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颗糖 酸涩·阴霾·一场迷 said:林冬启(三) 「专属花园 ...
-
「专属花园」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已经是新年过后了。我乘班车来学校报到,我用指甲在车窗上结满的厚厚六角霜花上用力的划着,终于露出一小块透明的玻璃,想看看沿途的景色,回馈给我的是弥漫的风雪和众多交错而过的车身。下了车,看见路边的积雪披着纯净的白色外套不经意露出肮脏的黑色内核,空气里还是一呼吸就能看见一阵白色的“仙气”。蜂拥的人群跟我一同吐着“仙气”把积雪白色的外套也踩脏。
进到教室里的时候看见你正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低头看着一本书。你那长长的头发剪到了齐耳的长度,真是把我给吓了一大跳。回味这一个寒假,我学会了吸烟,而你剪了短发。应该是跟她们一样,为了节约打理头发的时间,所以剪短的吧。我问你借你看的那本书,你借给我,拿来一看,叫做《麦田里的守望者》,是让人头疼的外国名著,当即还给你了。刚巧在这时,老师停止了在讲台上的喋喋不休,而是大家都到外面去,按成绩点名字进来,选座位。我站在走廊里,站在你的身后。你跟何晓雅说笑着。到我进教室的时候,我发现,你在第一排最左边的角落。而我,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角落,也只剩下了那一个座位,那是只属于我的角落。也许,这就算是最远的距离了吧?记着数学课上好像有讲对角线最远。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就觉得很寂寞。
之后的每一节课我都坐在后面睡觉。尘埃在指缝间穿梭。那些曾经深深烙印在我心底的痕迹,你看不到,我也只好假装,那些痕,它们的真实性,从未发生,从未存在。就好像,我已经渐渐变成你看不到的存在一样。
现在的体育课总是很冷清。因为习惯了你在前面,每次大汗淋漓的打完球回来,都会嘴里叼着雪糕,拍拍你的肩膀,然后避开你空洞的眼睛望向黑板,故作漫不经心的问,“你有卫生纸吗?”看不到你的表情,只记得每一次你都会给我一整卷,我用掉一小块擦汗之后还给你。但是,现在,我总是茫然的看着前座的女生,吱唔半天,习惯性的想叫“小黑”。往往是张开了“小”的嘴型,却看着前面的陌生人发不出声音。
而你再也没有问我要回《幻城》。很多时候,我都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内心却还是期待着两个人一起看同一本书,一起传关于那一本书的小纸条。我还怀念着看你写的故事,那么生动的刻画在心里的一个个任务,生活在冰天雪地里的他们,错失爱情的他们。那些悲剧。你还记得吗?去年,我看你写的故事的时候,我跟你讲过,我不喜欢悲剧的结局,我希望你的故事结局是大团圆。可是你却面无表情的说,故事而已,大团圆结局太没创意了。你写的故事,我始终没有看完。所以,很久之后的我明白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一定要有一个结果,有些仅仅是片段的回忆,就值得珍藏一辈子。
可惜,命运的齿轮似乎才刚刚开始转动。你,或是我,谁,都逃不开。
很快的,积雪融化干净,柳絮倾城飞舞,然后柳絮消失干净,桃花在街边招摇着盛放再凋落一地花瓣,阳光浓烈倾斜在柏油马路上,夏天浩浩汤汤地亲吻大地。我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很多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你那张生动却不动声色的脸时,你木然的表情。很多时候觉得自己在被你关注,然而事实上你不过只是在我背后看一本书而已。
直到那一天,6月13号。我知道那一天是你的生日,我也亲眼看见你收到了很多很多的礼物。所以,我暗暗的把买好的米奇娃娃,藏在自己书包里,在书包的阴影盖住娃娃的脸时,我在想,它会不会是哭了?
午休的时候,你来找我。你在阳光里站到我的面前,形成光线中一块暗黑的影,阳光把你的睫毛拉出长长的厚重的阴影,覆盖在颧骨上。你歪着一点头。跟我说我,“我找你有事。”依然是涣散的目光。
我有一点诧异。“什么事吖?”以为你是要邀请我去过生日。
你支吾的一瞬间让我觉得有点好笑。“恩。就是小说吖。好久没写了,你觉得应该要写什么样的结局呢?”
