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式】螺旋表里(修) 某一天她却 ...

  •   【两仪式】

      两仪家通常会为孩子准备两个名字,发音相同而书写相异。

      阴性,作为女性的名字,以及阳性,作为男性的名字。

      所以Shiki有两种写法:作为女性出身的是式,而作为男性存在的——是织。

      是的,Shiki不仅仅是式而已,在式的体内还存在的另一个人——织。

      式好像总是一个人,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

      “Shiki会觉得孤独么?”在式更小时候曾经被母亲问过这样的问题。

      “孤独?那是什么?”尚且年幼的式远远不能理解什么是孤独。

      “就是总是一个人,当你偶尔望向周围,却发现在你身旁空空,除了你自己,没有第二个人。”母亲的神色不明,她的眼神那样晦暗复杂,让式分不清辨不明。

      式顿时觉得有些困惑,于是皱着眉答道:“式不是一个人,母亲你现在不就正在我的身旁么?”

      “这样啊。”母亲听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对她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来,但是在那笑容里除了满溢的温柔,似乎还包含了一些式所不能理解的意味,看起来温暖又黯淡。

      式忍不住继续说道:“就算是母亲不在,我也不会是一个人,我有织呢。”

      母亲的笑容更加温柔了,也更加的……黯淡了。后来,我才懂得那黯淡是因为难以言喻的悲伤。

      但是当时幼小的两仪式对悲伤还没有深切体会,只觉母亲的手掌温暖,所以当母亲的掌心贴着她面颊摩挲的时候,她忍不住贪恋地微微眯起眼。

      这样的触感令她印象深刻,经年以后,再回想起来也仍旧觉得温暖,像是有一股暖流从身体的某个角落交织到了全身。

      “但是如果有一天织走了呢?假如有一天织离开了式,只留下式一个人,那么式会觉得孤单么?”

      两仪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想法里,她和织是一体的,同生亦共死。

      生死都不行,还有什么能把她跟织分开呢?

      “这种事不会发生的。织和我,一定会一直在一起。”两仪式看着母亲温柔的面靥,坚定强调:“我们是一体的,所以式永远都不会觉得孤独的。”

      那时的两仪式,心志坚定,她坚信她所说的便是我和织的未来。

      但两仪式远远没有想过,被她丢到记忆死角里的、自觉绝不会发生的事情有朝一日应验了。

      母亲听了式说的话只是笑笑,好像没有把她说的话当真。母亲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式顺着母亲的视线也向窗外看去。

      绵密的白色絮状物从银灰色的天空落下。

      原来已经到了下雪的时候了。

      深居庭院的人,慢慢地会对季节的变化显得后知后觉。

      式静静地望着落雪顺着窗子的缝隙飘进了屋子里,轻柔地落在榻榻米上,再被温热的室温融化成地板上的一点点湿意。

      她伸手去接,落到掌心的片雪被体温渐渐融化。

      “式想去看雪吗?”注视着窗外飞飞扬扬的银灰,母亲轻声询问道。

      其实式并不是很想在寒冷冬季离开暖和的室内,但是她从母亲突如其来的询问中领会到母亲想同她一道赏雪的意愿,于是式笑着答道:“我想去。”

      两仪式拍了拍手心里的残雪,牵住母亲的手,同母亲一同离开了庭院。

      “式今天也穿的和服呀。”

      同母亲约定一同赏雪的地方是在离家不远的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个不大的亭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的,石质的亭身有不少地方都有自然剥落的痕迹,想来也是很古老了。

      她同母亲到达小亭的时候,炉子中的炭火才刚刚点燃,亭子里还没有完全暖和起来,透着微微的寒意。

      但两仪式没有感觉到很冷,大概是她天生对这些外在的物理环境就比较迟钝一点,又或者是身上的和服质地较厚。

      不过有些事非要追根究底,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并没有什么意思。这一件事也是如此,只要不觉得冷就没问题了。

      只要结果一样,难道过程很重要么?

      “嗯,秋隆告诉我说,今天穿的这件是蓝染。”虽然据秋隆说,她身上的这件衣物是使用日本传统服装中最高级的染色方式——蓝染来染就的,但是在两仪式这样的外行人看起来,这不过是一件很普通的蓝色和服罢了,完全看不出是经过了十余年的浸染才得到的东西。

      秋隆还同式说这一件的颜色是紫绀色。不过说实话,就她本身来说,蓝染廿二色中的靠后几种蓝染色,在她眼里却是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那些匠人们就是能够言之凿凿地肯定这是紫绀色。

      是确有辨别技巧还只不过是信口胡诌呢?

