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桃子妖怪

9、真相

　　白天的T镇和夜晚的T镇是不一样的，白天的T镇慵懒，死气沉沉，而夜晚的T镇生动，鲜活，生机勃勃。夜晚的T镇之所以这么生动鲜活，最大的功劳便是这烟雾缭绕的罗婆婆烧烤店，不管你是做什么的，有钱，或者没钱，亢奋，或者失落，都能在罗婆婆烧烤店找到适合自己的空间，因为除了露天的一场坝小桌子小板凳以外，罗婆婆店里还设有雅间，雅间在其它城市十分普遍，可在落后的T镇却是独一份，这个大字不识的罗婆婆做起生意来却是一把好手。
　　据说罗婆婆娘家是M县的，所以她和土生土长的T镇人比起来，多了一份见识，她所设的雅间是真雅，隔音木板做成的墙，粗绳索织成的方格子布满四面墙，墙角放置的牵牛花蓬蓬勃勃的顺着方格子往墙上爬，爬得满墙姹紫嫣红，有着朝颜别号的牵牛花在罗婆婆的打理下变成了夕颜，白天它们含羞而眠，夜晚却争相怒放，就像这黑白颠倒的T镇。
　　能够布置出这样雅的雅间的罗婆婆却拥有一副最俗气的长相，不大不小的眼睛，毫无特点的鼻子，平平展展的眉毛，如果硬要从罗婆婆脸上找到一丝特点来，那就是她那宽宽厚厚的嘴唇，都说厚嘴唇的人有烹饪天赋，罗婆婆便是最好的证明，她家的烧烤店之所以这么红火，光靠雅俗共赏的布置可不行，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罗婆婆的手艺，不管什么食材，到了罗婆婆手里，经过那烟熏火缭的一拨弄，便能变成香气四溢的下酒好菜，尤其是在这初秋的夜晚，一盘刚烤熟的噼啪作响的鲜嫩羊肉，就着一杯凉澈入脾的冰啤酒，那滋味能让整个T镇的人难以忘怀。
　　如今罗婆婆已年老，不再亲手掌炉了，但她每晚都会摇着一把大蒲扇坐在店外的场坝边上，笑咪咪的看着来这里享用美食的街坊邻居们，当然，更多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还是在那个火红的烧烤炉边扇动着更大的蒲扇烧串的傻儿子身上。
　　罗婆婆的傻儿子是个二十来岁的精壮小伙子，由于痴傻，所以娶不到老婆，罗婆婆实际上是个苦命人，傻儿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老公外出打猎，枪走火伤了自己，抬回来没多久就死了，罗婆婆便独自把这个遗腹子给拉扯大，傻儿子并不是天生的傻，相反还特别聪明，小学，初中都是在T镇上念的，成绩从来不曾拿过第二，都是第一，T镇没有高中，所以罗婆婆把儿子送到在M县的姥姥姥爷家上高中，心想儿子到时考个状元回来，也不枉自己辛苦这一辈子，可儿子高三那年，不幸再次发生在这个家庭，回家过周末的儿子失踪了，罗婆婆发疯般四处寻找，后来在街坊邻居的帮助下，终于在坟山上找到了晕迷的儿子，儿子醒后便成了现在这副痴痴傻傻的样子，状元梦是彻底破灭了。
　　坚强的罗婆婆抱着傻儿子哭了一夜，第二天便带着笑脸教儿子烤串，傻子有傻子的好处，他心境纯良，无杂念，再加上遗传了罗婆婆的烹饪天赋，烤起串来竟比罗婆婆还得心应手，那么大一个烧烤炉通常罗婆婆都是用鼓风机催动火苗，傻儿子却不，他全靠着那把硕大的蒲扇来控制火苗大小，烤出来的串外酥内嫩，香气四溢，面对食客们的夸奖，傻儿子也不骄傲，他心无旁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烤串上，似乎那些滴着油，冒着烟的烤串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曾经的状元少年成了今天的烤串师傅，幸与不幸，只有那操纵着命运的上天清楚。
　　谷子刚来镇上就听说了罗婆婆和傻儿子的故事，也听说了他们那精湛的烧烤手艺，谷子不爱吃烧烤，所以一直不曾光顾过这里，如今，他坐在罗婆婆烧烤店的雅间里，是受林国彬之邀而来，他知道，自己和林国彬之间必然会有一次对话。
　　林国彬拿出两根烟，一根叨在嘴里，一根递给谷子，谷子没有拒绝，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先给林国彬点上，然后再自己点上，谷子会抽烟，但是没烟瘾。
　　罗婆婆烧烤店的小伙计狗子端着一盘带着竹签的烤牛筋过来，那微黄的牛筋呈透明状，上面稀稀落落的散着一些白芝麻粒。
　　林国彬用烟头指了指桌上的烤牛筋，“尝尝，味儿挺正。”
