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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杀戮意志(修) 如果一直这 ...

  •   清晨,朝阳尚未完全升起,再加之四周树木生长得枝繁叶茂,更增添了阴冷。

      矮小瘦弱的身影亦步亦趋,迈动着短腿,努力地追赶着前方女子的身影。

      女子步行在阴暗的梧桐林间,行走的姿态优雅至极,华茂似春松。一袭素白色衣袍在林间时隐时现,好似轻云笼月,又似风吹落雪,便是周身似乎有浅白光晕萦绕,衬托得幽暗的林间似乎都因她变得亮敞了不少。

      ——阿禅……完美得简直不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望着前方素白色的身影,孩童不由得有些出神。

      阿禅忽然停下了,清冷声线在林间轻响:“你可知七夜家为何会被冠以‘暗杀者’的凶名?”

      壬直微微一怔,紧接着便是腹诽不已,只觉阿禅问的这个问题实在是……

      阿禅顿时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嗯,知道还是不知道?”

      壬直脊背蔓延上一片寒凉,连忙端正了态度,紧接着面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谄媚的笑容,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我知道。”

      “哦?你知道?那便说来听听吧。” 阿禅的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壬直只得老老实实道:“高超的杀人技巧和超越常人的身体机能和战斗能力,后者来源于近亲通婚保持的超能力血统。”

      看不出来阿禅对这个答案满意与否,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再次问道:“那么,你觉得七夜一族是什么一个存在?”

      ——七夜一族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壬直曾考虑过许多次,但每次都难以做出佳评,无一例外。

      比起两仪家对待杀人一事的谨小慎微,七夜家就要随意得多了。

      七夜家上下对沾染血腥一事都早已习以为常,对他人生命的随心所欲地加以审视判决,本身就是一种对待生命的倨傲和轻慢。

      虽然明知否定七夜家族的存在意义也就是在完全否定她自己,但她仍旧希望自己的家族不曾存在过。但壬直没有将这些话同阿禅道出,她虽然十分厌恶七夜一族,但她也实实在在地感激有阿禅的存在……

      因为有阿禅,这让她觉得回到族地的自己并未孤独透顶。

      壬直敛目,待到再次睁眼时,浓烈情绪已经隐没于眼底:“清除非人者,这便是七夜一族存在的意义。”

      女子唇边的笑意加深,竟露出一个柔和之中带着淡淡悲悯的笑容来。壬直望之微愣,心中泛起的种种悲凉顿时消散了。好像许多伤痛都能在这个笑容里被慢慢抚平、变浅,最终得到解脱。

      但是这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唇线便再次被拉成了冷漠的直线。笑容消散的一瞬间壬直心中顿起失落不舍。

      阿禅轻启唇瓣,壬直不知道是不是她产生了一点点错觉,但她坚持觉得阿禅这次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不少:“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也不仅仅是如此。既然七夜能够同浅神、两仪、巫净一起并称‘退魔四家’,其存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顿了顿,又接着道:“所谓的‘魔’是‘世界的歪曲’,非人者自然有相当一部分被囊括其中,为了和这些非常识的东西战斗,退魔家族们几乎都选择了研究异术培养超人的方式来制造有强悍战斗力的后代。两仪家的‘多重人格’和七夜家的‘七夜体术’是典型代表,相对而言,两仪家的‘多重人格’较为罕见,近几代也只出现过两个人而已,其中之一便是现在的两仪家大小姐两仪式。”

      眼前再度浮现了那张漂亮精致而又稚嫩的脸,壬直面部弧线不自觉地变得温软:“我已见过她。”

      自孩童脸上浮现的和煦笑意映入阿禅眼眸,女子心湖微起波澜,但她念头一动,便将那丝异样的情绪压入心底,淡淡续道:“不过退魔四大家的辉煌时代都已过去,如今两仪家为了彻底地隐藏起自身的异常之处,基本已经不再担任退魔职责;浅神家虽然如今看似辉煌依旧,实际上由于为了维持奢侈的贵族生活欠下了大量的外债,看似盛大,但内部早已腐败了。至于巫净......”

