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恶鬼之名(修) 像是被冬日 ...

  •   黄昏将来的时候,夏日里盛密的阳光,如同往常的每一日一样穿过庭院里的假山、池塘,在走廊深色的木板上透出一大片阴影。

      壬直坐在走廊边上,上等的木料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将血色夕阳的光芒反射进两仪壬直的瞳孔,炽热明亮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痛,眼眶生理性地涌出些许泪水。

      两仪壬直阖起眼,但眼前仍被夕阳隔着眼皮映成血红的一片,有些尘封已久的画面,忽然在此刻显现在脑海里。

      ——病重的女人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明明想要说什么,却虚弱到只能不舍地望着自己,泪流不止。

      ——族人厌恶地看着自己,眼眸中即使恶意满涨得都要溢出来,却仍旧埋藏不住最深处的恐惧。

      两仪壬直是理解他们的恐惧和厌恶的。

      ——如果所有人内心最真切的想法、最不能见天日的秘密在某一个人的眼前毫无遮蔽,这个人定然会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是人之常情。即使被世人憎恨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能理解并不等于能接受。

      这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能力并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只是一个人要如何决定自己要不要长胎记?又能不能决定自己长什么样的胎记、胎记长在何处?

      两仪壬直早就不对七夜家的任何一个人抱有希望了,尽管他们同她身体里留着相似的血液。

      但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放任自己的思绪去假想,如果她没有看破人心的力量,母亲还会不会郁郁寡欢、少有笑颜?至少应当不会怀着对自己的担忧,不甘地死去了吧。

      两仪壬直的母亲——七夜夕云,是一个安静温柔的女人,像百合花那样美丽又柔弱。

      如果不是生下了两仪壬直这样的怪物,她也许会拥有同她名字相称的、平静而安稳的一生。

      她的丈夫也许仍旧不会喜欢她,始终对她不冷不热,但她到底……本来也对此没有什么期待。

      没有期待就不会因为落差产生痛苦。

      所以如果没有生下两仪壬直这个孩子的话,凭借着巫净这个姓氏,她一定能过得不错。

      显而易见,她后半生的厄运是两仪壬直带给她的。

      但她似乎对此没有怀有任何一点怨怼,那么安静的、柔弱的女人,为了守护给她带来厄运的孩子,变得像蒲苇那样坚定而强韧。

      尽管所有敢于磨折、为难她们的人基本都被壬直背地里揍了一顿。

      所以到死七夜夕云都不知道,她以为童稚纯真的孩子——两仪壬直比那些欺辱过、为难过她们的七夜族人更凶更恶。

      两仪壬直在众多族人的眼里同转世恶鬼并无什么两样。

      她有足够的能力,她本可以成为她柔弱母亲和自己的坚固屏障,撑在母亲身前,以抵抗七夜族人对她们的恶意。

      但她不敢让七夜夕云知晓这些。

      两仪壬直知事极早,自她晓事起,她便从没有见过七夜夕云面上有过一丝血色,她母亲的面庞常年都是病态的白,又极其瘦弱,甚至能从那苍白的薄皮下看见青色的血管和突起的骨骼。

      七夜夕云就像一个裂痕遍布的琉璃人偶,就算把她捧在掌心,也不知何时便会毫无征兆地碎裂。

      两仪壬直听一些碎嘴的族人暗地里说七夜夕云以前身子并不是似如今般病弱不堪,而是在产下她以后才变成现今病魔缠身的模样,这无疑更加坐实了她是转世恶鬼的言论,甚至让她自己有时候都会这般想,是不是她真是恶鬼转世,才会给自己的生身母亲带来这么多的不幸?

      她可怜而又孱弱的母亲本不该过得如此艰难的。

      如果她……能堂而皇之地护在母亲身前该多好,但她却只能成为暗中的、难以见光的屏障。

      两仪壬直在她面前也一直都是一副安静柔顺的样子,尽管被人视作恶鬼转世,她却不敢在自己的母亲面前泄露一丝半毫的狞意。

      正因为七夜夕云一直觉得她童稚纯真,所以才坚信如果没有母亲庇护的她在这个残酷的退魔家族恐怕根本活不到长大成人。

      这个想法让七夜夕云一直拖着病弱的身体苟延残喘着,守着自己孩子,熬过这个秋冬、挺过下个春夏。

      七夜夕云的身体其实早已被病魔侵蚀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空壳子,全凭她对两仪壬直的一腔执念才能勉强多活那些时日。

      两仪壬直知道自己是一个贪婪的人,她想要人爱。

      而七夜夕云大概是世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

      所以她硬着心肠,假作出一幅柔弱的模样,让她的母亲不得安心,这样便能多出更多日子来陪她。

      她确然是恶鬼,似恶鬼那般龌蹉,似恶鬼那般贪婪,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不放过。

      只要七夜夕云苟延残喘一日,她即便真是恶鬼转世,也不是没有人爱的。

      但这个唯一爱她的人终究还是死了。

      她的母亲明明生时那般痛苦,死亡对她母亲来说应该是莫大的解脱,但她母亲弥留之际却因为往后都无法再守护她而感到出奇绝望。

      这股绝望甚至让她母亲病入膏肓的躯体产生了捏断她腕骨的力气。

      右手手腕忽然泛起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仿若那日重演。

      两仪壬直睁开眼,隐痛便如从未产生过一般消失得彻彻底底。

      她转动着右手手腕,由轻到重,反应灵敏,力度强健。

      身体上的伤早就痊愈了。

      心上的伤痕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呢?

      转世恶鬼能得到被人救赎的机会么?

