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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遗弃(2) 第一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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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来香港就见证了漫长的雨季。因为不断地奔波,疲劳使我显得十分狼狈,灰紫色的连帽外套紧紧裹着我,皮鞋上都是水,摸摸头发,黏黏和着水沾在一起。
“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露心说着走出候机大厅。
“你要去哪?”我有些害怕一个人呆在这陌生的地方。
“我得去弄辆车。”她小声说。
我一个人靠在机场出口处的墙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很匆忙,可能是下雨的缘故,不断有路人抱怨。
“你好,小姑娘,你知道大巴在哪里坐吗?”两个看似夫妻的外地游客问我,身后还跟着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她正在用奇怪的眼神来回打量我,仿佛我是个异类,或者外星生物。
二话没说我从兜里掏出地服指南给她,上面有机场附近很详细的交通信息。这可比我口述清楚多了,拜托你们赶紧走吧!
“太谢谢了,这对我们很有用。”她很高兴,埋怨她丈夫的粗心大意。在他们走后,露心沮丧的回来,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
“走吧,去搭出租车吧。”既然偷不到车,我们就花钱叫一辆。
“刚才跟你在一起的是什么人。”她在我身后开始唠叨。
“只是问路的。”
“我不是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吗?”
“我绝对没说一个字。”
出租车载我们去最近的汽车交易市场,露心编造了一系列虚假信息后,我们匆匆选了一辆车上路了。
“好了,让我看看现在要去哪?”露对我伸出手。
“干什么?”我问。
“地图,在飞机上给你的。”
“我给了刚刚那个问路的。”
“什么!这下好了,我们要迷路了!你怎么能把地图给别人呢,我们还要用的!”她郁闷的拍着方向盘。
“我知道路,你要去哪?”
“你……怎么会?”她很惊讶。
“在飞机上总得有事做吧!”
她大笑起来,觉得太不可思议,“你记忆力这么好?”
“只是瞬间记忆还行,可能再过一个小时就忘了。所以你不要打岔,不然我们得在路上盘到明天。”
到了市区,我们没有先找住的地方,而是去了医院。车经过长长的楼梯和回廊,到了荔枝角医院大门外,园林结构的医院多了几分情趣与雅兴。此时天渐渐暗去,还淅淅沥沥的下着雨。
露心说要去打个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蹲下。今天医院的人不多,也可能是住院的病人都休息了的缘故,只有一些值班医生和护士在值班查房。他们似乎把我当成了某位病人的家属,也不过来查问。天花板中的白炽灯冷冰冰的亮着,我感觉好像到了北极,单薄的大衣也不能驱走体内的寒冷,迷迷糊糊中看到露心走来。
“嗨,宝贝,醒醒。”她叫醒我。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睡意未醒。
“累了吧。”
“嗯。”
“咱们得走了,我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终于可以睡上一觉了!不停地赶路令人精疲力竭,饿肚子也是常事,以至于填饱肚子和好好睡一觉已经变身成奢侈的事。凭着露可手机上接受到的消息,我们当晚住进位于尖沙咀的一所普通公寓。那晚我躺在床上,认真的听着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毯子上的气味很奇怪,像是在烘干机里烘的太久,有一股干燥的火气,空气中还弥漫着老旧木质家具散发出的霉味,窗台上放着一盆干瘪的仙人掌,顶上装着一个落满灰尘、破败的红灯笼,发黑的墙上有几块较白的方块,显然曾经是贴有类似于海报的纸张,在我们来之前被撕掉了。有人开门进来,我紧张的立刻坐起。
“是我,别怕。”露心安抚道,“我是看你睡着了没。”
“你不是也没睡么。”看她欲言又止,于是问,“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有……晚安。”当准备关门时,她还是问了,“斯黛拉……你想不想留在香港?”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够安全的话……露心,我不想再逃了。”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
她欣慰的一笑,道声晚安,关上门。我又躺下,雨声渐渐变成了催眠曲,带我进入了深度的睡眠。
我们在尖沙咀住了两天便搬到了香港最繁华的地段——中西区。住进了一个拥有公共公园的社区,而我们的家就在中心花园的对面,位于17楼东。露心把我的卧室安排在一间采光较好的房里,还为我弄了个写字台。
“你让我去圣保罗中学上学?!”我大叫道,瞪大眼睛看着露心期待的表情,“我从没去过学校!”这个她当然知道,我从小在家中学习,父母为我请家庭老师。
“我知道,但是在这里是必须要去学校学习的,既然在香港居住,就必须融入当地正常的家庭生活,你要上学,之后还要考大学,很简单。对了,主动去交几个朋友吧,就她们说说话,音乐、艺术、娱乐八卦什么都行,实在没话说就聊天气,百试不爽。”她轻松的教导我如何跟同龄人相处。
“拜托……无聊。”我不耐烦的走开,坐在椅子上,“咱们要有个家了是吗?”
“是的,开始新的生活。”她走来抱住我,此刻我们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突然瓦解了,真不敢相信我会不再逃亡,“哦,对了,斯黛拉这个名字你也不能再用,重新起一个中文名字吧。”她兴奋的说。
“呃……没有。不,有,我有一个中文名字!”一个记忆突然从我脑中越出。
“哦?叫什么?”
“颜儿。”
“颜儿……颜儿,这名字真好听!”
露心走后,我躺在床上,想着好久都不敢想的他……是的,颜儿是克里斯特给我起的中文名。还记得那天午后,我和他坐在园中的秋千椅上听音乐,他仰着头,看着天空。
“你在看什么?”我问他。
“在看你。”他答道。
“开什么玩笑。”我撅起嘴。
他笑了,两只手放在脑后,“我可以在天空中看到你,你皮肤、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鼻子、和……”
“和什么?”
