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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语夜谈(修) 一旦对这个 ...

  •   壬直搁下餐具,满足地轻舒了一口气:“果然,吃东西本身就是一种能给人带来幸福的事情呀。”

      “……既然已经吃饱了,那就早点休息吧。”说着式作势便要站起身。

      “别这么急嘛,才吃完就睡,胃会难受的。”壬直眉眼带笑,她放松身体向后躺去,仰倒在地板上,然后懒懒地阖上了眼帘:“你就没什么话想同我说?”

      两仪式没有应声,好似已经回去了。

      视觉的封闭,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壬直能够感受到,两仪式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并不想睁开眼,上好的木材经过处理后铺成的地板光洁得很,贴在皮肤上微微带着凉意,在这无风的夏夜,给人以十足的惬意。

      忽然被人注视的感觉消失了,身侧传来有人躺下的动静。

      式有些犹豫地模仿着壬直的姿态在地板上躺下,目光越过屋檐,凝视着疏阔的夜空。

      天边几点微弱的光芒,点缀着藏蓝色的夜空。而月光如水,清冷的华光倾泻下来,视野里的一切都被镀上了银色的光辉,高高的杉树立在庭院里,显得十分寂寥。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不受控制地,先前的惶然再度浮现心头,抿了抿唇,她似是下定了决心:“壬直。”

      壬直歪了歪头,语调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你……是真的不会走吧?”言罢她便微微屏住呼吸。

      感受到身侧小人忽然放缓的呼吸,壬直仍旧阖着眼,但唇角却忍不住牵起,无声地笑了起来:“嗯,不走。”

      闻言两仪式却并不满足于此,不过静了片刻,她便再次问道:“你父……我是说,七夜家主也同意你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他既然不辞辛苦,亲自从偏远的山窝窝里跑出来,就是铁了心想带走我的,怎么可能同意我留在这里。”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两仪式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紧,忙追问道:“那……那怎么办?”

      壬直好似根本就没有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仍旧勾着唇角,漫不经心道:“他就是不同意又能怎么样?他拿我没办法,这么多年没管过我死活,现在还想管我么?再说,你的父亲——两仪家主既然已经开了口,去留随我心意。如今七夜家早已式微,怎么会当真为了一个前途渺渺的族人豁出去跟两仪家闹僵?只有族里一些蠢得要命的傻瓜们才看不清这点,还以为七夜家仍是退魔家族之首。”停了停,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泠泠:“七夜黄理可是一个明白人,能坐上家主这个位置,自然同那些自命不凡的蠢货们不一样。”

      两仪式默然,然后艰难开口道:“我当初还以为你是一个温雅的人……没想到你这般牙尖齿利。”

      “那是因为我母亲是一个温柔的人,我要是同她一般温文尔雅,她会受更多责难。”壬直微微睁眼,冷意自微启的眼眸中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所以我不牙尖齿利一点可怎么好。”

      “……那你有没有因为牙尖齿利挨过揍?”

      浓重沉郁的黑暗漫上壬直原本清冷黑亮的瞳仁,她语气平静道:“很小的时候挨过,那时候没什么气力,打他们打不过,所以被背地里揍得很惨。不过好在我体质特殊,受了伤以后伤处恢复的速度胜过常人数倍。因为伤好得快,我便未同母亲讲起过……我以前以为她不知道,但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总是因为我被人欺负而暗地里哭,却不那么在意自己的事……那个傻瓜,明明靠着我背地里的保护才能勉强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家里活下去,在我面前却总是一副温柔似水的样子,笃定地同我说她会保护我,让我不要害怕。”

      眼前又浮现了面色惨白的女人紧紧握着自己手腕,泪如泉涌的样子。那是七夜夕云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打破自己温柔和顺的面具,唯一也是最后一次当着她的面流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

      或许母亲是再无背转过身的力气。

      想必母亲那时已是万念俱灰了。

      不然何以露出那般悲哀不舍的神情呢?像是对自己抱着极大的愧意一样。

      明明不是母亲的过错。

      如果硬要找一个人来责怪怨恨……也应该是她,而不是全然无辜的母亲。

      尽管壬直看起来全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两仪式凭借着冥冥之中的直觉,竟察觉到了她内心的痛意。

      式想自脑海中搜刮出一些安慰的话,但她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半气,却也吐不出一个字之时,她终究只得颓然地承认自己怕是并没有安慰他人的天赋。

      壬直自回忆中醒神,意识到身侧式陷入沉默后,心中生出些莫名的懊恼,她假作轻快地笑了起来,笑声泠泠:“不过后来我稍微长大了一些以后就把他们都狠狠地揍了几遍,结果到头来他们比那时候的我还要惨,后来还敢来找麻烦的我基本上都背地里教训回去了,厉害吧?”

