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Minine

4、第一颗糖 酸涩·阴霾·一场迷 said：林冬启（四） 「分裂世界

　　「分裂世界」

　　日记继续向后翻，依旧是指尖碰触页码，却没有人可以交谈。日记上的时间是二零零五年九月。

　　假期补课的时候，你回到学校上课了。穿着黑色的露脐衫和银色亮片的热裤，闪闪发光的金色凉鞋，高高的扎两个大辫子，头发直直的垂到胸前。看得出你开始化一些简单的妆，至少，嘴唇总是亮亮的，让人产生一种想上去吃一口的欲望。
　　当然，这样全身发着光的你，不止我一个人会喜欢。那时，我们学校的小霸王已经觊觎了你很久。大家都叫他黑熊。因为他个子很高，差不多有一米九，黝黑的肤色，又高又膀像一只熊。那时，他被称为扛把子，也就是学校的老大，没有人敢惹他。记得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在校内有数不清的各类新闻。
　　补课开始的时候，你老是跟我说，黑熊总是放学以后在你英文补习班的门口背着他的阿迪单肩包冲你吹口哨。
　　听何晓雅说的就更恐怖了。她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大张着眼睛对你说，“我刚刚听到黑熊他们在大树那边议论要劫一个女孩跟她谈恋爱呢。黑熊身边的一个矮胖子跟他说：‘你相中谁了？是不是那个个子高高穿黑色露脐衫的女生？\'然后黑熊跟着也应‘就是她’。好厉害，要被现在学校的‘执政扛把子’告白呐！不愧是米妮吖！”但是我看到你苍白的脸色，我看得出，你在害怕。因为，我看得出，你对我求助的眼神。你那对清澈的眸子看着我的时候，我真想对你说，“等下放学的时候我送你去英文补习班。”可是，我的软弱让我说不话，然后你就那样低着头，沉默着跟何晓雅从我的视线里走出去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跟我说。或许，我真的没有这种资格呢。
　　放学的时候，我就看到尹恩赐跟你一起推着车子往你们英文补习班的地方去了，也看到黑熊在前面不远的一颗大树下面集结了一帮小混混等着你了。可惜，来不及多看，我就要坐上班车回家了。从班车的后车窗里，看着你走在尹恩赐身边，一起推着单车的样子，美得就好像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日本纯爱漫画。

　　你继续面对着黑熊的围追堵截。但是却不再跟我提起，我只是越来越频繁的看到那一帮小混混开玩笑的叫你嫂子，也更经常的看到黑熊对着你吹口哨劫住你叫你美女逗得你满脸通红不敢说话。那些时候，我总是握紧了拳头。可是，天知道，我是多么的无能为力，或者说，是没有勇气。不仅天知道，我也知道。

　　而我，每一天都过着同样的生活。直到某一天，一个矮矮的，胖胖的，皮肤黑得些微发紫，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的小女孩，羞涩的走到我面前，低着头递给我一封情书。上帝作证，这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收到情书这样的东西。虽然说，女主角长得像是傲视所有史前生物的恐龙。
　　我知道，她叫蒋翠珊，跟我一个班级，成绩很优秀。在信上，她说她一直很自卑，因为总是被同班那些淘气的男孩子欺负，辱骂。但是她很喜欢我，也很羡慕我，因为我可以成为米妮那样的人的朋友。看她的信时，我真的觉得她是很可爱，很温柔的女孩子。我想，虽然我不喜欢她，但是她会有她的幸福。我想问题，永远都是这么的简单的，而问题，不一定会像我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我还是给她回了信，说了些鼓励的话。

　　噩梦，就这样，从那一封回信开始了。

　　尹恩赐简单的跟黑熊谈过一次。很多人远远的围观，好学生跟学校里恶棍的谈话，还是会在这个美好的校园引起一些小小的轰动的。坐在校门口的楼梯上，两个人表情严肃的谈着，最后握了握手，笑了笑。尹恩赐总是能用他的方法帮你解决问题，而不是像我一样，看着你害怕的时候懦弱的独自握紧拳头。

