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浮生一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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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仿佛又回归了平静，这三天我并不多想，只安心躺在阳光里面喝桂花蜜，看着圣手姐姐带给我的医术，喂着门主养的白鸽。
我听门主把琴奏的好听，央他教我，门主笑着送我一只长笛，说：“古琴有曲高和寡之嫌，不妨先学它。”
我笑嘻嘻接过说：“笛声美在清越，而梅为花之最清，以清越之声写清越之物是否相宜？门主，教我那曲《梅花落》吧。”
“笛吹梅落贵在“清”字，一曰清澈，声音清楚无杂音，犹如山泉叮咚，又如山涧水花；二曰清实，清弹而有质感，清脆如风吹铜铃，力度入木三分；三曰清秀，骨奇神秀，描神画态，重在展现出神韵气质。我先教你基本指法吧。”
他目光温暖，我的心也温暖起来。于是每天咿咿呀呀学吹《梅花落》，曲不成调，门主也并不拘束我，只微笑着走来，细细指点我的吐纳和指法。
我对月练完曲子回到屋内，屋内赫然站着一人。
他果然来了。
我插上门，回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知凝刃少侠前来，有何贵干？”
“换药。”
言罢转身进了里屋。
我气结，无法，只能跟着他进去。
包扎还是我上次处理的样子，褪去缠着的白布，狰狞的伤口让我大吃一惊，伤口恶化的程度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想：“怎么会这样？”
“前日比试。”
他的伤口又撕裂了半寸，新伤红肿，旧伤开始溃烂，看起来触目惊心。
“等我一下。”我悄悄出门，去药房取了一把木柄的细长匕首，想了想，又顺走一瓶消热丹。
我拿着匕首站在他面前：“我并未学过医术，今日不过权宜之举……你若信我，我愿尽力一试。”
“好。”
我按医术所写，将刀刃烧红，对他说：“你若痛了，告诉我。”
我开始给他清理伤口，刀入肉的时候，他闷哼一声，随着我的动作却再没吭一声。我将伤处的腐肉和脓血剔除干净，撒上伤药，缠上日前我用热水煮过的白麻布。
终于结束，我心中一动，说：“凝刃，你一定经历过更痛的……”
我直起身来，擦干额上的汗水，又说：“你可千万不要再乱动了，不然会留下难看的疤。”
他薄唇一抿：“好。”
又突然开口：“真难听。”
“什么？”我没有反应过来。
他撇一眼桌上的笛子，补充道“你吹得真难听。”
我一下子心浮气躁：“我是初学者，初学懂不懂？吹得不好听才叫初学！”
他的嘴角弯出一个可疑的弧度，我有些怀疑，那个表情……是笑了吗？
我这才注意到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两颊处晕出桃花粉色。
我一摸他的额头，好烫！果真是烧糊涂了么！
他站起身来向外走，说：“三日后我再来，时机成熟，我把解药给你。”
我冷哼一声，把消热丹扔给他：“早晚一次，一次两粒，温水送服。”又拿一瓶桂花蜜；“给你，清热补中，解毒润燥。”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我轻轻关上了门。
我的肩膀一日好过一日，我不时也出去逛逛。
此次受伤，园主对我的关照向锦园传达出了她对我的态度，于是外出时我的顾忌少了许多，圣手姐姐说我这是“因祸得福”。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抬头眺望，高墙上，一枝醉红的枫树枝探正进头来，阳光下，白色的鸽子扑展着似雪的翅膀，在天空划出美丽的弧度。
我突然很想出去走走，想着，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我沿着枫林一路前行，远远听到有人诵书不绝，我走进细听，是一曲词：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我心里暗叹一声。
走近，却是一青衣老者坐在门口饮酒诵诗，一袭青衣如天际草色迷蒙，带一份道家的超然和洒脱。
他对我笑道：“原来是个孩子。”
“先生好雅兴。”我真心赞道。
“来着皆是客，孩子，你可愿陪我去园中一坐。”
“稚子却之不恭。”
走近园门，我看清上书“毒门”二字。我想我想起他是谁了，只是眼前和蔼的老人和比武那日自大的卖老者判若两人。
小小院内，几道回廊蜿蜒如带，数处楼阁亭立于花树间，疏朗舒旷，院中心却是一方圆数丈的池塘，池面数叶青荷几枝莲苞，一树榴花如火当庭怒放，竹帘四面环绕，习习凉风轻舞。
老人看着我的眼睛说：“孩子，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心里一惊，说道：“受过伤。”
他拉我到阳光下细看，问道：“何时受的伤？”
“约半年了。”我想了想又说：“曾从马上坠下，高烧不退，醒来双眼不能视物。”
其实，暮云山庄的大夫并没有完全医好我的眼睛，事变之前仍有淤血未消，每当我看向远方的时候，景物的轮廓都有一圈红色的朦胧。进入锦园，我害怕令人生疑，便对此事缄口不提，没想到今日竟被这老人发现了。
“你跟我进来。”
我随老人进屋，屋内堆积着如山的药材和书籍。
“你的经脉里存有血块，眼睛受它压迫而视力受损，闭上眼睛，我来给你施针。”老师拿出一套两寸来长细如牛毛的银针来。
“那就有劳先生了。”
又是银针入体之痛，我要紧牙关不吭一声，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于是心想着星辰日月，却不自觉哼起梅落曲调。