      式不知道说什么,勉为其难挤出干巴巴的夸赞:“噢,那你……蛮厉害的。”

      “……倒也不是我多么厉害,其实想也想得到吧?以折辱别人为乐的家伙,正因为自己是弱者,所以才想通过欺凌比自己弱的人来证明他们自己并不是废物。不过有些废物特别执着,被揍了再多次也好,下次还是要来挑衅,”壬直将手臂背到脑后,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厌烦道:“如果不是怕杀了那些家伙,连累到母亲……我早就送他们上路了。”

      闻言,两仪式的心倏忽一紧,脑海里浮现老人临终之时落寞的话语和神情,顿时心情陷入了莫名的低落:“杀人,你不怕吗?”

      两仪壬直闻言不由得撑地侧身,这下便注意到两仪式恍惚的神色,不由得微讶道:“怕?为什么要怕?若说害怕,也是被杀的人才会感到害怕吧。”

      “我爷爷临终前曾对我说:‘人一辈子只能杀一个人。终此一生,只能承受一人份的人生价值,所以大家才会为了原谅那些无法走到尽头的人生,用尊重的态度去看待死亡,因为生命等价,就算是自己的生命,也不是自己所拥有的东西。能杀人的次数只有一次,在那之后就不带任何意义了。仅仅只有一次的死相当重要。如果你杀害了他人而用掉自己的死,将永远没办法杀死自己,也无法作为—个人而死去。杀的人太多了的话,因为承受着他们的死亡,所以杀人者会无法承受自己的死亡了。在没有任何人承受的情况下,独自前往空虚的地方,那是件非常寂寞的事。’”

      “啊……是这样啊。”壬直忍不住笑了起来,意味不明:“倘若真论起生命等价的话,那么所有活着的生命价值也应该是一样的吧?植物、动物,甚至非人者,他们的生命同我们也没什么不同吧?但是为了活下去,是一定要直接或者间接杀掉别的生命的,既然如此,那干脆一出世就自杀好了,这样就不需要也不会杀掉别的生命了,从而实现真正的生命平等。这一点,你没有办法反驳吧?”

      “……”两仪式眉心跳了跳,心情顿时从低落的谷底弹了起来,她勉强压住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焰,瞪着壬直:“我说,你这是在诡辩吧?”

      “唔,大概是吧。”壬直漫不经心地扬了扬眉梢:“所以只把同类的生命与自己的画上等号,这一点本身就不是所谓的生命平等。”

      两仪式忽感头痛:“我说……重点不是这个吧?生命平等这个词我可只说了一遍。”

      “你提得最多的是‘杀人’嘛,我知道。”壬直眯起眼,掩藏起黑眸中的情绪,笑嘻嘻道:“那,我有问题想要问式。如果有人要杀我,我却无力反抗,这时候只有你能救我,你会怎么救我么?”

      式不假思索地答道:“会。”

      “那如果……这个人一直不罢休地想要杀掉我呢?你能保证每次都能从这个人的手中救下我吗?”

      式张了张唇,话语如鲠在喉,半晌,她才有些颓然道:“我……没有考虑过,我不知道。但无论怎样,我会救你的,一定会的。”

      “我绝对相信式。但如果式没能救下我的话,式也许会觉得难过吧?”孩童面靥上热烈的笑意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妖异。

      ——会的,一定会的。两仪式暗暗咬紧了唇。

      “如果这个问题换作我来回答......我会拼上性命去抹除想要伤害式生命的人,如果我抹除不了,那我也会死在你身前。对于我来说,濒死时的空虚根本无关紧要,即使我的死亡没有任何意义,即使我的死亡没有任何人去承受,即使我无法作为一个人死去……比起让式活着,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看着内心掀起滔天巨浪,神情怔忪的式,壬直站起身,俯视着仍旧躺卧在地板上的式,神情变得淡然,语气却重逾千斤道:“前面的假设其实不会有的,我不会让式那么为难。想要杀我的家伙,我会亲自杀掉。”

      没有活下去理由的人,随时都可以毫不留恋地死去。

      但一旦对这个世界有所期待,就绝不会愿意轻易献出自己的生命。

      如今的我,已经变成后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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