　　不久后，黑熊就来找我了。这更在校园内引起了一次小小的轰动。黑熊只是看着我，我觉得他看我的那种眼神跟尹恩赐的一样，干净，漂亮，却犀利得吹毛短发一般。他有一双很大的眼睛，说真的，很精神，很帅气。然后他说，“我只是想见识一下，你凭什么能够成为让尹恩赐也束手无策的人，你凭什么让我们的小公主如此放不下。但是，你让我很失望。不过如此而已。你的懦弱不是因为你有一个做婊子的妈，而是因为，你从没为任何事情努力过。如果不能努力，如果不能喜欢米妮，也不能让米妮喜欢你，就不准你再跟米妮说一句话。不然的话，我想你是知道后果的。米妮是这个校园的公主。你，应该不配吧？”听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握紧了拳头，我的掌心被指甲深深的抠出了血来。我真想揍他一顿，而理智告诉我，我不能。
　　于是他走的时候，回过头对我说，“我以为你会愤怒的冲上来跟我打架，可惜没有。我命令你，不许再跟这个校园的公主说一句话。否则，你就试试看！”我还是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很对。
　　他那天的话，只说错了一句，就是，我真的能喜欢米妮，可是，他最真实的话就是，我不能让米妮喜欢我。

　　那天之后，米妮真的成了公主。许多人，开始叫你，公主姐。与我幻想中的前世竟是如此惊人的如出一辙。

　　真正的噩梦，也才刚刚开始。

　　蒋翠珊，在我第一次回信之后疯狂的写信给我。可是，我一封都没有回。因为，我受不了她如此炽热的对我诉说她对我的爱。米妮就不一样。米妮你就从来不会如此激动的说些什么出来。我喜欢你那种沉默的，桀骜的，纯净的，骨子里就散发出的高贵的气质。那不是隐忍，也不是做作，你不必如此，就是这种纯然，才最无法释怀。你是真正的贵族。与我，与我们，都不同。
　　我如此回信给蒋翠珊。结果，是她找我出来谈。
　　“你喜欢米妮，是吧？可是，她是不会喜欢你的！就算她会，你知道我有多少手段吗？就算你们交往，我有办法制造机会让你们分手。就算你们结婚，我有办法制造机会让你们离婚。就算你们真的不幸白头了，我也有手段让你们其中一个不能跟另一个到老。我跟黑熊不同，就算我知道你跟米妮的不配，我也不会警告你们任何一个，我会用我的手段直接提醒你们。我现在这样，只是通知你，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更不是恐吓。因为，我不会叫你试试。你大可以直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笑容，如此恐怖。让我心寒，让我战栗。我原本以为她虽然不漂亮，可她善良。
　　“好吧。我不会再理她，不要伤害她。”我无力的妥协。即使尹恩赐，即使黑熊，我也不曾妥协。
　　“如果她找你呢？”她笑了，那张丑陋的脸孔更加丑陋，笑容剧烈的近乎扭曲，“我从未信任任何人，男人和女人，别人和自己。你们，这一辈子，不要想相亲相爱，连做朋友都不要想。”
　　“我发誓，只要你不伤害她。做什么，都可以。”我抬起头，非常激动的对她说。
　　可是她却似乎笑得更加扭曲，“我不会要你做什么。因为我不是她。我只是，诅咒你们而已。”她低下头，用快乐得无以复加的声音说，“听说，真心的诅咒，是可以成真的。就算诅咒不成真，我也会制造出比诅咒更可怕的事实来。”她头看着我，那挤成一条细缝几乎看不到的眼睛，那胖得快要裂开的脸庞，如此扭曲，真的让我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于是我终于爆发，“你不要伤害她！我不许你伤害她！如果你伤害她，尹恩赐和黑熊都不会放过你的！”我拼命的摇晃着她那肥硕的身体。
　　“呵呵。想得太简单了。我是不会让自己伤害到她的。伤害她的，只会是你。”然后，她重重的甩开我，像一个大肉球一样在我眼前，逐渐缩小。变成一块小小的肉末。
　　看着眼前那块肉末。我恨我自己。如此之恨。