我有一点生气。居然只是为了小说的结局?!于是,淡淡的,若无其事的对你说:“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呗。问我干嘛吖?”然后我就转身走开了。我很想回过头看看你是怎样的表情。
当我走出班级门的刹那却只看到了,你的,一个,背影。
我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可是,我却越来越多的在你文章里听到你有了一个心里牵挂的人。有时候,你站在讲台上读你的高分作文时,我似乎能听到我们的故事。但是,我又总觉得,或许也会是尹恩赐跟你发生那些故事。也许,他也会像我一样离你离得远远的。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好像是散发着诡异的冰蓝色雾气的有毒植物。
心里总像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再大的风也吹不散心上密密麻麻的尘土,也不想就那样被吹散那些还鲜活的回忆。于是,我习惯了偶尔去快客,喝杯奶茶,挡挡心里的风。一个人回忆那些一起看《幻城》的时光。回忆过去的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突然想,所谓的前世与今生,根本不会有任何重叠的路线。何况都是我睁着眼睛做的白日梦罢了。但是,我很感激,我遇见了我的前世,就算只是一个梦境。但是,就算醒了,也还是让我心满意足。
季节迅速交替,又是一个秋天,却不是初识的那个秋天,初二接踵而至。这个学期的开始,也只是伴随着每天放学等班车的时候都会看见你跟恩赐骑着单车一起回家的画面。有时候他唱着一首简单的歌。有时候他讲着一个笑话,我就轻易看到你笑了。躲在角落里偷窥你的幸福,这就是我全部的幸福。
就这样,柳树的叶子黄了、掉了、枯萎了,雪花如同柳絮一般倾城演绎着冬天的故事。我开始在等班车的时候看到你跟班里的优等生一起拎着饭盒步行回家了。
11月份开始。你不再放学就准备东西收拾着回家了。而是跑到恩赐的班级去不知道忙些什么。早自习总是迟到,每天都黑着眼圈跑到主任办公室去冲咖啡喝,一副严重睡眠不足的样子。当月月考成绩可观,全学年第一名,就算是辅导你功课的恩赐也只是学年第七而已。我们开始被座位,被一切客观因素隔得越来越远了。
2004年12月8号。我的15岁生日。晚自习间休90分钟。我正趴在桌上精神出轨,间休时间已经过半了。你忽然跑到我的面前,低着头用脚尖在班级的水泥地面上画着圈说,“大驴,陪我去江边走走怎么样?”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你就拉着我的手跑出了开着日光灯的教室,跑过偌大的操场。天正下着雪,零碎的雪花飘着,似乎永远落不到地面上来。天空暗黑中泛着些许粉红色的光芒。你把我带到江边,风很大,你的脸被吹得通红。你放开了我的手,开始顺着楼梯向江边的琵琶岛去了。我诧异的跟着你走。就像一直以来你都愿意跟着我去未知的任何世界一样,我也愿意跟在你的身后不问缘由。当你停下来,我看到一个画架,你把上面的布扯下去。
我呆住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米多高的画板上,画着一幅蓝色的射手座星座图。画框上贴满了红色的玫瑰花瓣。岛上微弱的灯光,映出画面上黯淡的蓝色。你看着我说:“只要你愿意,我敢把全世界都变成我们的花园。”我拍拍你的头,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找不到语言的我只好故作淡定的问你,“你忙着学习,怎么会有时间画画的?”
你落拓的笑着捶打我的后背说,“我每天放学都跑去恩赐班里画啊。画了一个月呢,累死了。给你这么大的惊喜,你要请我吃饭。”
我正要答应请你吃饭的时候,你的电话却响了起来。你挂断。跟我说,“快!要上课了赶紧往回跑吧!”