      阿禅顿了顿,思虑了片刻才道:“这个家族太过于神秘,记载寥寥,似乎早已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了。如今只有作为分家的巫条还在苟延残喘,但也已经不再接触退魔之事了。到了如今这一代,说不定对这些不合常理之事的存在也一无所知。现在,四大家族中只有七夜仍旧担负退魔职责。

      “七夜家族由于世世代代在退魔工作充当杀手职责,‘退魔’这一概念已经作为七夜家族存在目的写进了血脉之中。因此当感知到‘魔物’时,七夜族人的能力会自发上升,本能地履行杀戮职责。这一现象被七夜一族称为‘退魔冲动’,这种本能几乎是不能控制的。与两仪家的双重人格有所相似的是,一旦任何一个七夜族人过分被杀戮意志所支配,自身意志便日渐消减。你也是如此,有朝一**自身的意志被杀戮意志彻底压制之时,便不再是退魔者了。”

      “……我会成为‘世界的异常’,也就是——魔,是么?”

      阿禅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却让壬直觉得冰凉彻骨:“确实如此。”

      “那有没有……”

      “没有,这道题的答案几乎是无解的。”

      望着壬直灰暗的眸子忽地亮起,阿禅语调凉薄,更显残酷:“换血,将全身的血液定期清换,可以勉强压制血脉之中的退魔意志,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壬直抿了抿唇,低落应道:“你说的是。”

      阿禅眼见壬直情绪低迷,忍不住出言宽慰道:“这件事还轮不着你担心,凭你现在的本事,说不定被退魔冲动逼疯前就已经死在魔物的爪下了。”

      壬直闻言只觉得哭笑不得,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为其难赞道:“这种别具一格宽慰人的方式倒确实是阿禅你独有的风格呢。”

      “所以现在开始训练吧,半个时辰之内,如果你能用蜘蛛步碰到我的衣角,今天就有晚饭。至于完不成的结果,我想不用我多说吧?”

      壬直尚且来不及反应,阿禅的身影便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只有冷冷的余音回响在耳边。

      默了片刻,壬直辨认了一下女子气味延伸而出的方向,身影一动,便直直地掠了出去。

      而面无表情的壬直却在内心之中疯狂咆哮:啊啊啊!先跑犯规了吧?速度这么快还先跑一点都没有身为高手的觉悟啊!不,重点是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我是重伤初愈的人啊!

      阿禅:不好意思,完全没有。

      阿禅望着壬直面色关切,循循善诱:“你要明白,人生这东西虽是由无数的血泪凝结而成的历史,所历之处尽是心酸,但有朝一**回首而望,便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彼时壬直正垂首打量着自己身上那件满是皱褶、划痕的和服,边伸手把凌乱的头发抓了抓,企图把被露气沾湿后贴在头顶的刘海弄回以前那副柔顺垂下的自然模样。闻言,她以余光瞅了瞅身前的女子,只见女子身着一袭素袍,衣衫仍旧如早前出门那般素净整洁,光是十分随意地站着,便显得优雅至极。

      ——好!这碗鸡汤味道我给满分,但很抱歉,我拒绝喝。

      壬直抿了抿唇,垂下眼懒得作出回应。

      再一次以失败告终,壬直只好放弃征服刘海的计划。

      壬直垂下手后,耳边闻见阿禅再次相问:“你觉得我所言可有道理?”

      壬直抬眼望了一眼衣貌光鲜、面色关切的女子,在心中猛地掀桌,同样是在林间穿行了一遭,阿禅看起来衣白如旧,而她就像才在泥里打过滚一般!而且别说衣角了,她根本没能靠近阿禅半米!

      壬直本以为这一年半载过去,她已经同过往不同了,但......

