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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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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水瓶座对于传统的纲常有着天生的免疫能力。
***
七月份、MOS BURGER。
灿烂的阳光越过落地窗泼洒在桌子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上，连细小的汗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抱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摊着乱七八糟的打印纸和便签，金边眼镜后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电脑屏幕上，过了一会儿，冲这边伸出手来。
“翔さん，把读者反馈表的统计意见再给我看一眼。”
工作正告一段落，捧着冰拿铁小憩的樱井突然醒过神来，连忙从随身的公文包往外拨拉东西，脸上有些发烫。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一直都在看他。
戴颇显秀气的金边眼镜、黑发乱糟糟地压在棒球帽底下；猫背、穿领口松垮的旧T恤；再搭配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简直就像在街边无所事事闲逛的退休老大爷。
现实生活中的二宫，跟杂志里出现的マサキちゃん，真是判若两人。
5月份的试刊，樱井翔担当的星座栏目广受欢迎，发售后的短短一周时间，登载于杂志上的投稿邮箱就被塞满了。
マサキちゃん原本在网路上便有一定的人气，带动了杂志销量；《ARASHI》的固有受众又几乎全都被崭新的栏目内容所吸引。改版杂志的销量稳中有升，连向来对樱井翔不太待见的星野主编，都在选题会上轻描淡写地表扬了他，连带着宝生丽子也是脸上有光。
栏目的内容自不用说，为制造冲击感，樱井与マサキちゃん——二宫——选定的主题带了些争议性，而由二宫执笔的内容冷静而富有说服力，从独特角度洞察了女性心理，将原本尖锐的话题剖析解释得圆滑。但实际上，最令樱井得意的还并非选题，而是杂志内页的角落里，藏着一块对撰稿人的简短介绍。
尽管算半个网路红人，二宫在实体期刊上也是初出道。在试刊里，为了赚取人气，樱井尝试着放入了二宫的写真。
——说是写真，其实不过是樱井在与二宫的商讨会中摆弄手机时无意拍下的。
写真并没有暴露整张脸。光暗分明的图像里，只有形状优美的下颌，与半敞的衬衫衣领内凸出的锁骨。薄薄的、没多少血色的猫唇向上翘起，从下巴到脖根的曲线性感诱人。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得属下颌的小黑痣。
如此诱惑、简直挠得人心底发痒的青年，配上那样的精彩文字。
少女们的脑补就会越来越强大的呀——
谁又能猜到现实生活中的マサキちゃん，是个外貌幼齿内心大叔的欺诈师呢。
樱井很喜欢同二宫一起工作。
平素分明淡淡的、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却在进入选题讨论时，目光变得锐利冷静。二宫提出来的所有观点，最初看似荒诞，细想来又有其内在的逻辑，令人忍不住去思索他的脑回路究竟是如何运转。
可在定好主题开始撰稿之后，这个青年又一反讨论时的新颖姿态。他对樱井提出的修改意见毫不挣扎，只要被指出任何一处不妥，他便完全依照樱井的想法修改，哪怕需要反复多次。
丝毫没有执着胜负之心的淡然，与尖锐独特的思想。
是和樱井全然相反的人生观。
初相识时，樱井很想知道二宫为何要借用亲友相叶的身份进行工作。
