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Minine

2、第一颗糖 酸涩·阴霾·一场迷 said：林冬启（二）

　　「晴天雪人」

　　我开始看到你跟一个女孩子总是牵着手在班级里进进出出，中午的时候总能看到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捧着保温饭盒靠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笑。偶尔课间从二楼男卫生间的窗口正好就可以看到你站在柳树下面，飘落的雪花在你的眼前落下，眼角眉梢，头发脸颊，肩膀脚尖，落满雪花，雪花一直一直因为刮风而从柳树上落在你的身上，你的笑容如此纯净美丽的盛开，像是冬天里一道温暖的阳光。而你对着露出如花笑容的却不是我，而是一个小个子的看上去很可爱的小女孩。
　　在你作文课上读的文章里，我不断听到你与这个女孩的故事。我甚至从你的文章里听到你们两个漫步在冬日江边用积雪去埋葬一只死去的老鼠时，你们两个庸人自扰的怜悯。我听见你在文章里引用的一句话，“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我对你的感情，就是不知所起，没有原因，我就是喜欢跟你在一起，看着你笑就好，听你说话就好，一起沉默就好。在那篇文章里，你引用了《乐府诗集》里《华山畿》的故事，南徐士子在华山畿认识旅店主人的女儿，“悦之无因”，最后生相思病死了。我很喜欢那种不知所起，悦之无因的情怀，你的诠释很彻底，却不及我心中痛楚的万分之一。
　　我们的关系逐渐疏离。我开始讨厌那个时候那样的你。那个陪何晓雅一起看着帅哥的你。那样的你，和每一个普通的女同学没有分别，我甚至可以想象你阴阳怪气地用轻蔑的眼神瞟我。

　　不知不觉中，蓄积的愤怒和压抑终于在期待中爆破。
　　那天是上午第四节课。第二天就是元旦了。就是2004年了。那天上课之前，第二学期的新书发下来了，我习惯性的交给你，让你帮我写名字。你还给我的时候，我意外的看到政治练习册封面上我的名字后面画着一头驴子，后面写着一句歌词“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本来因为你帮我整理新书和写名字我是很开心的，可是看到你那样取笑我，我还是生气了。你宁可承认一个花痴一样的女疯子是你最好的朋友都不承认我，在你心里还能这样鄙视的取笑我。我当时内心的火焰瞬间窜上大脑，大脑里有一根不知名的弦烧断了。我轻声用当时流行的《两只蝴蝶》的调子哼唱“小黑黑，你慢慢飞，小心飞快了摔断你的腿。”然后我就一直跟你找茬，取笑何晓雅是女疯子，取笑你们两个是同性恋，取笑你是一个庸俗至极的傻子。直到，你真的发火了。你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站起来，拿起凳子上松动下来的木板，狠狠地往我身上抽。真不是一般的疼，一个冒头的钉子尖刮破了下意识抬起来挡木板的胳膊，血液渗出来，你才停手。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的狠心。我心一横，第一次在班里大声说了一句话，“你以后别说我认识你！”你把凳子板往地上一摔，冷冷地回一句，“你才别说我认识你。你以为我想认识你么？我讨厌你！”然后径直你走出了班级，门被摔得荡悠了好几下，最终重重地合上。丢下我被各种含义深刻的目光淹没。何晓雅诧异的目光。尹恩赐那五个兄弟憎恶的目光。而我的耳朵里一直不断回响和放大着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讨厌你！”你说，你讨厌我。我的心里漫上来一阵汹涌的难过。
　　下午，班里开始准备第二天的元旦联欢会。买回了很多“火影忍者”的胸章。都放在了我这里。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哄你开心，怎样让你原谅我。该死的，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想让你原谅我，只有天知道我有多懊恼。马上就要大扫除了。我该怎样让你原谅我呢。意料之外的，居然是你先回了头，不过不是看我，是看桌子上的胸章。我马上冲着你尴尬的笑笑，“你喜欢那个？”“我是女的，我当然是要雏田了。”你笑了。我知道，我成功了。
　　大扫除开始了。有的人在灯上挂拉花，有的人在教室的各个角落放气球，有的人在窗户上用彩喷喷“HAPPY NEW YEAR”的字。你画板报，一头超可爱的小熊□□里的小驴屹儿在黑板上出现了，然后一朵朵美丽的蔷薇花竞相在黑板上开出来，就仿佛泛着金色的光泽。我只是负责倒垃圾，倒完垃圾我拎着一个红色的破垃圾桶侧歪着身子走进教室的时候，你跟何晓雅站在门口，何晓雅拉了我一把，我看到手里拿着沾满各色粉笔灰的黑板擦的你，很快很轻的对我说了声，“大驴，上午对不起！”我倒不好意思了，只是红着脸说“没事儿。”何晓雅推了你一把，然后你的脸比我的脸更红，你居然问我，“你的手，还疼吗？”我摇摇头，灯光晃着我的眼镜，我看不到你的表情了，只是模模糊糊看见你走出了班级门口。
　　摘下眼镜，看见是你跟尹恩赐一起进到班级里来了，他给了你一张新年贺卡就走了。你甩着还滴着水的手用手腕夹住，然后乐得屁颠屁颠的叫我跟何晓雅一起看贺卡。贺卡是何晓雅打开的，里面传出悦耳的圣诞歌，上面是尹恩赐用蓝黑墨水写着漂亮的钢笔字，“妹妹，新的一年了。要长大了，不可以再任性了。要知道，还是有很多人在爱你的。”落款是“爱你的哥哥”。何晓雅在一边起着哄，我眼见你微微红起来的脸，逐渐潮湿的眼眸，都成为被放大后的幸福表情。虽然，你只是淡淡地冷笑着说了一句“无聊！”