　　谷子也不客气，拿起一串就往嘴里送，那牛筋烤得火候正合适，酥软嫩滑却不失嚼劲，谷子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打量雅间的布置，绿盈盈的牵牛花叶爬得满墙都是，紫的，红的，蓝的花点缀其间，显得清新可爱，这环境让人不自觉的生出暖暖的爱意，情窦初开的谷子突然好想谈恋爱，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坐的男人身上的时候，那刚刚萌动的浪漫情怀瞬间荡然无存。
　　“林队，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吃烤串吧？”
　　“你就不好奇？”林国彬暗自观察谷子的表情。
　　“好奇什么？”谷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林国彬按熄了只吸了一半的香烟，“吕县长突然转变态度，你就不好奇我对他说了什么？”
　　谷子笑了，“我知道你对他说了什么，所以一点也不好奇。”
　　林国彬发现真正好奇的人是自己，“你知道？不会吧，我说了什么？”
　　“你一定是告诉他，我是谁的儿子了。”谷子拿起一串烤牛筋开吃。
　　林国彬用异样的眼神审视着对面的谷子，“原来你早知道我在调查你。”
　　“现在你把我的身世调查清楚了，是不是对我放心一点了呢？至少我不可能是绑匪的同伙。”
　　林国彬皱起眉，“没调查清楚还好，调查清楚了反而让我更加疑惑了，苏文修怎么可能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毕业以后到T镇这种地方来工作，堂堂刑警学院院长，公安部副部长，官做到这份上，就算自己不说话，底下的人也会乖乖的为他的亲属按排好似锦前程，而你，虽然是他的养子，但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却来到这小小的T镇做一个小小的警察，除非是另有目的，否则绝不可能。”
　　谷子咪起眼睛，像一只无辜的小猫，“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苏院长为何让我来这里，你信吗？”
　　“不信。”
　　谷子睁大了眼睛，变得严肃起来，“我也不信，虽然苏院长并没有指示我来了以后要做什么，但我发现，小小的T镇却藏污纳垢，各种势力交织混杂，我来T镇时间不长便发现三个问题，首先让我奇怪的是李玉镇长，她是你们T镇的劳模，吕县长和T镇的镇民们对她的评价都不错，是个廉洁的清官，可她却有个飞扬跋扈的弟弟，而且他能一下子从家拿来五百万现金，从他的态度来看，这五百万只是他们家资金的一小部分，一个奉公守法的劳模公务员家庭，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这让我不得不去想，李玉镇长真的像宣扬的那样公正廉明吗？其次是绑架李镇长的绑匪，他们的计划性很强，而且有很高的反侦察意识，如果真如你们判断他们是T镇人，我只能说T镇实在是卧虎藏龙……”
　　刚说到这里，林国彬打断了谷子，“你说他们……你认为绑匪不只一个？”
　　谷子伸出两根手指，“至少两个。”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扣两声，接着传来狗子的声音，“林队长，你们点的烤串好了。”
　　“进来吧。”林国彬应了一声。
　　狗子把一个大托盘放在桌上，再麻利的从托盘里端出一碟一碟的小盘子，盘里装着各式烤串，正“嗞嗞”冒着油，狗子摆放好小盘子，然后指了指之前那盘烤牛筋问道，“林队长，牛筋冷了不好吃，要不要帮您热一下？”
　　林国彬对狗子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出去吧，我和同事聊点私事，不要让人进来打扰了我们。”
　　狗子满脸堆笑的应道，“好好好，林队长你们慢用，我出去了。”
　　狗子走后，林国彬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你怎么判断绑匪至少两个？”
　　谷子拿起一串烤蘑菇，“水里的那个是早就潜伏好的，水里没法打电话，而我接到了绑匪的电话，说明还有一个绑匪专门负责和我们联系。”
　　林国彬思考片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接着他问道：“刚才你说来T镇发现三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呢？”
　　谷子放下烤串，看了看林国彬，“那就是林队长你。”
　　林国彬手一颤，“我？我有什么问题？”