      好像追究这个也没有什么意思。

      总之,两仪式穿着这件据说十分珍贵、出自大师之手的蓝染,却并不觉得和那些相对不那么珍贵的和服有什么不同,衣物这种东西,无论如何贵重,终究是由人来穿的。

      她对穿什么并不在意,织也是。

      “唔,这样啊,原来是那一件蓝染呀。”母亲看向和服的目光里是一派深远,似乎是在怀念着什么:“这样美丽的衣裳同你倒是十分贴合呀。”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式过去,待她过去,母亲忽然伸手把她揽在了怀里。

      自两仪式记事起她和母亲就很少有如此亲昵的动作。

      虽然是母亲,但是其实并没有多少实感,虽然此时温暖的确是真实的,但是也仅仅只是物质上感觉到暖和罢了。

      若说感触……她的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织也是。

      Ryougi Shiki的淡漠疏离,其实只是因为无法体会自生命诞生初期的无知罢了。

      她觉得,无知并不是什么让人难堪的东西。事实上生而无知是世界给予一个人的善意和财富。

      错以为世界只有自己一个,错以为世界的一切都是善意的,错以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爱着自己的。

      在诞生之初被赋予的无知在Ryougi Shiki意识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因为那个理由而难以理所应当地继续存在了。

      ——因为有织(式)了呀。

      慢慢地,炉火终于逐渐变得旺盛了起来,干柴燃烧,发出了噼剥的响声,在式空落的心涧回荡开来。“母亲知道蓝染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么?教教我吧。”靠在母亲怀里的两仪式,忽然问了这样的问题。

      “蓝染么?”母亲信手用指为笔在雪地里写下了四个字,“式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知道。”

      “这样啊。”母亲笑了笑,然后道:“式听说过蓝染川的故事吗?”

      式看着雪地上的凹痕,回道:“没有。”紧接着她抬头看向母亲,努力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您要同我说说吗?”

      母亲欣然允诺。

      侍女因为思恋神官放弃京都繁华来到了太宰府,却因为不堪忍受神官正妻的虐待而自尽于蓝染川。

      神官在蓝染川祈祷数日,终于感动神灵,让亡者复生。

      ……唉。

      式压下无聊的念头,强打起精神,勉强评价道:“一个感人的故事。”

      “要想制作出你身上这件蓝染,师傅要花上至少20年的时间练习,才能出现特有的颜色。”母亲却又叹道:“一个人一生有多少个二十年呀。”

      …………唉。

      相比于式的勉强,母亲的感叹倒是看起来真切很多。

      她看着母亲刚刚在雪上写的字迹出神。

      雪地上的凹痕因为炉火正旺的缘故,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

      真正的小孩子不知死亡是为何物。

      而式即便是对此存在一个模糊的认知,也并不觉得死亡有什么附加的含义。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词语,一个生命结束其存在时一瞬间的状态。

      非常的单薄。

      “来年樱花开了以后,我们去赏樱吧。”

      正出神的时候,耳旁传来母亲的声音,式回过神,笑着应道:“好啊。”

      说着她忽然起了兴致,探身去抓天空里飘落的雪花,透白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衣袖上,溶成圆形的湿痕。

      不知为何,她竟然将那湿痕同泪水浸开联想在了一起。

      明明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未因为什么落过泪。

      很多年以后,当式自两年有余的昏迷中醒来后,再去细细思量,也许从那时起她就在害怕着什么吧?

      如果那时是式——而不是织遇见拥有未来视的那个女人就好了。

      后来她见证了祖父死去的过程。

      那是她第一次直观见证死亡这件事。

      她从来没有见过祖父,式的意思是,在她六岁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应该称呼为祖父的老人,族里也没有人提过这个人,式曾一度认为祖父早逝。

      然而那天父亲牵着她去见了那个老人,在前往的路上,非常的安静,只有她和父亲轻便的脚步声。

      她看见了她的兄长——两仪要,他靠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却让式感觉在那张平静的面容中,藏着很多东西,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式猜测祖父已经很老了,因为祖父的头发已经全部白了,同雪一样的白。

      祖父同式说了很多话,颇有些深奥难懂。她理解得很艰难,只觉得祖父说的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一定得好好听、好好记住不可。

      后来,祖父不再说话,眼睛也闭上了。她忽然间就明白了,祖父的生命在那一刻终止了,如同他自己所言的那般,毫无意义地死去,前往了一片虚无。老年人的命数是没有定准的,也许上一秒还在对着自己的伴侣和后辈展露温柔的笑靥,下一秒便会如初雪般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

      只是,祖父离去时的表情映在她的瞳中,让她心中莫名涌现了浓烈的寂寞和悲怆。

      然后守候在一旁的人们像是躲避怪物一样急忙把她拉出了祖父的房间。

      式后来没有去参加祖父的葬礼。

      式不明白祖父为什么在那之前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她拿这个问题问了母亲。

      母亲说,那是因为祖父在很早的时候就疯了,所以被家族隐藏起来了。

      母亲用的是“隐藏”这个词,但两仪式完全能够理会到言语背后真正的含义——囚禁。

      “那是双重人格的终点。”母亲双目有些失神。言罢,又仿佛忽然惊醒一般,母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时她忽然看懂了母亲眼神里所包含的情感。

      ——是悲哀。

      不过,在她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值得悲哀的事情。因为就像织说的那样,他会陪她到生命的终点,他们两个人同生共死,直到生命在不得不到来的终结里画上荒诞而空虚的句点。

      生时有人同往,死时有人同去。这还有什么可悲哀的呢?

