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若如初见（修） 那的确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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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身形端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敷板上的风炉上放置着造型古朴的铜釜，男人双目微敛，面容如古井般无波，素净的色无地笼在宽阔魁梧的身躯上，周身萦绕着莫名的威压，却又好似是心神专注沉迷于茶道之中。
在离中年男子不远处跪坐着一少年，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光景，这在普通人家中正是桀骜不驯、活泼好动的年纪，然而少年面容上却是一派坚毅之色，身上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更是赋予了少年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沉稳。
两人俱是沉默不语，茶室中安静得针落可闻。
男子静静地注视着釜内平静的清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刻钟后，水面渐起白色雾气，清水沸腾起来，不复平和之态，在釜内不安分地翻滚着。男子动作自然地将少许的末茶粉至入茶盏中，只见茶盏釉色纯黑漆亮，碗口箍有一圈金边，敞沿束口，内沿下有一道凸边，弧腹深底，圈足厚实，釉面上隐现出流淌状的丝丝黄褐、银灰之色，尖细之状宛如兔毫。
若是有行家在此，定会识得此物是宋建窑黑釉兔毫盏。然而男子面色淡然，似乎面前的并不是一件珍贵的古物，而只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茶器。男子动作悠缓地探出右手，取过置于盖至上的竹制柄杓，盛出釜内的热水，手腕翻转之际，热水便被倾入茶盏中，将柄杓置于原处，茶末被特制的竹筅搅成糊状后，男子再次以柄杓取水，加水至茶盏的四分之三。
男子动作十分笃定优雅，似是已经完成过千百道一般，熟练至极。
待男子完成煮茶工序，信手取了一早便置于桌侧的白巾拭了拭手，这才语调平缓地开口问道：“最近几日，式的表现如何？”
少年上身向前微倾，语气恭敬地回道：“家主大人，式小姐如往常一般，表现得十分出色。”
“嗯。”男子微微颔首，神情却无丝毫变化，喜怒难辨。
少年复又挺直上身，尚且带着些许稚气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他迟疑地开口道：“家主大人，有些话，我不得不同您说，请您原谅秋隆的逾越，” 停了停，不待男子作出反应，便以坚定的语调继续说道：“据教授大小姐剑道的笠原师傅说，自从......那位大人逝世后，大小姐练习刻苦的程度便超出了往常，常常直到筋疲力尽才肯结束练习。秋隆以为，练习刻苦固然是好事，但大小姐在那位大人逝世后才这样不同寻常的严苛要求自己，恐怕是受了那位大人离世的影响，大小姐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而已…”
“秋隆，你这是在怪责我吗？”男子不待少年说完便语气淡薄地打断了他：“你确实逾越了。”
闻言少年身体轻轻颤了颤，身后顿时出了一背冷汗，忙俯身拜道：“家主大人，秋隆知错。”
尽管已经俯下了身，但少年秋隆仍然能够感受到男人不怒自威的目光落在身上。
半晌，男子才移开了目光，淡淡道：“无妨，起身吧。”，
少年这才直起身，目光却不敢再望向男人，反复积聚起来的勇气已经在方才的劝谏中消耗殆尽。
然而男子却突然开口解释了起来：“式是两仪家未来的继承人，两仪家的下一任家主。式同她的祖父、我的父亲一样，具有卓越的、在两仪家其余族人身上都未曾出现的天赋。我身为现任两仪家的家主，的确因此对她寄予厚望，因为只有式才具有领导两仪家的才能。但是，我也是式的父亲，我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一个好的结果，而不是......”如我的父亲一般。
男子忽地陷入沉默，好似在回想着什么，他没有再提，话语一转：“因此，我并不认为我的举动有何不妥。有父亲临终话语的影响，式才能更加了解自己天赋的弊端。这样对式的成长有益无弊。至于式因为父亲的遗言而产生的不安和恐惧，会有人帮助她克服的。我已经去书给七夜黄理了。”
少年仍旧低着头，恭敬却难掩语气中一丝担忧，他轻声道：“您是说......但七夜家主会同意吗？再怎么不受待见，那位也是正统的七夜族人，而且......”似是有所顾忌，少年忽地住了嘴。
男子眯起了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光芒，语气仍旧淡漠，泛着寒意：“逃兵有什么反对的余地呢？况且他本就不喜那个孩子，是以，他会同意的。”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修葺简陋的灵堂里传来阵阵念诵声。
那吐词清晰的念诵之声，竟是自一个年幼的孩童口中作响，只见孩童面目俊秀精致，满是稚气的面孔上是不合年龄的庄重肃穆，孩童双目紧阖：“......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一遍终了，孩童抿了抿干枯皲裂的唇瓣，睁开眼望了一眼台上的灵牌，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显得湿漉漉的，她确认了一番香炉中的余香后，复又阖起目，诵声再起：“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突然闯入这座简陋灵堂的青年，在打量了一番周遭的环境后，面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厌恶之色，对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孩童出声命令道：“喂！家主大人找你，你赶快收拾一下自己，换了身上这身丧气的衣服，把自己打理干净，去见家主大人！”
孩童恍若未闻，仍是低声诚心诵着：“......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
青年面上的厌恶之色更甚：“喂！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孩童稚气的面孔如古井般无波，诵声并未有丝毫的停顿：“毗迦兰多，伽弥腻......”