　　“我一来你就对我戒心很重，偷偷到我寝室翻我行李，私底下调查我的身世……”
　　林国彬再一次打断了谷子，“等等，调查你身世我承认，可我什么时候偷偷去你寝室翻行李了？”
　　谷子笑了，“我放在床上的登山包被人翻动过，这点我很清楚。”
　　“凭什么认为是我干的，和你同寝室的朱远不是更方便做这件事？”
　　“朱远比较单纯，做事也大大咧咧的，他如果翻了我的登山包，不会把它按原样再放回去。”
　　林国彬点燃了手里的香烟，“既然是按原样放回了，你怎么知道包被人翻过？”
　　谷子似乎认定了是林国彬干的，“因为你没有真正按原样放回，我的包和床衔成六十度夹角放置，而你动过以后，放在了三十度夹角的位置，包的拉链原本是拉到四分之三处，而你把它拉满了。”
　　林国彬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谷子细致到这种程度，“你怎么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谷子再一次笑了，“这有何难？我还知道寝室楼的一楼到二楼之间有十二步台阶，而二楼到三楼之间只有十一步，从我寝室走到洗漱间需要二十六步，走到办公室需要二百五十八步，我还知道林队长你妻子身体不好，而你很爱你妻子，我甚至知道，你不希望李镇长活着回来。”
　　林国彬如同见到鬼魅，他拿着香烟的手情不自禁颤抖起来，说话也变得结巴，“你……你怎么知道的？”
　　谷子表情淡淡，“你的指关节有明显的焦黄，说明你烟龄很长了，而现在你却在戒烟，但对于长年抽烟的你来说，戒烟很难，所以你需要经常在手里夹着没点燃的烟，以此缓解你想要抽烟的情绪，是什么让你突然想起来要戒烟？因为你知道抽烟会对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造成危害，据我所知，你没有孩子，家里只有你和妻子两人，你的妻子之前身体健康，而现在健康状态却不怎么样，你认为是自己吸烟影响了妻子的健康，所以你下定决心开始戒烟，这也说明你爱你的妻子，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
　　林国彬拿起手中的香烟吸了一口，“谁说我戒烟了，我现在不正吸着吗？”
　　“只有在紧张的时候你才会吸烟，我观察过了，每次谈到如何营救李镇长的时候，你就会吸烟，你按排的营救计划漏洞百出，你怕被人看出破锭，所以你紧张。”
　　林国彬的脸有些发红，“我的计划漏洞百出那是因为我就这点水平，你想太多了。”
　　“不，你是个思维缜密的人，绑匪提出坟山交货的时候，你已经看出了那是一个幌子，但你却假装不知道，而当我指出绑匪会在清水河出现的时候，你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可你假装和大伙一样不同意我的观点，一开始我认为你是故意在我面前掩盖锋芒，直到发现皮箱里装着□□，我才知道你的真正意图，你不希望李镇长活着回来。”
　　林国彬大口大口的吸着烟，“你为什么不认为我和绑匪是一伙的？”
　　“你们不是一伙的，否则你不会给绑匪□□。”
　　“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在吕县长面前为我掩饰？”
　　“因为你这么做是为整个T镇的前程考虑，李镇长的劳模称号底下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心里清楚，可你没有计较这些，仍然矜矜业业的做自己的工作，因为你知道，T镇需要这些道貌岸然的称号，李玉的劳模形象会给T镇人民带来福利，所以你明知李玉并没有那么廉洁，仍然愿意帮她维护形象。李镇长被绑架以后，李朝阳失去姐姐的管制，露出飞扬跋扈的本性，他一步步摧毁着李镇长的劳模形象，也摧毁着你的道德底线，T镇树立一个劳模典范不容易，李镇长活着，早晚会暴露本性，不如借绑匪之手杀了她，让她的劳模形象永远留给T镇，这样有利有T镇今后的发展。”
　　林国彬苦笑两声，鼓起掌来，“大名鼎鼎的苏文修，警界的传奇人物培养出的儿子果然不一样，短短一周多就把我们每个人看得这么清楚，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你准备怎么办？”
　　谷子按了按林国彬的手，“我向吕县长承认自己拿错了皮箱时就做出选择了。”
　　林国彬脸上出现了洒脱的微笑，他的目光与谷子相遇，两人同时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