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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龙高寒 而他张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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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时光就从指缝间悄然溜走,容离十五日的休假也在暗流汹涌中结束。
清晨一睁开眼,便有寒气从轩窗的侧隙钻入,容离不舍走下床塌,恰巧雕花扇门被人推开,北风卷着风雪肆意布满每个角落。
来人是年新寿,他挥了挥手,身后走上一众宫女,整齐有序的排成了一队个个低垂着眉眼,一派温顺恭敬。
第一位侍女迈着小碎步走到衣架前,微掂了脚尖取下龙涎香熏过的九莽朝服,又低首走到容离面前服侍他穿上,容离低首看着她正扣玉带的纤纤素手,是不属于下人的洁净柔和,忽然想到了另一双柔嫩的女子葇胰。
穿好了朝服后,他蓦然回首问向那个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面上一红,继而是喜,惟诺答道:“奴婢唤作扶摇……”
容离淡笑:“可是取得扶摇直上之意?”
看见一向孤傲的太子也会有如此温柔的笑意,女子顿时羞的满面桃花,小声道:“奴婢不曾读过诗书,也未尝听闻何为'扶摇直上',只是殿下夸赞的名字,定然是好的……”
容离不再应答,待梳洗完毕已是一柱香后,年新寿从袖管中取出一张奏表来,恭敬递给容离:“殿下,燕齐奏的自荐表。”
容离接过,整了整衣冠向屋外走去。
看见太子殿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众位宫女们顿时围做一团,将扶摇簇拥在中间,一位宫女疑惑的问道:“扶摇姐姐,殿下那句话是何意思啊?”
还不待扶摇回答,另一位宫女将手放在心口前,一脸憧憬的道:“你们看见殿下笑了吗?我真是从没见过殿下那样好看的人,若他肯对我笑一回,我便是死也值了!”
扶摇推了推那满是向往的女子,轻声道:“殿下那般富贵的人,又岂是你我该幻想的,还不好好干活去!”
众人自觉无趣,如鸟首散了,扶摇兀自走到八仙桌旁坐下,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长,白嫩又柔软,像是上好的名玉,看着看着,她竟淡淡的笑开了,如一架紫藤萝,眉眼间都是笑意……
————我又出现啦,啦啦啦————
朝阳升起在金銮殿后上方,将大半天空映照的火红,容离站在百官之首,一身朝服更加衬的他颜如朱玉。
正殿大门被人缓缓拉开,内侍总管华福慢步而出,站在最上方俯视一片天地浩大,他高声唱道:“百官进殿——”
尖锐的话音回荡在大理石台阶与石雕中,经久不散。
尾音甫落,以容离为首的一干重臣纷纷拾阶而上,脚下的积雪已有不少在烈日的照耀下开始融化,浸湿了容离的缎面白靴,他恍若不察,一步一步,跨上了七十二级台阶。
如走上他的权力巅峰。
阔然天地与万千风景在刹那间被金碧辉煌所取代,脚下绵延不断的红毯直达三级玉阶前,威严的皇帝双手放在膝上,冕冠前的璎珞遮住了他不察喜怒的脸色。
容离抿唇,将手中的玉笏板放置一旁。(笏:音hù古代五品以上官员上朝手执,根据品级高低分为玉制,象牙制,竹制,据《礼记》记载,官员上朝时为防将要起奏的事情忘记,用以备忘,据史可考,应始于春秋之前,清朝起废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威严声音由上首传来“众位爱卿平身!”
已不知是多少次站在这风口浪尖,容离麻木的重复着数年不变的动作,行礼,平身,谢恩……身后的目光依旧如狼似虎,不用回首也能想象到容祁,容言,容染玉的神态,或惊或喜,从卫皇后逝世起,他就学会了演戏,每日将面具牢牢戴起,去演一场不得不演的戏,这么多年,这么多天,这么多时辰,容离忽然在那么一刹那感到了疲累,深入孤髓的疲累……
皇帝的唇张张合合,容离的心却并不在焉,直到身后侧站着的容染玉小声询问了一句:“七哥,你伤口还痛吗?”他的心上顿时涌起波涛汹涌,同胞兄弟尚知他不过凡夫,自有喜怒哀乐,切肤之痛,然而那高高在上的父君却险些置他于死地。
他笑,唇角若隐若现的不知是嘲弄还是伤痛,被他刻意忘记的疼痛在这一刻显得那么清晰,挥之不去,如一只宽厚的手掌扼住呼吸,生死不能。
而他张唇,却只说了两个字“痛,忍。”
……
阳光洒进朝殿,将容离的影子拉的很长,他的脚下如生了根般的寸步不移,秀眉在不经意间蹙起,如一道风景,不知入了何人的眼 。
上首却有帝王洪亮的声音响起:
“燕御史,尚书省三年大选女官之日,还需你多费心思!”