“张开眼睛看看。”
我慢慢张开眼睛，世界明亮清晰，日已西斜，远山黛黛，流云缱绻。
我心中大喜，向老人叩首道谢。他一把将我扶起，说道：“血块已消，应是无碍了。你若要谢我，不妨陪我喝一杯梅子酒吧。”
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老者给我斟一杯酒，色泽透亮，酒香浓郁，清抿一口，既有果酒的甘香甜柔，又有米酒的浓烈爽利，两样风情交揉一体，令人心驰荡漾。
我赞道：“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先生诗酒年华，端的是风流潇洒。”
老人哈哈一笑：“人生有酒当须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千载身后名。此梅酒由去年谷雨时节辰时落雨所酿，口感清纯，更有活血化瘀之效，你多饮无妨。”
我想到婆婆同样喜酒，她常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她给我喝，我饮了仍不能体会她的心境。今天却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酒的力量。
酒是有力量的。
当酒入肺腑，人酒合为一体，会感觉到自己像一只精灵，张开翅膀在黑夜里自在飞翔。
我感觉我要飞起来了。
我说：“先生，人若有翅膀就好了，就可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若是我，定要飞出这园子，书上讲边塞有大漠孤烟，北方是冰雪空灵，而江南则有杏花烟雨，我还都没有看过呢。”
我说：“我曾想人生在世就应打马而过、快意恩仇，如果战战兢兢委曲求全又有什么意思？可如今我日日小心，先生，我是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
我好像又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可是脑袋里一片空白，一双手抚摸着我的头顶，我听到有人说“你这孩子啊……”语气怜悯。过了一会儿，我仿佛又听到了门主的声音，我心里一安，朦朦睡去。
风流水转，我在梦中肆意狂歌，原野青葱，我骑着小白一路驰骋，踏起落花朵朵，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人推我，一下，又一下。我不耐烦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俊朗男子，眸色如月光朦胧。
“讨厌鬼，你又来干什么？”我冲他嚷。
他皱着眉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你还喝酒了？”
他弄疼了我，我甩开他的手，此人好是无礼，不让我和小白玩还管我喝酒？我怒从心生，大声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我乐意，喝酒怎样，我又不给人下毒还威胁别人！”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巴。
我更生气了，他现在还不让我说话了？我一口咬下去。
他显然没设防，闷哼一声。
我得意地看着他：“痛吧？
我才不相信你会放过我，你现在不杀我不过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我是胆小怕事贪生怕死，但我只想活下去这样有错吗？”说着说着，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忽然向我走来。
他抱住我，我使劲想要推开他，可他的双臂纹丝不动。
“没错，你没有错……”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我听不清他的声音。
我只觉得心里发闷，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不知多久，哭得累了，又昏昏睡了过去。
我在舒适的床上醒来，脑壳儿一阵阵抽着疼。
门主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现在可是清醒了？过来喝杯茶。”
我低着头慢吞吞走过去。我想起来，昨天贪了几杯酒，不知道有没有丢人。
“头痛了吧。一会儿再让你圣手姐姐给你带些清酒汤过来。”
“昨天不知怎地就醉了，我……没闹什么笑话吧？”他的眼神明亮，我盯着桌子一角不敢看他。
“没多大笑话。你昨天嘛，不过抱着蛊门门主不撒手，定要把人家的酒都带回来，还有……吐了我一身而已。”他的口气轻轻的，我满脸发热，恨不得钻回被子里去。
“那个，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蛊门门主那边我改日再去道歉，你的衣服……我帮你洗。”我闷闷地说。
“呵呵。”他朗声笑起来，“你操心的事还不少。蛊门门主不是小气之人，并且我看出他很喜欢你。”
“你的衣服……”
“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啊，衣服已经洗过了。”
正说着，圣手姐姐匆匆进来，对门主低语了几句，他脸色一霜。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浮生一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