我背着画往回跑。“真够重的。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它拉来江边的。”
那个时候的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就算回去以后一起被尹主任用钢尺打手心。
“只要你愿意,我敢把全世界都变成我们的花园。”你的那句话,让我觉得是勇敢的表白。
事实上,我会错意了。之后的你,依然过着单调的生活。依旧每天课间休跟何晓雅两个人走在操场上看着帅哥发花痴,依旧每天放学跟那些优等生一起散步回家。依旧看都不看我一眼。也许,在你的世界里,就算只是朋友,也值得你努力的去把整个寒冬给颠覆成为美丽的花园吧。
初二的上学期跟着也画句号了。你的成绩越来越好。寒假再一次接踵而至。
再开学的时候,班里开始盛传我跟你的各种花边新闻。而这时班里转来了一个很漂亮的转学生。
那时你跟何晓雅还有那个转学生,3个人走得非常近。座位挨在一起,下课三个人一起牵着手去小卖部买零食吃,午休三个人一起吃完饭又一起站在篮球场边上看着帅哥打篮球一起发花痴。
那个春天的我,看着路边开满的桃花,却再也无法接近你。我不知道怎么样去告诉你,我多希望全世界都是我们的花园,而且,只是我们两个人的花园。这时很多男生都通过你去接近那个转学生,无非送情书一类的。而正巧隔壁班的同学跟另一个同学讲说,要是想证明你喜欢的人喜不喜欢你,只要想办法气她看她是不是吃醋就可以了。于是心生一计,尽管是笨拙的小伎俩,但是,我愿意尝试一下,想知道你的心意。我终究还是不愿意满足于只在角落里看着你幸福。
那天上课就传纸条给你,叫你下课来找我。下课你果然没有跟何晓雅和转学生走,而是乖乖的来我这里了。你懒懒散散的坐到我旁边不耐烦的问我,“什么事吖?最近班里传我们传的很厉害哦。我都心虚了。”
我若无其事的说,“既然你那么怕他们讲。就让他们知道我们没什么就好咯。”
你低头,不看我,一边完着一只笔,一边用那支笔在草纸上画着奇形怪状的花纹。不说话。
“是这样,你跟那个转学生关系不错。”你开始抬头看我,目光扑朔迷离,瞳仁中闪烁着你故有的光芒,逼得我不得不低下头,继续编织我美丽的谎言,“她很漂亮。”
“是的。她很美。”你放下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抬起头看你,你却站起身,眼睛里升腾起浓浓的雾霭,使我看不清你的表情和内心。“情书你会写么”你低下头注视着我,接着非常流利非常迅速的对我说,“不会的话我帮你写我的文笔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你喜欢她的话我完全可以帮你搞定现在我要下楼去小卖部买话梅吃了。”完全没有一个停顿,我连标点都找不准。然后你边走边说,“没事我就先走了。”
我就那样看着你走出班门口。呆呆的坐在位子上。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那个转学生答应了跟我交往。真不知道,你是怎样做到的。可是,第二天,她就莫名其妙的转学了。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也结束的那么突然。
接下来的日子,你依然在我身边。但是,你开始让我讲故事。所以,我们就坐在江边那个你送我画的小岛上,我给你讲故事听。那个岛上,不再有积雪,而是碧绿碧绿的柳树和草地里一朵朵小黄花,澄澈地江水里是晴朗的天空和高耸绵延的龙潭山。我们总是看着风平浪静的松花江彼此倾听。一直以来,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故事的人,直到你出现,让我觉得我可以活在另一个人的故事中,即使只是一个小角色,一个一闪而过的龙套演员。我所讲述的也不过只是琐碎的事情。比如,游戏,比如,《火影》,比如,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我也很想给你讲讲我的家庭,我与你略微相似的家庭,可是,我却始终不知如何开口。
那天回到家,家里依旧没有人,我不记得家里什么时候有过人。发霉的味道直冲鼻孔,窗帘没有拉开,满屋子飞舞的灰尘。这,就是我的家。放下书包,来的厨房。桌子上,是坏掉的饭菜,和妈妈留下的一张100块的人民币。
