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七萱

6、chapter 6

　　凌霄再打电话来却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他打来的时候，我正和霍轩在一起，在学校附近的餐馆吃饭。避开他“关心”的眼神，我躲到外边去讲电话，却得到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消息——
　　“芮敏，我在你学校门口，出来接我吧。”
　　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他说了什么？他回来了？没有什么预警地，就像当年他走一样，就这么回来了？他的语气就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而他又有什么理由就要我去配合他的戏码呢？
　　我回到餐馆里，重新在霍轩身边坐下。
　　“是谁啊？”他刻意用最正常的语气问我。
　　我摇摇头，说：“没谁，没什么重要的事。”
　　可我当然是在自欺欺人。心不在焉地吃好饭，刚好有人打电话找霍轩说有工作上的事，我便要他去忙，别管我了。其实我真的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在他面前继续装得若无其事。
　　跟霍轩道别之后，我自己慢慢踱回学校去。在一个十字路口，我站定了不知该往哪里走。如果继续往前，便会走到学校的一个边门，那里离我的宿舍很近，最重要的是，我可能可以不用见到凌霄；如果向右拐，便是学校的大门。然而，这个时候离他打来电话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他还会在那里等我吗？我又该不该见他？
　　或者说，我想不想见他？
　　我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跳的声音告诉我，——是的，我想见他。即便分开了这么久，即便他曾经那么无情地丢下我一走了之，我也依然是那么渴望再次见到他。
　　只要看看他就好——我对自己说——只要看他一眼，跟他聊上两句，让他知道我没了他照样也过得很好就可以了。
　　我想着，想着，脚步慢慢加快，最后竟跑了起来。当我冲到学校门口，远远看见那熟悉的记忆深处的颀长身影，我的泪便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我没有再往前。
　　他看见了我，向我走了过来。
　　因为跑步，因为哭泣，我喘着气，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看来真的很狼狈。我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过，我和凌霄的久别重逢，我会用这种形象登场。
　　他走到了我面前，微笑着唤我：“芮敏。”
　　记忆中，他很少有这种笑容。他瘦了，虽然他以前就很瘦，可现在几乎就是皮包骨了；他也不再是少年的模样了；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
　　我抹着眼泪，看着眼前的他，拼命想将五年前的他套在现在的他身上，可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不同，不同到我几乎要认为这是个陌生人了。
　　他伸出手，替我擦眼泪。“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我的糗样已经惹来注目礼了。我慌张地从包包里翻出面纸，把自己打理干净。
　　“没事就好。”他没有多问。我想他肯定知道我哭的真正原因。他总能一眼看穿我。也许他此刻正偷偷窃喜在心呢，为他不曾衰退的魅力和对我的影响力。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我有些赌气地问。
　　“我在等你啊。”他理所当然地答。
　　“可我没有来不是吗？”
　　“可你现在不是来了吗？如果我走了，岂不是见不到你了？”
　　“你来做什么？”
　　“看你。”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那……你吃饭了没？”
　　“没有。我一下飞机便来这里了，还来不及吃饭。”
　　我抓过他的手腕看表，都七点半了。“你不饿吗？”
　　他反抓住我的手，没有放开。“不饿。”
　　“你真笨！你可以先去吃饭，再打电话给我叫我去找你嘛，干嘛要在这里傻傻地等呢？如果我不来呢，你打算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饿晕过去为止吗？”
　　“等到你来为止。如果这样可以等到你的话，我怎么样都愿意。”
　　他的话让我愣住了。这是素有“冰山王子”之称的凌霄凌大帅哥讲的话吗？他竟然可以眼都不眨地对我讲出这么恶心的甜言蜜语来。难道说去了一趟美国就可以有这么大的改变？
　　“你真的是凌霄吗？你该不会是应皓戴着凌霄的面具吧？”
　　说着，我还真想去撕下他的面具。他温柔地握住我的手，笑了。“别闹。”
　　完了，完了，以前他天天对我没好脸色我就沦陷了，现在这样对我温柔以待，我岂不是全无招架之力了？
　　凌霄啊凌霄，你回来就是为了来害我的吗？

