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命线暗绕（修） 你将逝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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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去了，原先的淡蓝色向更深的墨蓝色过渡，一轮明月高悬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夏夜的天气，一旦晴朗便晴朗得过分，密密的星辰在夜空中闪烁着，好似点点火光，忽明忽暗。望着这样的天空，很难有人会不感到心胸变得开朗豁达。
两仪式独自一人坐在走廊边上，身上笼着淡青浴衣，赤着的双足悬在空中不安分地轻轻晃动着，清幽的月光洒在孩童的身上、面上，越发显得肤如白玉般美丽。然而，孩童那张粉雕玉琢的面容上却看不出一丝开怀豁然之情，墨黑的眼眸深处压着难以言喻的焦躁。
“父亲有什么话要避开我们，单独同壬直说......你说会是什么事？”两仪式低下头，注视着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池面，低声说道：“难道七夜家反悔了？”
四周一片阒然，并无人出声回答孩童的问题。
然而，两仪式顿了顿，似是有人已经回应了她一般，续道：“我自然是希望她能留下来。”
“若问我理由的话，我想......是因为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两仪式至此顿住，斟酌了一番，才谨慎而又迟疑接道：“同类的气息。”
“她同你是不一样的，织。”式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和你——两仪式和两仪织，本来就是一体的存在，我觉得称不上同类。”
“有织一直陪伴着我，让我觉得很好，但现在我还想要更多......是的，更多。”
如果有外人在此时路过此地，定会觉得两仪家大小姐神经错乱了，竟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虽然事实也的确相去不远便是了。
两仪式的确是两仪家人为制造出来的异类怪胎。
不知过了多久，轻缓的脚步声自走廊远处传来，一个瘦弱的身影从远处浓稠的黑暗里脱出，向着两仪式的方向渐渐靠近。
两仪式闻见渐近的足音，两眼却仍旧注视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并未回头：“你来了。”
瘦弱的身影在离式一米的地方停下，语调带着微微的笑意：“式刚刚是在同谁说话？”
式收回了视线，侧过脸来望着七夜壬直，粉雕玉琢的面孔上一片平静，好似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引人误会的话：“同Shiki说话。”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名为七夜壬直的孩童完全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
果不其然，七夜壬直闻言只“哦”了一声，并未表示任何的疑议，便贴着廊柱在廊沿边坐下，两人中间空出了近一米的距离，然后才以一种轻松的语调道：“说起来，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字也是念作‘Shiki’。”
“嗯。”两仪式第一次听七夜壬直提起自己的族人，颇感意外，但心中还是觉得有些来历莫名的高兴，她顺着七夜壬直的话问了下去：“那么，写出来也同我的名字一样吗？”
壬直伸出指尖，敲了敲身侧的地板，吸引到两仪式的目光后，才在木板上以缓慢的速度勾画了起来；“没有，虽然念法一样，但写出来是‘志贵’。”
——所以之前不叫我名字，是会因为这相似的读音而怀念起在七夜家的往昔时光吗？
这样的念头才在式的脑海里泛起，她还来不及感到懊恼，耳边便传来一声轻笑：“呵——”
两仪式将目光移向笑声传来的地方。
七夜壬直眯着眼睛，唇角勾起笑意明显的弧度，懒懒地依在走廊木柱上：“放心吧，式大小姐。我并不喜欢七夜志贵，连带着七夜家的所有人，我都不喜欢，所以我绝不会生出一点怀念往昔的念头。”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是仅止于脑海中的猜测和亲耳闻到并不是完全的一回事。式顿时觉得有些无言以对，于是只能保持沉默：“......”
好在七夜壬直也并不需要两仪式作出什么回复，她继续以一种轻快得奇异的语气道：“跟你名字念法一样的人，难道你不感到好奇吗？比如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闻言，两仪式心中也当真觉得有些好奇了，于是顺着七夜壬直的话问了下去：“......你的弟弟是什么样的人？”
七夜壬直闪电般地给出了答案：“我不喜欢的人。”
“......”两仪式顿时语塞，半晌才闷声道：“你在耍我玩吗？”
七夜壬直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是很显然思维运转一向正常的她是不会承认的，于是她随口转移开两仪式的注意力：“自我记事以来，我便没见过七夜志贵几次。我的弟弟在七夜家的地位，便同你在两仪家一般。族人都很看重他的安全，所以不允许我接近他。所以虽然名义上是姐弟，但我并不太了解他。”
两仪式闻言，那张稚嫩的面孔上忽然现出有些古怪的神色，她侧过身去打量七夜壬直，却只看见一个模样懒散的孩童歪七扭八地靠在廊柱上，笑靥明媚，气息平和，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有点好奇，在你族人的眼里，你究竟是一个多危险的人物？”
“很危险的那种。”七夜壬直将面上明媚的笑意收起，故意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但由于面容出色和年龄尚幼的缘故，那样子看起来不但不可怕，相反还令人觉得十分可爱。
两仪式顿时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笑毕才问道“所以你不喜欢他是因为这个缘故？”