      这些都是自己来到两仪家后没有再回忆过的事情,她曾以为隔得久了便会变得虚幻模糊。

      然而,如今再念起的时候竟还是觉得往事历历在目。

      或许由于七夜黄理在今天来过的缘故。

      壬直眯着眼睛笑,似是感到愉悦,她轻声低喃:“七夜家的人都是坏蛋啊,唯一称得上干净纯粹的人却已经死啦。”但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孩童久久地注视着天边变化的火烧般的云朵。

      夕阳落寞地渐渐收敛起它的光芒,最后变成了一个血红的大球,悬在天边。

      天渐渐暗下来,两仪壬直全身渐渐被慢慢席卷来的黑暗所笼罩。

      壬直厌倦了这样死寂的氛围,却无法开口说什么,她有预感,无论说什么,自言自语的废话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但是却又不明所以地不甘心着。

      ——就算是恶鬼,也希望能得到被救赎的机会。

      ——有没有谁,能救救我?

      ——谁都好,请救救我啊!救救我吧,救救我……好不好?

      脑海里忽然闯进一张严肃而稚嫩的面孔。

      两仪壬直心中一动,忍不住低唤起那张面孔主人的名字:“两仪……式。”

      转身的一瞬间,壬直忽然真心地希望名字的主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然而空荡荡的走廊并未响应般地出现熟悉的身影。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原先沉重的四肢中渐渐生出些许气力。

      终于,两仪壬直在夜色里慢慢地站起身来。

      月上中天,在藏蓝的天幕中,月华倾洒。

      在那淡雅如雾的月光里,庭院里,树木生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叶间轻触,沙沙作响。澄澈的池塘波光粼粼,折射着那柔和的光辉,水面不时由于锦鲤游动而泛起深深浅浅的波纹,震碎一池月光。

      身着和服的小人儿独自一人,跪坐在走廊沿上,身侧是一个造型普通的深色饭盒。

      似是由于维持这个坐姿的时间过长,小人儿忍不住双手撑起身子,小幅动了动发麻的双腿,伸手揉动着腿上僵硬的肌肉,想了想,她觉得此时四下无人,便是不再坐得那么端正也没关系。

      一念及此,便将身体重心向后移去,落到地板上,将双腿伸直后曲起,上身前倾,伸臂环住了双膝。将下巴轻轻地放在交叠的前臂上,两仪式静静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

      盯得久了,四周太过静谧,日间艰苦的学习训练,又正是睡不醒的幼小年纪,式感到有些昏昏欲睡,但内心中的担忧,让她勉强支撑起困顿的精神继续等待着。

      有些熟悉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渐渐走近。

      两仪式心中有一张平静淡漠的面孔浮起,她马上转首去看,然后在看清来人面孔的时候又将脑袋回正。

      感受到来人驻足在自己身侧不远处,她还是沉不住气,便回首望向笑得一脸粲然的孩童,问道:“你还好吧?哦,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尽管两仪壬直笑靥比往常要灿然许多,但两仪式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两仪壬直此刻并不开心。

      下午的训练她说是因伤缺席了,但两仪式并不相信一向勤勉、对自身要求近乎苛刻的两仪壬直会仅仅因为牙龈出血而放弃训练。

      一阵温暖涌上两仪壬直心间,她沉默了片刻,面上的粲然笑意渐渐消散了许多,但笑容却看起来出奇地真切了些,她轻笑出声,语气温柔答道:“……我很好,牙龈已经止血了。”

      “嗯,那就好。”两仪式心中悬起的大石终于放下,她正欲扬唇回应两仪壬直的笑容,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她将面孔绷紧,肃声叮嘱道:“要是在两仪家有人欺负你,你便同我说,我……”两仪式本欲说我帮你出头,但觉得自己这个年纪恐怕说了这种话也没什么说服力,话语在唇边转了个弯便变了个样子:“跟父亲去说,让父亲帮你出气。”

      “嗯。”两仪壬直眯起眼睛,笑容更加温软,话语中是全然的信赖:“好啊,有式帮我出头我就放心了。”

      ……脸上又开始发热了。

      两仪式轻咳了一声,余光注意到被自己摆放到身侧的深色饭盒,连忙绷紧飞霞的面孔,转移道:“我给你带了点饭。” 说着两仪式维持着神态自若的样子,将身侧的深色饭盒拿起递了过去。

      “谢谢你,式。”壬直接过饭盒,紧贴着式盘膝而坐,似是没有注意到式忽然绷紧的身体,她微微垂下脑袋,动作轻柔地打开饭盒盖子。

      壬直觉得眼眶有点发热,鼻子有点发酸,但是心里并不难受,相反觉得暖烘烘的,就像是被冬日午后的阳光包裹着。

      “没什么的。”式松下身子,装作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为了增加她说话的可信度,她补充了一句:“顺手而已,正好有多的。”

      壬直抬起了头,对着式露出了温润的笑容:“嗨嗨,我知道,但还是很谢谢式。”

      “没什么的...你快吃吧。”在壬直温柔视线的注视下,式感觉面上的热意更甚了,但她却也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唇,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稚嫩的声音响起,没有拘束,壬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快语气大喊道:“好,那么我开动了!”声音回荡在夜间寂静的庭院里。

      两仪式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有些慌张起来,她忍不住伸手大力地拍打两仪壬直的脊背,拍得“砰砰”直响:“笨蛋,这么晚了,别大叫啊!”

      两仪壬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她还是很顺从压低了声音道:“哦哦,闷声发大财,我晓得的。”

      两仪式嘴角微微抽了抽,对忽然变得活泼过头的两仪壬直有些束手无策:“……快吃,吃完了睡觉。”

      两仪壬直仍旧压着嗓音,鬼鬼祟祟地邀请道:“哦,式要来一点吗?”

      “……我说,真的不用了,你快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恶鬼之名(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