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清欢无望 进,是万丈 ...

  •   容离恍然:“昔年一别,长卿竟已成了家室。”

      想到那名温润若水的女子,卫禅点头:“阳都顾氏,顾如约。”

      当年朝堂之上,最呼风唤雨的不是皇亲卫氏,也不是异姓王冷氏,而是将军顾庭珂,顾氏一族,极尽荣宠,壮丁皆入仕,嫡女封诰命,然而与紫惑国的渭水一战,顾庭珂殇国,偌大顾氏群龙无首,不过数年也门庭廖落。

      忆起往事,卫禅长叹:“夫人温顺,然妻妹志犹未已,才华堪比七尺男儿,可惜投做了女儿身。”

      “女儿身有何不可?”一道脆生生的女子声音插了进来“少将军,武则天能君临天下,梁红玉可击鼓抗金,柳如是愿以身殉节,她们有哪一个短于男子?”

      容离将目光投向屋外,门槛边不知何时靠了位少女,发髻零散自两边垂落少许,似乎可以看出这姑娘在束发时的漫不经心,她白嫩如葱玉的纤纤细指捧着一个琉璃罐,隐约可见里面游着的几尾鱼,生机勃勃的样子使容离刹那想到了春天的繁花似锦。

      “胡闹!”卫禅低声呵斥,却有七分宠溺的意味“还不见过太子殿下?”

      容离忽然就很想看看这少女会如何作答,出乎意料的,她撇撇嘴,抬了抬手上的鱼缸:“少将军,俗话说君子不强人所难,非是清欢不懂礼数,实是境况所迫……”

      卫禅无奈:“快放下此等畜生。”

      “哦——”顾清欢一脸的委屈,轻轻将琉璃罐放在了地面上,随即直身拍了拍袖上尘土,抱拳道:“阳都,顾清欢。”

      年新寿观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卫禅也哭笑不得:“殿下,清欢长在阳都,比不得京城的闺中小姐,失礼之处请您见谅。”

      容离并未作答,年新寿倒开口问道:“少将军,先前看顾小姐蹲在冰面上,却并不知她意欲何为?”

      卫禅把视线投向顾清欢,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抱起了琉璃罐:“化冰取鱼。”

      容离忽然觉得这少女眉目间落寞无限,他深深懂得这种无能为力的孤寂,只是不解何以会如此清晰的出现在一位少女身上。

      “冰可凿,鱼可捕,何以化冰取鱼?”卫禅插嘴道。

      “那不一样!”顾清欢倔强的反驳,涨红了一张精致的小脸,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道理来,只不停的重复着“不一样。”

      “好了,”卫禅笑道“下次再需取鱼,令元和弄个手炉来,也省的你冻伤手。”

      “我不需要……”顾清欢小声嘀咕了一句,屈膝向容离行了个礼,不待他答复便留下一句“清欢告退。”一溜烟的离开了。

      “这丫头……”卫禅无奈叹气,蓦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殿下,臣自宜州出发时家父曾修书一封,只道殿下看了便知。”

      卫禅说着从袖间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于容离后,便恭敬站立一旁等候容离阅读。

      年新寿担忧道:“殿下,莫不是宜州出了事?”

      容离不答,修长手指撕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张雪白的纸来。

      狂妄的字体如龙飞凤舞在容离眼前一一展现开来:

      吾侄如唔:自皇城一别,尔来一十三年,陛下安否?殿下何也?臣夙夜不眠,恐朝堂两立,陛下长存废储之心。

      今身在宜州,虽处江湖之远,亦忧殿下,故提点一二。

      冷氏异王也,陛下防于患川,殿下亦然。妇冷氏柳妃,不足为患,然袭子倾城,防,需重防,户吏两部,不得重任也,冷氏如原草,需断其源,不宜缓。

      卫氏忠君,臣妹晚晚谥孝端,臣深追其遗,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子长卿,官至五品,本虽同根,皇权所限,不得令其如董卓曹操颐养专权外戚。

      臣以为御史燕齐,性行淑均,此人未尝不为君死节,愿殿下亲之信之。

      臣深知此生欲终,唯念生前之事,不求冯唐被遣,今宜州已定,殿下欲加冠,,宇文氏族公卿累世,更遑论陛下忌之,然女公子寒衣贤名在外,修身治国若得此,益于己。

      言尽于此,殿下需牢记逆耳忠言。

      切切。

      ——卫朝年亲笔。

      容离合上书信,似茅塞顿开:“昔有诸葛孔明出师一表名世,千秋倒真有了老将军堪与伯仲间!”

      卫禅忐忑:“殿下,家父并无意将您比作弱君阿斗!”

      年新寿不悦:“少将军,殿下并无此意,偏你如此多心……”

      容离抬手制止了年新寿,回答道:“长卿,孤唯信者,卫氏一族,若非将军,孤又岂堪与刘禅(shàn)相提并论?”