      她想起了那张同自己相似的、明明微笑着却显得非常悲伤的面孔,它的主人将手轻轻地落在自己的头顶,明明那么暖,却让她全身发冷;想起了一年有余前倒在自己怀里的那个瘦弱身躯,在浅青衣襟上迅速晕开的血迹;想起了自己离去那一夜天上的一轮凉月,落在她脊背上埋怨的目光。

      她的面色不自觉带上几分冰冻,僵硬地扯扯唇角,敛目道:“......阿禅说的是。”

      ——这样下去...我真的能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吗?真的能够反抗宿命吗?真的能够拥有……

      ——继续,这么弱的话,一定是不可以的。

      ——明明没有偷懒的,为什么我......还是这么不堪。

      感觉到眼眶变得渐渐湿热起来,壬直低下了头,强忍住口鼻间的酸意,假作无事。她并不想被女子看见自己哭泣的模样,流泪这件事衬得人太像一个软弱无依的废物。

      ——如果被阿禅看见,她会不会觉得失望?

      “你啊,虽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离我的水平还差得远。但是呢,你到底还小。所以日子还长,倒也不用这么急。”

      壬直顿时只觉得心口又暖又涨,反倒更加难受了,急急地吸了几口气,许久才低声应道:“嗯,我知道的。”

      阿禅那常年显得漫不经心的淡漠眸子动了动。掌心贴上眼前孩童乌黑的发顶,轻轻摩挲,感受着掌下的人身形微颤,孩童怔怔地抬首看她,眼眶里有一片浅雾在旋转、震荡。

      她不动声色同壬直对视:“别怕。你还只是个八岁稚童罢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不要急,我还有很多时间来教你,待你成人之时,你会变得比我还要强大的。”

      语罢,女子唇角微扬,一丝浅淡的笑容浮现在女子唇畔。

      那个笑容看起来非常的温暖,大概是因为阿禅很少发自内心地笑的缘故吧。

      孩童痴痴地望着那如月华般的容颜,如此想到。阿禅抽回了修长白皙的手掌,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以后,转身离去:“不过我一向说话算话,你的晚饭,还是省了吧。以你的体质,饿一顿,我想也没有什么关系。”

      即将出笼的眼泪瞬间回流。

      ——emmmmm......把阿禅想得太好是我不对。

      壬直控制不住面上的肌肉,瞬间垮下来了,一脸的苦大仇深。

      尽管内心里无比气愤地想对着那道素白的背影比中指,但是壬直还没有彻底的破罐子破摔,放弃自我,于是她没敢这么做。

      只能无比小人、充满愤恨地咬了咬自己手指,却没料到口腔里顿时漫开了一股子泥腥味儿。

      壬直神情一僵,顿时想起来之前摔了一跤,导致手上沾到了些许泥土。

      壬直生无可恋脸。

      ——......做人好难,我不想做人了。

      女子素白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光线幽暗的树林之中了,壬直收了脸上的苦大仇深,眉眼恢复了固有的淡漠,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一片树叶从高大的桐树上轻飘地落下,缓缓地停在了壬直的肩膀上,她回了神,拈下了肩上的叶片,凝视着手指间碧意盎然的叶片,指间捻着树叶的底端枝干,轻轻地转动着,也不知在考虑些什么。

      许久,壬直勾起唇角,露出了对她来说十分罕见的明媚笑容:“阿禅。” 她只轻柔地唤了一声女子的名字。

      壬直抬手将手上的树叶信手抛去,绿叶打着转悄然落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带着发自内心的笑靥,她踏上了归途。