我恨我的妈妈,但是,我依然叫她妈。
我恨她,是因为她是个婊子。她自己也这么说。小时候,同学的家长们会对他们的小宝贝儿说,“不要跟林冬启玩。他妈妈不正经,不要跟他学坏了。”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个婊子。我坐在桌子前面,恨恨的在那100块的人民币上,用我的圆珠笔,写“Bich”。一遍又一遍,重重的写。那是我第一个学会的单词,bich。就在险些把钱划破的时候,我发现我饿了。我要吃饭。是的,要吃饭。我就是这么的懦弱。所有的骨气,都被我饿着的肚子征服。正因为这样,虽然我恨她,但,我依然叫她妈妈。妈的,真J8操蛋。
这样想着,我重重的摔上门。如果可以,真想再也不回这个家。但是我知道,我还是会回,因为,我是那个婊子的儿子。所以,我懦弱,没骨气。
坐在小饭馆里,要了两碗大碗的牛肉面。我一边津津有味的吃,一边想着可爱的米妮。你总是能让我的心安静下来,总是,能让我感觉到我的存在。能让我心甘情愿的做一个配角。但是,也是你,让我从激愤中回归浅淡的悲伤。那种悲伤得痛。跟我妈给我的痛不一样。是种痒痒的痛。因为,你的不爱。
吃完饭,点上一支烟,静静的走着。后面,是饭馆的老板喊着要找我钱。我摆摆手。我心里想,老子他妈有的是钱。想一想,还真对,真是我妈的钱吖。哈哈。
之后的第二天。在那个小岛上,看着江面的风。我突然很想哭。我问你恨你的爸爸吗。我知道我问的很没水准,问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是你完全不在意。淡淡的说,“不恨。恨也是因为爱,我对他,没有感情。”我的心里漫上来浓浓的难过,眼睛微微的发酸。“我宁愿有个爸爸可以让我来恨?”
你惊讶的看着我。我看你一眼,然后,挤出一个又假又虚弱的丑陋的笑容,用又细又抖的难听的声音跟你说,“我的爸爸在我没出生之前就死了。”我维持着微笑,继续说,“我的爷爷奶奶,怀疑我不是爸爸亲生的,拒绝抚养我。在那之后,我妈妈就开始做,婊子。”一滴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目光放在江面上。用游离的声音对我说,“要握住你的手吗?”然后又自顾自的说,“还是不要吧。这种时候,任何接触和声音,都那么可怕。”
我抹掉眼角的半滴眼泪,我对你微笑,我说,“我们去放风筝吧。”
你第一次那么乖巧的点头冲我说着好,然后乖巧的跟在我身后,买来一只蓝色的多啦A梦的风筝。你把着风筝,我拉着线轴在江边的草地上奔跑,我对你说,该放手了。你迟疑了一秒钟之后松开手,风筝高高的在天空上飞舞着,最后渺小的变成了一个小点,在高高低低交错的电线之上。
那天你努力试图温暖我的微笑,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为唯一能温暖我的画面。
手里握着日记的我有些疲惫了,走出回忆,我知道,现在,是二零零八年了。现在的我没有念书,也没有再恋爱,常常喜欢一个人坐在空荡客厅里的电脑屏幕前一边玩魔兽世界一边喝绿茶,或者坐在卧室里看日记。我记得,三年前我们放的那只风筝最后掉进了松花江,再也没能找到。而你却一直乖巧的在放手。
想起那学期期末之前,尹恩赐找过我。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告诉我,你的身体越来越差,要多休息,不应该老是带着你到处瞎跑,还告诉我,不要耽误你学习。他那一大堆话当中,我记住了一句,“你们根本就不是一种人,你可以没有前途,没有未来,但是,她不可以没有这一切。”我没有说话,我一直不爱讲话。所以,我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尹恩赐,用他很帅的眼神,像要杀掉我一样看着我。看完我那一眼之后,他就走了。那个期末考试,你没有参加。据说,是因为生病。假期会一直补课,因为,要上初三了。
我抬起头看见挂在卧室里你送给我的那幅画,想想那个冬夜,你带给我的美丽花园,我就对我幻想中的前世充满了希望。我总是希望所有故事的结局都幸福美满。可是,在相遇五年后,分隔两年后的今天,我还能找到你,去续写我们的幸福吗?米妮,你在哪?让我找到你去看我们的花园,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