      “殿下……”卫禅语塞。

      容离分明是无可奈何的强笑道:“这天命,孤无法逆转,就只有无力接受,然多少枯骨败于争权夺利,修史的铁笔拿在史官的手中,孤一人遗臭千古也就罢了,但不愿有一日……”容离的话不曾说完,也许是他并不知自己会得来怎样的结局。

      卫禅心酸无比:“殿下,臣都懂。”

      宿命是这样神奇的一种物质,将一个人推到风头浪尖,进退不得。

      只因,

      进,是万丈深渊。

      退,是苦海无边

      ————我是容美人伤心的分界线————

      待到容离准备离开将军府,已然是午后,卫禅执意要留他用膳,却被容离拒绝了,就只有送他出府,两人正并肩默默走在长亭中,迎面缓缓走来一位女子,穿着湖蓝色的广袖长裙,披着件月白色的披风,发髻梳成妇人模样,眉目温顺的如一株睡莲,却自有一番风情。

      容离目光不解投向卫禅,待看见他唇角扬起的笑意后自然心底了然来人的身份。

      走近两人后顾如约优雅的行了个礼:“妾顾氏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卫禅不顾容离在旁,信步上前扶起顾如约,低声呵斥道:“天这般冷,你怎的就这样出来了?”

      “殿下,”顾如约故作充耳不闻,清明双眸越过卫禅“妾有一事相求,殿下定要允之!”

      “哦?”容离顿了顿,忽然漫不经心的问道:“孤有何益处?”

      顾如约微怔:“可殿下并不知妾所求何事!”

      话音刚落,她就懊恼自己的愚笨,想是这位主子早已懂了自己所求,思及此,她复又缓缓低首:“殿下比妾更明白,此事若成,霸业犹如探囊取物。”

      卫禅是武将出身,听不懂二人深奥的话语,只有尴尬的站在一旁。

      容离余光瞥见她因紧张而交握的手指,蓦然转移了话题:“阳都在夫人看来,如何?”

      如约不语,半晌才答道:“州富民强,乃必争之地。”

      “比之宜州如何?”

      “不分伯仲。”

      “帝都呢?”

      “……”如约抬眸去看容离,他分明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然而她枉称冰雪聪明,却根本无从揣摩出容离究竟是何意。

      “呵!”容离轻笑“比之帝都,也毫不逊色,是吗?”

      如约不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敢答,还是不能答。

      “孤虽久居深宫,亦尝闻江山秀丽,阳都似锦绣,寸寸黄金……”

      “那只是传说罢了……”如约柔声反驳道。

      “传说吗?”容离反问道,“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卫禅想自己应当是懂了这少年储君的意思,他走上前与如约并肩站在一起,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殿下,顾氏廖落,嫡脉不过三龄稚子,何须为患?”

      容离眸间复杂难言,他深觉周身寒气如梅花滋长疯狂浸入骨髓,一丝一点攻城掠地,而他无力反抗。

      他化蝶破茧,并不是沧海难逾,而是这希望茫然,在他不曾留意的角落,有暗箭难防,他多怕不慎间便是无间地狱,失神间便会尸骨无存……

      容离挥挥手,示意年新寿走上前:“长卿,夫人为人主难,为人(和谐)妻难,恐阳都失去,如龟失庇护,然而你又何曾懂得本王为人子难,为人臣难,为人君难,恐皇权尽失,一无所有……”

      年新寿骤然心酸,想到了多年前那个倾城绝世的女子,她有朝一日可会懂得,她心心念念的众多希翼,会将太子殿下推到权力巅峰,也会使他享尽高处孤寒。

      他前一刻谈笑的好友,下一瞬便伏地称臣。

      他上一秒温柔的父君,下一刻便机关算尽。

      华丽的锦绣遮住了他无人可见的伤口,高贵的头颅决定了他孤寂踞傲的性格,千岁的称呼压过了他心底的啜泣。

      他连默默哭泣的权利都没有。

      褪去万千繁华,他终其不过是一个一十九岁的少年,也会有恐惧与害怕,也会有伤心与难过……

      卫禅无言,容离则轻闭上双眸,翩如蝶翼的长睫在眼下映照出一段流年的光影。

      “长卿,孤不忍负你,至少赌一次顾氏不相负。”

      不待卫禅应答,容离抬步。

      “殿下!”身后传来呼唤,脚步微怔,虽不曾回首,却能听见衣袍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卫禅跪下,郑重道:“殿下千岁——千千岁!”

      容离的背影与万千风景融合,只轻声道:“长卿,孤拿江山如画与你搏上一回,你可不能让孤铩羽而归……”而他清冷的语调湮没在寒风呼啸中,再无踪迹可寻。

      雕梁画栋的百米长廊中,卫禅跪地目视容离白衣身影从眼中消失,竟然有泪水划过脸庞,坠入泥土……

      ————我是美人回家的分界线————

      方才迈出将军府,容离就弯身一阵轻咳,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殿下!”年新寿唤道,“可是旧伤复发了?”

      “寿公……”容离没有回答,反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觉得孤可会痛?”

      “自然是会痛的,殿下莫不是犯糊涂了,竟说出此等话来!”

      “会有多痛呢?”容离目光茫然的自语了一句。

      “这……”

      有多痛呢?不过是人前骄傲人后疲累,不过是背光角落黯然神伤,不过是秉烛孤身奋斗到深夜,不过是咬紧牙关不发一言,不过是谈笑的刹那掩去狼狈……

      不过如此罢了!

      容离轻轻推开年新寿的搀扶,稳了稳身形“你们都不是孤,怎么能懂孤的痛有多深……”

      ……

      容离转身淡然的走上了早备好的马车,他的动作如此完美,一举一动间华贵气势一览无余。

      他做着再合格不过的太子殿下,却将属于容离的一切遮挡在面具后。

      年新寿在蓦然间懂得了他的深意,一个连自己都能欺骗,都能麻痹的人,又如何敢去奢求他人的怜悯与理解。

      如此可悲,如此可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