      后来的几日,阿禅总是很早就出了门,出门时天还未亮彻,也总是很晚才回来。

      反正总而言之就是最近壬直基本上没有见到过阿禅。

      在连续几日没有见到阿禅的小壬直内心深处,最开始是有些慌张的,但是她习惯于不动声色。

      如果不是定量少掉的饭菜证明着阿禅曾回来过的话,她可能会觉得阿禅离开这里了。

      ——神出鬼没,只有吃饭睡觉才回来……emmmmm,简直跟养了一只野猫没什么一样嘛。

      当然这种想法在脑海里方一出现就被壬直强压了下去,毕竟自己心里的念头可瞒不过阿禅的眼睛。

      壬直收束心神,拈起石桌上的字条……不出她的预料,训练量加倍了。

      ——阿禅想来是又知道了,当真……小心眼得很。

      壬直索性什么都不去考虑,集中精力去完成每天女子留给她的训练任务。

      因为她再明白不过,想要反抗自己这无常的人生,压制身体里的退魔冲动,守护自己在意的人,就必须要变得强大才行。

      不知为何,她想到未来的时候,模模糊糊总是觉得忐忑不安,但是由来又无从说起,正如杞人忧天一般,说出口都觉得可笑,但不安的情绪切切实实像是跗骨之蛆,笼在她心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别无他法的壬直只能尽力让自己淹没在无尽的训练中,不放任自己去想遥远的、无法探测的未来。

      到了第四日傍晚壬直同前几天一样,正在独自一人进餐的时候,阿禅终于出现在了她面前。

      女子面具下露出的皮肤看起来比以往更加苍白,以往还泛着些许红润的唇瓣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孩童愣了愣,这几天每天一睁眼就面对一个空荡荡的石屋直到沉入梦乡,今天阿禅的现身出乎她意料,让她反而觉察出些许不习惯起来。

      她停了筷子,站起身,犹犹豫豫正要开口之际。就见阿禅薄唇微启,轻声说道:“今后,你不必回七夜家了。就留在我这里吧。我已经同你父亲——七夜黄理确认过了,他也同意了。”女人清冷的嗓音中带着些许难掩的惫意。

      孩童来不及思考,眼里本能般地闪过一丝欢喜,点了点头,给出了乖顺的回答:“嗯,知道了。”

      阿禅不语,抬起手摩挲着脸上白玉似的面具,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虚无飘渺。

      但是沉浸在喜悦中的壬直没有发现女子的异样。只听见阿禅道:“既然你已经知晓了,那我就不多说了,我想早些休息,明天就不用给我准备饭菜了。”

      待壬直回过神来,屋子里已经不见了那一袭素袍。

      壬直这才从冲昏大脑的喜悦中醒过神,后知后觉地体味出阿禅的异样来,有些不知所措,呆立片刻,复又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经过刚才的一番波折,原先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有点凉了,但此时壬直心中念头纷繁杂乱,倒也不介意。

      不用回七夜家对她来说实在再好不过了。

      而且她在和女子这段时日来的相处中,已经觉察出,自己的族人,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是阿禅的对手。

      换句话说,阿禅在蜘蛛步和暗杀术上已经登峰造极。

      虽然她之前从未听过阿禅或者七夜禅这个名字,不过或许,只是阿禅以前被排除在家族之外的缘故。又或者,阿禅同自己一般、能读取人心的能力让所有的族人根本都不愿意提起她。

      ——阿禅同我一样,也是不被接受、被孤立的人。

      壬直想到这里顿时变得悲喜交欣起来。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七夜一族对待似她这样族人的方式为何了。想来,为了能够让自己脱离七夜家族的腹地,阿禅这些天怕也是费尽了心力。

      纵然是彻头彻尾的异类,她——七夜壬直也不是那种孤高到无畏独行的人。

      壬直喜欢和阿禅呆在一起。因为只有同阿禅在一处的时候,她才不会觉得她在异类中也是独行者,才会觉得她是有同类的人,比起式来,无论是能力还是遭遇都同她更加相似的阿禅无疑让她觉得更为亲切。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脑海里闪过这丝念头的瞬间,壬直心湖猛地震颤起来,筷子从她的指间滚落,而她怔怔地望着闪烁不定的烛火,久久未动。

      ——这个念头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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