可看着对方精巧冷淡的侧脸，他又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谁没有想要永远坚守的秘密呢。
新版杂志进入正轨后，工作再度变得规律起来。
樱井并非没有别的担当栏目，许多杂事交给实习生处理也很方便，但他却莫名地坚持于亲力亲为。每周一个电话，询问二宫的创作情况，每半个月见一次面，处理读者来信与下期选题。除了把邮件的初步筛选工作交给了实习生外，每个步骤都握在樱井自己手里。
也想要为这样的无理坚持寻找一个原因，最终得出了“因为是首个由自己从零做起的栏目，所以想要好好珍惜”的结论。
然而，当两周一次的讨论会进入沉默期时，樱井偶尔会像这样看着对面发愣。
他隐约有所感觉，自己哪怕延长工作时间都要坚持的理由并非那么简单。
面前的二宫和自己最初想象的那个、在网路上大放异彩的マサキちゃん并不相同。
这个充满矛盾冲突的青年，比他预料中的还要更有魅力。
“呐、翔さん。”
二宫面前的饮料杯空了，樱井考虑着是否需要帮他再续一杯。对面伪少年偏高的尖细嗓音，亲近地唤着他的名字，顿时扫净他的全部思绪。
摆无所谓的态度，却能够自然地亲近他想要拉近距离的陌生人。
樱井苦笑于自己听到对方称谓时、心底的小雀跃，连忙应道：“嗯？”
分明自己在胡思乱想，对方可是认真地处于工作模式。
“读者来信、是谁帮你筛选的？”
“我让实习生帮忙……怎么，不合适吗？”
二宫拿笔尖一下下敲打着桌面：“感觉没什么有趣的话题……全部都在这儿了吗？”
“凡是符合标准的都在啊，我只让她们帮忙筛选掉没有附上完整星盘的邮件。”
结果眼神瞟过来，似笑非笑：“把没有星盘的、都筛掉了啊。”
“嗯？”不明所以，“来稿要求上不是也注明了吗，虽然我不太懂星座占卜的原理，但星盘应当是必需的吧。”
“哎……翔さん你呀……”
把笔电搁在一旁，二宫放下笔，俯身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睛向上望过来：“以后只需要筛掉无意义邮件，把其他来稿都拿给我来挑吧。”
“包括没有星座信息的？”
“包括。”
樱井翔的呼吸顿时停了一拍，注视对面俯卧着、像只疲倦的小柴犬般的青年，心里突然有些别扭。为了防止是自己理解错误，他忍了忍，又详细地问下去。
“二宫老师做占卜、其实不需要完整星盘吗？”
“翔さん你明知故问呀……”头轻轻一转，二宫将小脸闷进肘部柔软的皮肤，声音快要消失，“……我以为你不信星座呢。”
“我确实不信星座，但并没料到二宫老师对待工作的态度会是这样。”
话头有些尖锐。
像有什么盲目地一头撞在心脏上，算不上痛，只是酸麻沿着经络飞速蔓延至全身，连呼吸都没法压上正确的节奏。
樱井对待星座栏目的态度极其端正，即便本人并不相信星座，他仍抱着尊重占卜师的想法，极力完善周全这个非核心版块。原以为能够写出那样精彩文字的マサキちゃん，是会认真为来稿读者考量、占卜的，却没有预想现实中的二宫在回信时如此草率。
你不是マサキちゃん……
真是令我……太失望了。
沉浸在落差感里，樱井停顿片刻，开始缓慢收拾桌面属于自己的资料。
“二宫老师有考虑过，相信着マサキちゃん的星座占卜而投来稿件的读者们的心情吗？”
“翔さん？”
“如果这次没能带来令二宫老师满意的内容，那就请老师再多宽限几天。”
“哎——翔さん？”
“我还有其他工作，今天先失礼了。”
真是……太糟糕了。
在编辑部的座位上来回翻滚，樱井翔硬是把自己挤出第三个下巴。
那天在MOS BURGER没把持住扔下严重的话语，樱井黑着脸拔腿就走，将二宫独自留在快餐店中。出了店门五分钟，还没走到停车场时，小编辑就后悔了，可事已至此也难以抛掉面子再回去道歉，在街边徘徊几圈，被烈日晒得满脸是油，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回头。
一转眼又过了一周，到平素与二宫联络的时间。
他早早就将memo写好搁在电话机旁，可每每下定决心把手搁上听筒，又临时想起这样那样的琐事，连忙起身去做。
宝生副主编催了他几次本期选题，也都被搪塞过去。
不可以再这样了啊——啊啊！
