬头,发现暗黑房梁上伏着一条黑影,肩上温热正是那人伤处滴下的血。。
青岚长舒一口气:“公子,那些人已经走了,你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眼前一晃,房梁上人翻身而下。玄衣飘摇如同清水着墨,说不出的潇洒风流。前襟上却沾着一道梁上灰,莫名又显出滑稽来。
青岚扑哧一笑:“公子竟是要坐实‘梁上君子’么?这房子久没人住,我搬过来也不过半月,那梁上脏着呢,这一身好衣裳怕是毁了。”
那人看看前襟,也是一笑:“在下第一次上梁竟是到了闺房,‘梁上君子’坐不实,‘采花贼’也差不离了。”昏黑房中,青岚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一双眼睛极亮。
“公子坐下,先看看伤处怎样了。”青岚点起灯,又去床头搬出一个木盒子,“之前备下以防万一的药箱,没想到第一次竟是给公子用呢。”她回头一笑,微微上挑的眼角中仿佛流淌着波光。
准备好伤药和包扎的布与一碗清水,青岚回身走向男子,男子已经褪下上衣,露出受伤的右肩,麦色的后背肌肉紧实线条起伏,在跳动的灯光下显现出侵略性的美。右肩后方有一枚柳叶形的飞镖,深深地嵌进肉中,几缕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姑娘站远些,我要拔镖了,当心溅姑娘一身。”说着,男子捏出镖身用力一拔,轻哼一声,面色有些苍白。
青岚赶忙上前几步,看到那镖惊得吸了口气。那镖形如柳叶,周围却有着一圈细密的勾刺,犬牙差互,着实狠辣狰狞。沾满鲜血的镖头像柳叶的茎,是一支细细的箭镞。
先蘸水简单清洁了一下伤口,拔开装着止血药的白瓷瓶塞,正要向伤口上撒去,青岚却发现伤口处汩汩流出的血不复方才拔镖之前的鲜红,而是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同时,周围的肌肤也在以缓慢的速度变黑。
有毒!青岚来不及多想,将瓷瓶一把塞进男子手中,伸手紧紧压住伤口周围,接着低下头,在男子伤口处吮吸了起来。
“姑娘这是……”男子一讶,忽而明白过来,“姑娘别吸,那毒不知是什么,莫要误伤到你。”
青岚没有理他,吐出口中黑血,又继续低头吮吸着。往复几次,见血已渐渐变红,才说:“水。”
男子忙端起桌上水碗递与她。她低头漱了口,道:“坐着莫动,等我一下。”转身出门,顷刻又快步赶回,说:“烈酒消毒,很痛,忍一下。”说着拔开瓶塞,将一瓶烈酒尽数倾倒在男子伤口上。男子身躯一抖,却未痛哼出声,只有用力撑住桌沿的指骨泛白,显出强忍的痛意。青岚轻轻在伤口上吹着,减轻灼烧的痛感,仔细撒上止血的药粉。
“姑娘是这落明楼的乐伎?似乎不曾见过你。”男子问道。
青岚扬眉道:“难道公子常来落明楼?我半月前才做了这里的琴师,公子没见过也是正常。”说着将伤口仔细包扎了起来。
“多谢姑娘。”男子捏起柳叶状飞镖端详,“好毒的设计,这箭镞竟是中空的。竟料定我不会等到回府便动手拔镖。”
青岚观察着男子手中飞镖,皱眉沉声道:“不拔,这镖上到此便会随着动作一份份嵌进肉里;拔了,竟又触动镞中机关下毒。好狠的设计。”
“姑娘问也不问便救下我,万一我要加害姑娘呢?”男子挑眉看向身后面色沉凝的女子。
“要害早害了,还用等到这时?况且我又有什么可图谋的。”青岚毫不在意一笑,“倒是这毒素难以尽除,且伤口周围肌肤已显出黑色,怕是要剔去才行。我不懂这些,公子还是尽快找大夫的好。”
“你叫什么?”男子忽然站起身,注视着眼前只着了一件素白里衣的少女。
“啊?”眼前少女似乎一时摸不到头脑,随即对上他的视线,“萧青岚。青山隐隐的青,烟岚万里的岚。”
“青岚,你难道不知道你很美?”男子伸手替她撩起一缕垂下的发丝,眸中流露出千百种情绪,又仿佛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叫……我姓云,行七。青岚姑娘可唤我云七。今日叨扰了,改日拜访姑娘,登门道谢。”云七将桌上暗器收在袖中,向青岚略施一礼,跨出房门,踩着一地月色离去。
青岚待男子走后,撩起宽袖露出仍微微渗血的指尖,重又拔开瓷瓶挑出伤药涂抹在上面。若不是急中生智划开指尖将血滴在西墙,那些追踪云七的人必不会如此轻易的被引开。
天幕沉黑,凉月清辉洒满寂静的院落,几点疏星挂在梨花树梢。青岚安卧在梨花下的一张楠木躺椅上,仰脸看着几点晶莹的星子。
为什么救他?青岚自认本非没有防备之心的人,到了这举目无亲的古代,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要在心里掂量两三个来回,可今天下午做的一切事仿佛理应如此,没有半分的犹疑。云七身上有令人信任的气息,犹如故人归。
青岚刚来到这个朝代时,曾在铜镜中照见自己现在的样貌。大体上还是原先的模样,每一处五官却仿佛都有了细微的变动,尤其是一双眼角微微上扬,左眼下一点朱砂痣,妖艳如血,竟比之前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美则美矣,可这幅容貌却不是自己的。
这个世界中并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乃至呼吸的空气都是原先的主人理应享有的。那个世界的父母、朋友、甚至已经背叛了的爱人从没有如此让青岚怀念,怀念的几乎要窒息。爱恨、甘苦、厮守、别离,尽数消散成灰烬。无匹的孤独漫过头顶,终于变成泪水滑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