“和你撅起的嘴。” 他笑的更开心了。
我明知道他在说笑,但还是经不起好奇心的唆使,仰起头看。
“用心就能看到。”接着他用手指向天空,画出他看到的我轮廓。
“那我的天空中也有你的影子喽?”我问。
“只要你想,我就在。”他摸摸我的头发,“斯黛拉,你有中文名吗?”他问。
“没有。”
“我给你起一个吧,呃……颜儿……怎么样?我喜欢‘颜儿’这个名字。中国人起名字要讲究意义,‘颜’又可说成‘容颜’‘颜色’‘笑颜’。我希望你特别,多姿多彩,笑容常在……”
第一天上学,我就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学生们纷纷开始打听我,上课也总有人盯着我,一个奇怪、且来历不明的女孩更是加重他们的好奇心。可能是对新环境和新生活的不适应,也可能怕暴露在人群里,上学的第二个礼拜,我暂停上课,整天把自己锁在屋里,哪也不去。露心很担心,带我去医院做检查,经医生确诊,我患上了忧郁症,缘由是长期忧思。露心整日为我担心难过,又很自责。其实这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不好,说是病,不如说是心病。
在我患忧郁症期间,每晚都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噩梦便会来袭。我每天都萎靡不振,只有看书可以让我分一点心,书架上不管什么是书,哪怕是辞源我都看。我非常想我的父母,恶梦也使我经常回到那可怕的夜晚,挥之不去的尖叫声次次折磨着我,多少次我深夜的哭喊吓醒了露心,从此以后,我开始依赖安眠药。
突然和外界接触令我不安,难道真的回不到正常的生活了?偶尔我会出去走走,多是逛公园和海边,走累了就坐着发呆。我尽量选人少的地方,没有人群攒动的环境能使我更平静。
一天晚上,露心拉着刚从外面散步回来的我走进卧室,“颜儿,跟我来。”她神神秘秘。“先把眼睛闭上,不许偷看。”
我不情愿的闭上眼睛,想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摸索走进房间,在她说可以后我睁开眼睛,一个画架立在我面前,旁边还放着颜料盒、调色盘和不同粗细的画笔,墙上也贴上许多画家的作品海报,例如大卫霍克尼的《大水花》、劳纳尔费宁格的《晚间的集市教堂》、克劳德莫奈的《睡莲》还有我最喜欢的梵高的《星月夜》等。说实话,在逃亡的日子里,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特长,恐怖的回忆带走了我身上所有的东西,甚至是希望。
“露心……你……”我激动的无法开口。
“我希望你能找回自己,知道你喜欢画画,所以给你买了所有用得上的工具,希望你能高兴。”她的指尖轻轻滑过我的脸,“我知道你的压力,但都过去了,最艰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为什么不敢面对以后平静的生活?”她劝说着。
我抚摸着画布,往日习惯性的动作今日做起来居然如此艰难。
“你有没有预料到可能我会对此不以为然。”我望着她,“或许在你花费了这么多钱和心思后发现我依旧无法改变?”
“想过,可我必须试试。颜儿,那个噩梦迫使你抖掉了身上大部分的‘羽毛’,把它们都找回来吧,做回你自己……好不好。我敢确定,你的父母会在天上保佑你,让我们一起努力,忘掉斯黛拉,让颜儿的生活从今天开始!”
她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呼唤着我心中暗夜的阳光,看着露心真挚的目光,我依稀看到了妈妈的影子,就像妈妈正站在我面前,像以前一样温柔的教导我。
从那以后,我的病情渐渐好转,没过多久,睡眠、食欲、心情也都有所好转。不仅露心为我做了很多事,还有我的新朋友,班上的“无忧女孩”Lily King,之所以说她是“无忧女孩”是因为无论何时她都是快乐开心的。Lily在放学后和周末都会来陪我,她为使我高兴起来,想尽各种办法,看电影和音乐剧、郊外兜风、做义工、逛花鸟市场、去宠物收留中心……在她的介绍下,我认识了一个可爱的男孩Jeremy,我们三人有了深厚的友谊,我认为他们都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我的生活终于步入正轨。不仅如此,我还找到了目标,理查德是学校的外教,他开了一门绘画课引起我的注意,他的课上学生可以自由的思想,而他开放式的教学对我的绘画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他经常私下辅导我,在他的教导下,我开始画抽象的东西,他既高兴又担心,高兴地是因为我优异的成绩和绘画的天赋很有可能被学校保送好的大学,担心的则是我的内心,他认为体现在画作中的含义过于黑暗,有很大程度的蒙尘和隐蔽的意思。他曾为这个问题和我谈过多次,我的不合作总让他无功而返。
三年的高中岁月飞一般的过去,一转眼我要毕业了,同时也要被学校保送上香港中文大学,在别人眼里,我前方的路很宽阔,但我却越来越不愿意继续这样平静的生活,因为我始终没有忘记他,虽然说时间会淡忘一切,但他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晰,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在我身边的存在。
这可能只是我的幻觉。
我曾有过毕业后去找他的冲动,但我要去哪里找呢?他还在英国吗?还是回到了美国。没有丝毫踪迹的他就像是一个梦,我被一个永远也碰触不到的梦牵制着,痛苦着。水被指尖轻轻滑过,留下几行涟漪,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走过繁华的街道,喧嚣的市场,寂静的深夜,只为寻找你的踪迹。坐在层观光巴士中,耳边掠过街市繁杂的音乐,眼内映入五彩缤纷的霓虹,风轻轻擦过我的皮肤。人虽在此,但心却穿越时空,与你追逐在园中的草坪上……
克里斯特,我再次呼唤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