　　我想，我是真的离开你了。一句话都没有说。静悄悄的从你的世界抽离。我没有跟你讲过一句话，你传的纸条也不回，你问我要《幻城》我也不理你。我看得出你眼里酝酿出的愤怒。也看着那些愤怒一点点淡化成为涣散的大雾，最初认识你时那空灵的眼神。对不起，我，只能如此。
　　周围的流言越来越多，积压成一堵一堵厚重的墙。我想也隔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你和我之间多了一条条丑陋的分割线。他们说“林冬启真没出息”“要不是米妮跟她做朋友谁会跟他那种人做朋友”“因为黑熊的恐吓就真的不敢理米妮”“配不上公主姐呢”“真不像个男人”“不要脸”“贱人”…… 事实上，我并不惧怕黑熊。我真正怕的，是蒋翠珊那一番话。我怕，我会伤害你。我最在意，最珍惜，最不想伤害，最想保护的人。这些，你都知道吗？如果知道这些会伤害你，那我宁愿，你不知道！

　　很快，初三就开学了。在各种压力之中，初中生涯的最后一年，拉开了帷幕。如此隆重。
　　我说，如此隆重，也是因为，这次开学，同时伴随了一次长跑比赛。真的很长，有1500米那么长。傻瓜似的你，居然报了名。不是明明说心脏不好嘛！真是拿你没办法。报名的时候，大家都吓坏了。
　　尹恩赐，黑熊，何晓雅，三个人，相继找到我让我说服你。我推辞，可是，他们却说，除了我，再无人可以说服你。甚至何晓雅说，你就是跟我赌气才去伤害自己的。我的心就在听到何晓雅的话的那一刻，像是被一把射钉枪打了一个细细的螺旋洞，疼痛丝丝入扣的渲染开来，无法抑制，空前绝后。
　　我点头的答应的时候。我看到何晓雅的笑容。我想，他们三个，才是真正关心你也带给你快乐的人。
　　于是，下午体育课的时候，我走到你面前，想要对你艰难开口说出阻止你参加长跑比赛的话。然而，我还没有开口，就看到蒋翠珊那一团肉球晃在你身后，还有她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你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若无其事的开口问我：“你有事吖？”蒋翠珊就在这时冲上来拉住我，“打篮球去啊！”我一边被她拽开一边回头大声的对你喊“不要参加比赛吖！你的身体，不可以吖！”蒋翠珊却在旁边故意假装嘀咕却其实很大声的说“公主姐的事几时轮到你来管吖！我们打球去啦！”那团令人作呕的肥肉球！我只是远远看着你跟何晓雅牵着手站在树下翻着一本叫做《彼岸花》的书，却不能靠近，无法靠近。

　　比赛开始那天，你还是参加了。第一次，看见，你穿运动服的样子，很有朝气，头发高高的挽在后脑勺，清汤挂面的刘海，瘦瘦的脸，身体看上去就好像一个高高的火柴人。
　　然后，看到黑熊像我投来的那个无比憎恨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团永生不熄的火焰。
　　接着枪响了，比赛开始。就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也许有个隐形导演喊了一声“Action”，于是开始各自投入自己的角色，而我的角色就是全神贯注的用目光锁定你，身边人的角色就是齐声喊着“公主姐加油！……”第一圈的三百米，你占上风，领先第一的位置，第二被你远远的拉了大半圈，但是进入第二圈，明显看到你的步伐开始显得沉重，到第三圈，已经远远的被前面的一组组人甩的远远的，迈进第四圈的时候，你的腿软软的，身体开始向前倾，头颅高高的扬起来。来不及了，我第一个穿过跑道飞奔到软塌塌倒在跑道上的你的身旁，抱住你的头，紧接着，尹恩赐他们6兄弟跑过来，黑熊也带着那帮小混混跑过来。整个操场似乎突然沉寂下来，你睡了，仿佛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境，就像你借我书的那个午后。但是不知道哪个临时演员突然喊了一声，“公主姐晕倒了！”于是，世界重新有了色彩和声音，我的心有了钝重的痛觉。

　　之后你被尹恩赐送到学校附近的医院。

　　在尹恩赐安顿好你回到学校的时候。学校的比赛结束，已经要放学了。
　　黑熊站到我的面前，跟一帮小混混挡住我的去路。“林冬启，如果我不教训你，你这辈子都他妈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接着重重的一拳砸到我脸上。我狠狠的把他扑到墙上回了他一拳，“我只是不想伤害米妮！”接着重重的给了他一个连击“最想保护她的人是我才对！”紧接着又乘胜追击给他一拳，“我也喜欢她！而且从来都没有输给过你们！”黑熊一下子把我摔倒在地上，然后从身边的小胖子手里接过一把棒球棒，恶狠狠的对我说，“你喜欢她你早就该对我反抗！我最看不惯你这副懦弱样！”说着吐一口痰就挥棒要朝我的头部砸下来。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头破血流的结果。
　　可是，我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的撞了我的身体一下，然后软软的倒在我的身上。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不是什么东西。我的，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尹恩赐，他满脸的血。他用身体保护了我。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坏掉的电视机，一片花白。