青年一再被自己看不上的小孩子忽视，让他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恼羞成怒地伸手向孩童抓去，边道：“你再不好好讨好家主大人，可就没有人能够护着你了，你要知道你那个懦弱无能的母亲现在可是已经死了——”
在孩童忽然睁开的冰冷黑眸注视下，青年不自觉地收了声。
——不要去激怒那个怪物。
青年这才想起来时族人的警告，心间终于泛起浓浓的恐惧和后悔。
被那双冰冷泛红的眼眸紧紧地锁在视野里，让他遍体生寒，仿佛被一匹狼盯上的绵羊那般，他僵在了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孩童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来，将最后几句往生经文念罢，这才自蒲团上立起身来，面含讽意地望着青年，轻轻笑道：“你这般的废物，若是没有胜过我的本事，可莫要再妄言我母亲的不是，”孩童顿了顿，昂首注视着青年愈发惊恐的眼睛，续道：“否则，我便杀了你。”
“呼哈——呼哈”
女童急速地喘息着，额前渗出的汗水打湿了精心修剪的刘海，刘海一缕缕地贴在白皙的额上，一滴滴汗水密集地沿着孩童特有的圆润下颚边缘滑落。尽管身体已经疲倦到极点，但女童的眼眸中仍旧满含着倔强。
“今天就到这里吧，好吗？式小姐。” 笠原微微俯下身体，低声恭敬地说道。
“……”感受到身体传达给大脑的讯息，女童垂下眼帘，明白今日已经极度疲惫的身体没法支持自己再继续训练下去，于是点了点小脑袋，表示同意训练结束。
幼小的人儿虽然已经疲惫到极点，但还是姿态优雅地向着笠原的方向深鞠一躬，然后缓步行至门边，伸出因为脱力而不断轻微颤抖的手掌，吃力地推向拉门。
大概是由于年龄尚幼，并且身体太过于疲倦的缘故，女童努力了几次，然而并不算十分沉重的拉门却仍旧纹丝不动，似是在嘲笑着女童的无力。
女童咬紧了牙根，向前倾了倾身子，将重心移到门上，不肯认输地准备再次发力。
忽然，伴随着“咯吱”一声，拉门被人从外部拉开了。没有料到门的突然打开，女童来不及收回力道，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面朝下栽去，却被人很快扶住了。
式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某种冒犯，所有血液一瞬间冲向大脑，圆润白皙的小脸“呼”地一下涨得通红。
对忽然拉开门的人没作多想，满面通红的孩童下意识地严声斥责了起来：“秋隆！谁让你擅自开门的！我......”忽然意识到扶住自己的人似是并未有秋隆那般高，式止住了话语。
一个稚嫩的声音以一种十分老成的语气轻声做出了回应：“我并不知道你在门边，正要开门，真是抱歉。”
女童这才回过神来，待看清扶住自己的人，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眼，女童如黑曜石一般的眼中映出一个面孔如古井般无波无澜的孩童，女童并不能很好地分辨出面前人的性别，只见那人刚刚至颈的黑色短发看起来十分柔顺，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感受丝滑的触感，孩童白皙的面容上镶嵌着精致的五官，最为特别的是她（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染般的眸子平静至极，在那平静中仿佛夹杂着某种不符年龄的情感，又像是一派空旷，什么也没有。
女童皱了皱眉，下意识的错开了视线，从面前人的眼中，她似乎能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似是自己在她（他）面前毫无遮拦一般。女童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往后的日子，随着女童年龄的增长，她才渐渐明白，七夜壬直这个人，是具有魔性的。但当时初遇之时，她只是在与面前人视线相对的时候感受到些许不适罢了。
“你就是两仪伯父的女儿，两仪家的天才——两仪式吧。”孩童微启双唇，字句便一板一眼地流出唇齿，让女童有些意外的是面前这个孩子的声音相对同龄的她来说低沉了些许，
——天才？
两仪式没有作出回应，她当然知道面前人所说的天才究竟指代的什么。平心而论，她觉得这明明更像是异常，而众人却当这是神赐的天赋。
孩童似是察觉到什么，两仪式发现孩童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尴尬，这破坏了她严肃沉稳的神态。
沉默片刻，孩童再次开口，她语气变得温和了起来道：“我的名字是七夜壬直，今后会同你一直在一起，请多指教。”
闻言，式感觉心头猛地一动。以后......一直......在一起吗？听起来还不错，但她仍是装模作样故作沉稳道：“听起来挺不错，那好吧。”
孩童的神情陡然变得轻松起来了，仿佛被投入一粒石子般，一直平静的水面被打破，孩童的面部表情骤然变得生动起来，原本透着清冷疏离的眼睛拉长变窄，弯成一道虹，明朗的笑容出现在孩童的脸上。
或许是由于望见了自称七夜壬直的孩童的明媚笑靥，又或许从未有人以平易温和的态度允过一句 “今后会同你一直在一起”，两仪式也忍不住弯起粉嫩的唇瓣，以灿烂如阳般的笑容回应着自称七夜壬直的孩童，语气中不小心泄露出轻快之意：“嗯，请多指教。”
——那的确是，很美丽，让人难以忘怀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应该一直存在。
后来的七夜壬直，每当想起两人初遇时，两仪式微笑的样子，都会如此想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若如初见（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