      对于式来说,这反倒称得上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吧?

      其实式对祖父倒也没有什么深切的感情,之前就说过了吧?

      在她六岁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祖父对她又产生了什么影响呢?除却那天下午心间忽然泛起、止也止不住的悲哀,便再无其他了。

      有祖父或者没有祖父,对她来说到底又有什么差别呢?

      祖父死去前对式说的那些话,倒是让她印象很深刻,直到很多年后都能清楚回忆起来,那时阳光映照在身上的温度,将死之人身上的迟暮气味,祖父缓慢而平和的语调。

      那是两仪式第一次目视到他人的死亡。

      大概是亲眼见证了生命消亡的样子吧,特别是这个生命同自己血脉相连。就算是没有日久生出的情感作为连接,身体中的血脉也会自发觉得悲哀。

      特别是在整个家族里,只有祖父同她一样是异常者。

      她后来想想,祖父跟她说那些话大概是为了不要让她走上同他一样的道路——怀着空虚死去。

      式没有去参加祖父的葬礼,并不是因为对祖父的逝去毫无感想的缘故。

      恰恰相反,式觉得正是因为对祖父的逝去生出了感情才会不想去。

      这听起来或许有点奇怪,但是却是事实。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她也说不上来,尽管模模糊糊能够感觉到感情,但是她却无法辨别究竟是什么。至于织,他就更加无法分辨了,毕竟织的情感比她还要薄弱一些。

      在那之后两仪式总是训练得非常用心,每天总是要到筋疲力尽才肯停下来休息,也不肯让织代替她出来训练——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努力过了头。

      祖父的葬礼举行后不久的某一天,在式结束一天的训练之时,她见到了一个叫七夜壬直的孩子。

      其实喊她孩子有点奇怪,毕竟式跟她是一样的年纪。

      而且,更加重要的事情是,七夜壬直给式的感觉并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童。式不知道真正的六岁孩童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她直觉上觉得一定不是像七夜壬直一样,或许也不会像自己这样。

      七夜壬直给式的感觉非常特别,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上超出这个年纪的成熟和卓越,还因为大概是这么多年以来,除了织以外同式最亲近的人。

      同七夜壬直初见的场景,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她的黑色头发刚刚至颈,看起来十分柔顺,有一种丝滑的触感,让式有些想要伸手摸一摸。她有着十分白皙的面容,看起来却不是很健康,像是常年没有怎么晒过太阳的样子。

      她的五官非常精致,看起来十分动人,长开后想必是很好看的。

      但教人觉得最特别的还是她的眼睛。

      漆黑如墨染,看起来平静得过分,在那种极致的平静中仿佛夹杂着某种不符年龄的情感,却又像是一派空旷,什么也没有。

      同她对视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想什么她都能知道,那种感觉,让人不太舒服。

      不过,即便是如此,式还是觉得在壬直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觉得非常亲切和熟悉。

      后来慢慢的,式渐渐意识到那是因为什么。

      那一定是因为她们所共同拥有的、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异常。

      在相遇的一瞬,两人都确定了彼此同类的身份,所以才能在往后的日子里,肆无忌惮地接近彼此。

      坦白来说,壬直的身体素质和对战能力都很强,远远超出了这个年纪应有的数值,式觉得织应该会很高兴的——他有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尽管两人相见的次数不多,但是相处起来倒是很不错。

      有一件事情也让式觉得颇为费解。

      她不太喜欢每天汗如雨下的训练,而织身为男孩子,对这个自然比她更感兴趣,所以有时候式干脆就让他帮自己训练,反正不管是织还是式,都是名为Ryougi Shiki的存在。

      而让式感到费解的在于,如果不是她产生了错觉的话,壬直好像总是能够在看到这个身体的第一眼就分辨出现在控制着身体的是式还是织。

      后来式的想法得到了肯定。

      壬直对待织的态度显得有点冷淡,并不像那种讨厌导致的疏远,而更像是带着默契那般的如水相交。

      七岁生辰之后的那个夏天,昏迷了两夜一天后浑浑噩噩地醒来的式,却没有如愿见到壬直。

      式本以为壬直只是没有一直守在昏迷的她身边。

      尽管谁都没有对她提及,但后来的某一天她却突然意识到,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壬直大概就已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式】螺旋表里(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