　　可以想象的结局。尹恩赐陪着你一起住院。只不过，一个星期之后，你就回到了学校上学，穿着干净的制服。你依然没有跟我讲话，依然每天跟何晓雅一起在班里进进出出。身体依然不太好，依然每天下午都要去医院打针。
　　不同的是，你带到班里一盆叫做玻璃翠的绿色植物，那株草如同它的名字，从茎到叶，玻璃一般的透明的翠绿色，你很喜欢它，每一天，都跟何晓雅悉心照料着它，给它浇水，用手抚摸它近乎透明的叶片。
　　黑熊被学校勒令休学。我想一定因为他伤的不是我，而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高等生。后来黑熊有再来学校找你，但是我看到你狠狠得扇他的耳光，在他面前你居然能毫无畏惧。当然，因为他伤了在你生命里视之如神的小哥哥。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你知道，尹恩赐是因为我才受伤，会不会连我也一起讨厌呢？

　　2005年9月25日。
　　我人生当中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一天。那天，你去医院打针了，何晓雅带给我一封信，告诉我，是你写给我的。然后就走掉了。我一个人站在学校的槐树下面，看你的信。

　　“大驴：

　　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吧。因为，我发觉，这个世界上好多东西都变了。我想，我在你的世界里应该也不再重要了。你总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着你自己的生活，或许还和那个叫做蒋翠珊的女孩子。原来，友谊真的不比爱情坚定。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你道歉。还记得那个转学生吗？其实，是我帮你追上她之后又恐吓她转学的。因为我很怕像现在这样，没有你的陪伴而变得孤独。结果，事实依旧如此。曾经，你是我的花园，曾经，你是我的雪人，曾经，你是我的风筝，曾经，你是我炎炎夏日里丰沛的雨水，曾经，你是我冰天雪地里万里不灭的火光重楼。但那些，我叫它们，曾经。现在，你不再是我的谁。你只是我同班的一个同学。谢谢你这么久以来的陪伴。我想，我们就这样绝交吧。说实在的，暧昧，是我碰不起的东西。我是个不懂得何为隐忍，何为含蓄的人。我只知道，之后的我们，如果这样做着我们的好朋友，不说话也不一起看书的好朋友，不说话也不一起看书也不一起散步不一起玩的好朋友又跟那些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呢？不如就此画上一道陌生的界限，再不踏入彼此的世界半步。没有伤没有痛，无风无浪的过各自的生活。还有，蠢货，这不是情书，这，叫绝交信。
　　米妮上”

　　看完信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是不够了解你，原来你强大到可以去逼别人退学，并不是多需要我们大家的保护，你只是不喜欢一个人而已。我深知，一旦你有了如此觉悟，就永远不会给你带来伤害，你会有更多的人陪伴，毕竟你遇到的人还太少。既然你已经划定楚河汉界，我当然不能轻易犯规。至少，我是真的一厢情愿的这样想着。所以，我去找了何晓雅，我冷冰冰地对她说，“告诉米妮，不要后悔她说过的话。”
　　晚自习，你回来上课的时候，我看到你跟何晓雅一直在传纸条。然后，也看到你伏在课桌上肩膀抽搐的幅度，我知道，你应该是哭了。你待了半节晚自习，然后跟老师请假回家了。当时讲着课的老师看见你泪流满面的样子吓了一跳，然后你说，“老师，我头疼，想回家。”然后，老师找何晓雅送你回去了。

　　接下来，你在月考当中，轻轻松松拿了年段第一。

　　过完十一，尹恩赐回学校上学了。转到了我们班上。

　　生活就这样无风无浪地继续着，我们各自活在楚河汉界的两边，楚河汉界的鸿沟里依旧填着满满的流言蜚语。如果，就这样继续着多好。至少，我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至少，我们都再也不会有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