七夜壬直也不在意两仪式嘲笑自己，恢复了懒懒散散的神态：“不是。之前就说过啦，我不喜欢七夜家的所有人，没有能力的一部分人总是显得很蠢，而有能力的另一部分人身上又充盈着一股令人不适感觉。”
“令人不适的气息？”七夜壬直的描述太过意识流，让除了眼前这个人以外就没有再见过七夜族人的两仪式感到有些茫然犯难，但她很快想到了七夜家的特殊之处，于是试探道：“你是指的退魔行动吗？”
“嗯。七夜家历代都以退魔除妖为己任，‘抹除非人’这一个指令就像是病毒一样吸附在七夜族人的身体里，世世代代随着血脉不断传承下去。七夜家的人，杀掉的非人之物简直数不胜数。”
“......你应该不会说你同情人外吧。”
“如果说我对那些家伙抱有同情那可就太虚伪了......我本人对屠戮异己这件事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想法，甚至说必要情况下，即使杀人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但我不喜欢在血脉的强制下动不动就同非人展开殊死搏斗，退魔冲动就像是一种见到非人就会发作、永远也治不好的绝症。但凡生过病的人便能体会到，得病的感觉可并不好。”七夜壬直顿了顿，语气淡淡地续道：“而我周围全是这种人，不仅如此，为了维护这种诅咒一样的东西能够传递下去，七夜家几乎不与外族通婚——同外族通婚产下的后代，器量会被限定在这一代，只有族内通婚才能保持能力的有效传递，所以......七夜姐弟、兄妹成婚的人并不在少数。”
注意到两仪式忽然变得复杂起来的眼神，七夜壬直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会觉得......放心吧，我生下来就是弃子。由于我的母亲并不是七夜族人，所以，七夜的能力传递链条到我这里就已经走到了尽头，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们都不会兴起把我和七夜志贵撮合在一起的念头。”
被戳破了想法的两仪式，顿时觉得有些窘迫，但是原本揪起的心却也实实在在地放下了，她忍不住舒展了眉头，微微笑了起来：“......嗯，那很好啊。”
紧接着，她很快便念起了另一件事：“那个，父亲找你说的是什么事情呢？如果方便的话......”
“对于你，我自然是知无不言可言，式大小姐。”壬直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两仪式微微涨红的面孔，她忍住恶趣味地笑出声的冲动，在两仪式表达不满之前正色道：“两仪伯父希望我能改姓作两仪。”
“你同意了？”两仪式第一时间便觉得父亲的提议颇有些荒唐，这样随意地让同为退魔家族的人改姓，是颇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
但她在觉得荒谬的同时，心中竟然生出了些许的期待。
“没有必要反对啊。”七夜壬直有些百无聊赖地捻了捻衣襟伸出的绀色线头，淡淡道：“身为七夜家弃子的我，姓氏对如今的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即使是坚持也没有什么好处，相反，若是作为两仪家的家臣存在，我便能受到庇佑，那样我生活起来也容易一些，现在的我还是太弱小了。”
“家臣”二字，从七夜壬直的口中吐出，让两仪式觉得心头有些沉重：“......你愿意一世都为人压制吗？”
孩童闻言便舒展眉目笑了起来：“谁压制我？是你吗？那还真是有可能呢，毕竟你是两仪家的继承人。”
两仪式记起了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闷闷道：“......如果将来我真能成为家主的话。”
“如果压制我的人是你的话，那倒也没关系。”
孩童坐直了身体，显得严肃了些，但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明显起来：“现在同你把关系打牢固一些，以后我尽心尽力做你的家臣，你也待我好些，不要同我计较尊卑之类的，‘两仪小姐’念起来未免也太长了一些，如何呀？”
两仪式忍下心中浪潮般翻涌的喜意，但唇角微微翘起，勾出一个含蓄内敛的弧度，道：“好。”
“那就这么约定好了，你不会反悔吧？”
两仪式抿了抿唇，因为孩童的质疑感到微微的不满，更是坚决有力道：“我两仪式从不反悔。”
七夜壬直看着面前神色坚定的面孔，心湖泛起波澜，这下她倒是真的对此怀抱起了希望，如果眼前之人能践诺的话，那往后的岁月也不会一眼便望得到尽头吧？
“好，我信你。”
“早上好，式。”两仪式拉开门，房门前的地板上映着一条长长的阴影，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原本有些紧绷的面孔松快了下来：“今天怎么是你？”
七夜壬直——或者说两仪壬直眉眼如虹，轻笑道：“我向砚木先生讨了这个差事，怎么，不高兴一睁眼就是我吗？”
两仪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让她承认自己是乐意见到两仪壬直的未免有些难为她了，于是她只是干巴巴地道了一句： “没有。”
“没有就好。”两仪壬直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听起来有些干瘪的答案，未置疑议，伸手示意两仪式先行：“去吃早饭吧。”
两仪式也知道壬直既已是家臣，两人便不好再并行，“嗯”了一声便依言迈步，行了几步听见两仪壬直跟上来的动静才放了心：“我说没有你便信了，你很相信我？”
“倒也不完全是。”两仪壬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仪式看不见两仪壬直的表情，但她觉得自己的面色约莫是有些不好看的：“......那又是为什么？”
孩童声线温和，似是对两仪式的不满毫无所察，满含笑意地回应道：“式心里的声音，我能听见——浪潮一般的欢呼声，我听见了。我相信式的内心是真切的、诚实的，但并不那么相信式说的话。”
两仪式轮廓小巧的耳垂发热起来，：“......我知道了，你可以闭嘴了。”
两仪壬直望见前方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孩童自发隙透出的淡粉耳垂，忍不住勾了勾唇，无声地笑了起来：“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命线暗绕（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