又在原地扑腾几下，樱井去摸memo，被他捏在手里反复修改过的纸页变得又皱又软。究竟应当首先向二宫道歉，还是应当假装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直接谈论公事？究竟应当用半带玩笑的口吻，还是应当认真诚恳地承认错误？
连开头的寒暄都难以组织。
其实樱井知道，这件事情的确是他错了。
身为编辑，只要撰稿人能够写出令他、令读者满意的文字就行，何必又去在意什么职业道德、什么尊重热爱？即使二宫并非如他想象中的那般重视这份工作，给出的结果仍是优秀的。
这不就足够了吗？
觉得不满足的，其实只有内心隐藏着理想中的マサキちゃん的自己吧。
“樱井前辈？”隔壁帮忙筛选素材、接听来电的小实习生探过脑袋。
“嗯……？”沉浸在自己烦恼中的樱井，连忙直起腰板，尽力发出明朗声音。
“有一位老师指名说要找您。”
“请问老师的姓名？”
“您稍等一下……”女孩又缩回去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前辈，对方是一位姓二宫的老师，您要接吗？”
“！！！——转给我！”
电话转入时，樱井的手臂就开始发抖了，握住memo的掌心冒着汗，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找不出半句可以使用的开场白。拿起听筒，他顿了顿，控制着音调起伏：“老师您好，现在转接给樱井了。”
“啊、翔さん，我是二宫。”
电波略微改变了对方的声线，听起来有些微妙。
“二宫老师……下午好。”
“我姑且想确认一下，明天的讨论会还是在老地方进行吗？”
“您稍等……没错，午后两点、仍在那家MOS BURGER，二宫老师需要更改时间吗？”
“不、没关系，还是那时候就好。”
“我明白了，我会准时到达等待二宫老师。”
正常的话端到这里也就断了，如果是平常的樱井，大概在结束memo上的所有内容后便选择道别。可今天的对话，还没有涉及特殊版memo的任何一点。他觉得不可以就这样挂断电话，又不知从何开口，“再见”或“您辛苦了”迟迟堵在嗓子眼。
直到——
“翔さん？”
听筒那端主动传来信号。
而樱井下意识地便回答了：“是、老师。”
轻得仿佛羽毛落地的叹息攥紧了樱井的心脏：
“哎……我想还是得为自己辩白两句……我确实不信星座，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并非通过星座占卜来决定回信内容的。对于我来说，更重要的线索，是寄信人讲述的内容、用词、语气，星座不过是获取她们信任的载体。
“虽然说是解释，但之前没把工作方式向翔さん交待清楚，是我的问题。
“……请允许我说声对不起。”
轻描淡写的口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血液逐渐向面部集中，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樱井愈发用力地捏住听筒：
“请别这样说，老师。理应是我道歉才对……作为编辑，职责之一就是为老师创造舒服自在的撰稿环境，是我失职了。”
“……”
“……”
“既然翔さん想要道歉……”在樱井迟来的歉意后空白几秒，再度响起的声音，重又变得轻快，“明天——请我吃饭就好。”
“没、没问题！老师想吃什么！”
“唔……听说小菅駅附近有家甜品店的布丁……”
“老师把地址发给我就好，交给我吧！”
一扫方才的郁闷情绪，樱井气势高昂地放下听筒，将致歉版memo小心折好，收入抽屉。没过五分钟，未读邮件的提示音便响了起来。
来自“マサキちゃん老师”。
从几个月的相处推断，二宫似乎不喜欢发邮件，每次传来稿件的正文也格外简短。
这回，却一反常态。
默认标题的邮件。
明显是复制而来的甜品店地址和电话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那就拜托啦<3！】
怀揣激动到胡乱跳动的心脏，樱井翻开手帐，一笔一划誊抄二宫传来的地址。
随后拿荧光笔，在【from：二宫老师】下用力地划了几道横线。
——这是樱井担当编辑的四个月以来，二宫第一次主动向杂志社打来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