　　陪凌霄吃好晚饭，他执意送我回宿舍。我拗不过他，只得同意。
　　“你刚刚就吃那么一点真够了吗？你很瘦了，不用减肥，反倒应该多吃一点才对。”他刚刚只喝了绝对不超过五口的稀粥的行径，让我久久难以释怀，还是忍不住说了。
　　“你是在关心我吗？”他问。语气中竟会有期待的痕迹。
　　“对啊，不行吗？朋友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关心的不是吗？”我装傻不懂他的暗示。
　　“朋友？不能再是其他了吗？”
　　“其他？……我们不是早就结束了吗？”我低语。
　　等了许久，奇怪他怎么没有接话，我抬眼看他，正好撞上他的视线，炙热的，传递着绝对不属于单纯朋友间的信息。
　　“你希望我们结束了？”他终于说。
　　“不结束又能如何？我们分开了这么久，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一直都在怪我对吗？怪我没有好好跟你解释清楚便走了。那个时候，我不敢要求你等我，因为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还能再见面……”
　　“再见面了又如何？现在我们见了面，就可以假装过去五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有多难过，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你抛弃了一样！”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我宿舍楼的门口。因为自己一时冲动说出的话让我真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现在说这个就像是在对他诉苦抱怨，而我根本不想充当这个“怨妇”的角色。
　　“我到了。再见！”不等他回答，我闷头就想往宿舍里冲，谁知道，却被他一把拉进了他的怀里，抱得死紧，不能动弹。
　　“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回来想和你重新来过你没办法立刻接受。可我愿意等。之前的五年我愿意用双倍甚至一生的时间去等待，去弥补。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你想和我重新来过？”我闷在他的怀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以吗？”他终于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严肃地问道。
　　“可是……”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人刻意的咳嗽给打断了。那人非常非常刻意地咳得那么大声，很明显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我转过头，竟然是宿舍室友——我尊敬的大姐。
　　她一脸看好戏的神态，来回打量我和凌霄，尤其在他抚在我肩头的两只手上多打了几个圈。一般人看到这种情形，应该会懂得“回避的艺术”，可她偏不，还硬是要光明正大地来“八卦”一下。
　　“不跟我介绍介绍？”
　　“哦。”我拉下凌霄的手，站到大姐的身边，说，“这是我高中同学，叫凌霄，刚从美国回来，来看看我。凌霄，这是我室友。”
　　他们简单地点头致意。
　　“果然美国回来的就不一样啊，道个再见都这么热情。妹妹，你不怕霍轩知道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啊。”大姐揶揄我。
　　我尴尬地笑笑。
　　眼看我们的对话是没办法继续下去，凌霄便也只得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看着他消瘦的背影，也顾不得大姐会怎么想，又追了上去。
　　“凌霄！”我叫他，他停了下来，看向我。
　　在他面前站定，我从自己包包里掏出了一包早上没有吃完的饼干，塞到他手里，说：“饿了就再吃一点。”
　　他看看饼干，又看看我，微微地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就仿佛是此时天上的繁星一样，耀眼得让我莫名的心揪。
　　“你现在住哪里？”
　　“光美。”
　　“哦。”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明天行吗？”
　　“你没事可做了吗？”
　　“我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你。”
　　“哐啷”一声——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心里的那块本来就易碎的玻璃围墙一下子崩塌了，碎得彻底。
　　于是，凌霄正式开始再次回到我的生命，扰乱我的生活。

　　送走凌霄，我走回宿舍楼门口，发现大姐竟还等着我，没有上楼去。
　　“怎么了？”我问她。
　　“等你啊。”她挽住我，和我一起走进去。
　　“我还没有傻到连自己寝室是哪一间都忘了。”我笑说。
　　“这我当然知道。”她笑笑，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说，“不过我可以傻到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哦。”
　　我翻了一个白眼，说：“干嘛啦，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得好像我刚刚偷人了似的。”
　　“没有偷人那么严重，也起码是当街跟非男友的男人搂搂抱抱了不是吗？妹妹，他难不成就是你的真爱的考验？是的话，这考验大了。”
　　“大姐，你别说了。就像你说的，真爱经不起考验，我一点也不想考验我的爱情。”
　　“可是你心不由己，是吗？妹妹，不用说了，姐姐完全了解你的心情。”
　　说完这句话，大姐便再也没有跟我或者寝室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她可能立刻就把这整个事件都打包丢进回收站，然后物理删除了吧。
　　晚上洗澡的时候，突然想起我应该给霍轩打个电话，毕竟今天在一起的时候自己表现得那么差；然后又突然想起忘记问凌霄关于那封半个字没有故弄玄虚的电子邮件究竟是怎么回事……看看我就知道什么叫做脑子因为男人而停摆的女人……
　　快睡着的时候，有一条短信进来——“饼干很好吃。”是凌霄。
　　我回他：“你怎么还没睡觉？”他没有回我。
　　结果，直到入睡，我也没有打电话给霍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