“不敢,此乃臣之本分!”燕齐应下帝王的委托,目光却似有意无意扫过容离,不辨其意。
————————有没有觉得我很眼熟,啦啦啦——————————
燕齐似乎并不意外在弄玉小筑看见容离,而容离也对燕齐的不期而至并不感到诧异,他们都是一样聪明的人,相聚,不过各有所求罢了。
彼时阳光正好,为一身黑衣的容离度了一层金色光辉,竟让燕齐有了刹那的不敢直视,生平第一次,他懂得了原来男子也可以用倾城绝色来形容。
“殿下!”
容离不语,低眉专注擦拭着一架古琴,洁白如常的帕子拿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竟有了一丝淡雅的意味。
燕齐揣测着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开口:“殿下!”
“十三年前,先皇后将此琴弹的闻名天下,十三年后它却复又蒙尘,再无赏识……”
燕齐听罢,忽然双膝着地:“殿下,臣不怕!”
容离抬眸,乌黑瞳孔间是一派天真,纯洁的不忍让人玷污:“可是本王怕,卫氏,还有你燕齐,本王将荣辱与你们相牵,却背负不起那么多条人命!”
静默在蔓延,燕齐倏然起身,在容离怔愣的刹那将破旧的古琴推落桌案:
一声巨响,弦断曲终。
容离定定的看着他。
“殿下,杀人不过头点地,大丈夫又何惧生死?您肯用卫氏做赌,臣自当奉陪,至于荣辱,便如此琴……”
容离不懂的这卒,他究竟对错与否。
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以江山社稷为棋,他在容忍与先发的抉择中与父亲下了一盘鹿死谁手的搏弈。
此后,且看输赢。
——————容美人要吃饭啦,啦啦啦——————
饭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大多数都是容离喜爱吃的甜食,他坐在裕贵妃身旁,蓦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好像看到了那些年母亲盛装加身与他同桌而食,可那终究成了往事,他想,若不是母亲的离开,他终其一生,都只会是天真烂漫的阿离,可世事岂会有那么多的尽如人意,他失去了一个母亲,也丢掉了一个父亲,还好,他还有这所有的也是唯一的帝业如画。
“殿下,尝尝这蛋酥,臣妾特意多加了一勺糖!”
回忆被打断,容离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却抵抗不住裕贵妃的热情,他拾起镶了玛瑙的银筷,浅浅的咬了一口,却蹙眉问道:“姑姑,我怎么觉得这酥并不甜,倒有些苦味!”
裕贵妃怜爱的目光轻轻望着容离,竟是化作一叹:“蛋酥不苦,是殿下的心里苦!”
容离放下筷子,眉目间有惆怅与不解:“姑姑,你倒说说,我苦些什么呢?”
裕贵妃重夹了一块蛋酥放至容离面前:“自皇后离去,殿下未尝有一日真正快乐。“
裕贵妃说着,顿了顿,观察过容离的反应又开口:“殿下该学着去快乐,前些日子收到将军的来信,信上提到宇文千金寒衣,此女臣妾看过,聪慧非常人能比,是个堪当母仪重任的好姑娘……”
容离垂首不语,无言的用调羹搅拌着面前的燕窝。
“殿下,您也不小了……”
“我知道!”容离竟似负气般反驳:“可是姑姑,纵使宇文小姐再好,我并不喜欢她……”
裕贵妃眼底有黯然划过,将温暖的手覆盖在了容离的手背上,触感寒凉:“殿下,世事岂能尽如人意?相爱之人不白首比比皆是,你是储君,又怎么能拥有爱情?”
容离心底悲伤难以自抑:“姑姑,我只是……不愿轻负他人!”
不愿轻负卫氏,不愿轻负燕齐,亦不愿轻负寒衣。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两全其美?
“阿离,你要懂得取舍,帝业与情,不可兼得。”
容离悲怆的目光似受伤的幼狼,不甘终是化为妥协:“我明白了……”
难受吗?裕贵妃在心里这样问自己,但是没有答案,连她自己都求不来的相濡以沫,又如何教得容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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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贵妃殿中出来,已然夜深,却莫名下起了小雪,裕贵妃从方玉手中取出一把伞,撑开递给容离,柔声道:“殿下要提防路滑,莫要伤着了。”
容离颔首,孑身执伞踏在雪地上。
玉华宫最后的光亮自身后黑影消失,前方虽掌着宫灯,容离依然觉得眼前漆黑,几经踉跄险些欲倒,他默默放下绘着水墨画的纸伞,任雪花纷飞飘落发丝。
朵大的雪花瓣迷乱了容离的双眼,他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雪,还是他滚热的泪,但有什么区别呢,情到伤心处,泪水也会如斯冰冷。
他畏寒,却每一步都走在冰天雪地。
他怕苦,可有何人能让他苦尽甘来。
他惧寂,但这漫漫长夜只孤身一人。
雪花积落容离鬓角,他双目迷蒙意外有身影闯入。
是帝璇,卫氏帝璇。
那姑娘华衣加身,眉目稚嫩却一如从前。
容离忽然觉得这天道如苦海无边,而他刹那间就不想再前行寸步。
帝璇的绣花鞋被白雪濡湿,鼻尖冻的通红,她搓着红彤彤的小手,仰首望着容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