　　第二天，2004年1月1日。天气，小雪转晴。
　　你的头发做了拉直，很直很漂亮，还是扎两条大辫子。刘海上面还有各色的彩喷。穿着一件白色带娃娃脸的毛衣和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穿了白色的翻毛短靴。手里是有好多好多新年礼物。有包装很漂亮的礼品盒，有还没包装的各种米奇娃娃，还有厚厚一沓贺卡。何晓雅也是捧着一大堆礼物呢。你那天真的戴了有雏田头像的那枚火影胸章。
　　那天，有好多人唱了歌，屋顶似乎就要被我们年少气盛的歌声掀开了。胖乎乎的姜翠珊唱了好多首。你只唱了一首，是当时动画城的主题曲《快点告诉你》。我也报了曲目的，可是，我怯场了。刚好这时候，尹恩赐来看你了。他叫出他在咱们班里的那几个兄弟，陪我一起唱《老鼠爱大米》。你一把丢过你的米奇手偶，尹恩赐也默契的接住。然后很有大哥风度的挨个传过来，传到了我的手里。接过娃娃那一刻，我的心里，逐渐迅猛生长出一季的春草，都是懵懂情愫。
　　联欢很快就要结束了。可是我却没能给你任何新年礼物。于是，我想你应该是收到了最差的一份新年礼物，—个橘子。是的，当时你过来跟我讲话时我的手里只有一个橘子，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所以我只是说“给你。”我抓着你的手把橘子塞到你的手心。你的手很冰，但是滑滑的。当时，我的心颤抖了一下。我战栗着迅速抽回我的手。然后就被尹恩赐招呼着下楼打篮球去了。
　　那场篮球，打得很开心，以至于多年以后的我，依然怀念着那年冬天教室里溢满的歌声和气球，依然怀念着尹恩赐对我笑的样子。那一天，我最最难以忘怀的竟不是你的笑容，而是，我第一次没有被大家排斥的喜悦。
　　打完球回班又要开会了，是嘱咐我们要收心准备期末考试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性的摘下眼镜，拍拍你的肩膀，因为不好意思直接看你，只好目光呆滞的看着黑板，嘴里叼着个雪糕，含糊的跟你“借”纸巾。你一边递纸巾给我一边问我这场篮球的战果，我笑着说，“二比一，我们赢了。”你盯着我笑起来的脸看，看得我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你意识到这样看我有些不礼貌，然后笑一笑转回去。
　　开完会，何晓雅被几个小混混叫走了。你眼睛里装满期待的回头看着我说，“我们去堆雪人吧！”

　　我们故意避开尹恩赐和班车，去了熟悉的江边。你戴的耳包可好玩了，粉红色的狗爪子，手套也是不分手指头的还带根绳子，很是可爱。我正看你看的出神，你一个大雪球飞过来就给我砸了。我一脸的雪，我也不能示弱，开始反击。我们一直打雪仗打到累了。你坐在雪地里看着我，挖雪给你堆雪人，滚雪球给雪人做脑袋，拿石子做眼睛。大功告成的时候，你把你的围巾给它围了上去，从书包里翻出红色的记号笔给它画两个圆圆的笑脸蛋。我看到你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小脸冻得通红，一喘气眼毛上面结一层白霜。看到你的样子我也笑了，一笑，眼镜上也蒙一层白雾。
　　你干脆躺在雪地里，接着喘着粗气冲我说，“你再堆一个大一点的，在这个旁边。把你帽子给他戴上。我给他画眼镜。”我也累了，坐到你旁边，笑着说。“你咋不自己堆呢？一个还不够哇？”你振振有词的说，“一个的话，多寂寞呀？”我开始狡辩，“我们不也都是一个人么？”你似乎并没有在听我说什么，你只是看着不再飘雪的天空上透着凌厉寒光的太阳说，“这样的晴天，让太阳看上去好像月亮。”我低下头在雪地上用手指胡乱画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案，我很希望时间就这样停留在这里。
　　你突然坐起来很认真的问我，“你喜欢林琳么？”是那个跟我有传闻的那个女生。我笑笑说，“喜欢过。就是跟她同桌的时候觉得她人挺好的。”然后若有所思的说，“驴哥，何晓雅好像喜欢你。那天是她劝我跟你道歉的。要是何晓雅真的喜欢你，你会接受她么？你会不会一直不谈恋爱陪在我身边啊？”
　　我察觉到你的感伤，很严肃的想说点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尹恩赐就来了。还大喊着“可找到你啦！赶紧回家复习去！”你被抓走了。头都没回的被他牵着手拉走了。上了他的单车，靠着他的背。不知道是第几次看着他这样带走你了。其实我也想问你，“你喜欢尹恩赐么？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你会接受他么？你能察觉到么？我也喜欢你，而且从来没有输给过他！”那天下午，我悲伤地把另一个雪人也给堆完了。
　　因为，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大家都长大了，只有你是个小孩子，一定会很寂寞。
　　所以，我想，就算是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那我也要陪着你，并且不长大。不然，如果你寂寞，我会更难过。

　　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期末考试的那一天，看到你被包裹得像个豆包似的。恩赐来接你的时候，你嘴里呵着白气，恩赐递给你一个白色的搪瓷杯子，杯子上面也是一层温暖的白气。你就那样一手捧着杯子，一手拎着大大的的米奇椅垫跟着恩赐去你们好学生的考场了。我留在我们的班级里，最角落的位置。我想，你可不可以不要考好？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坐在后面，开开心心了。但是马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看到你好，应该是好的事情吧。看着窗户上面风霜氤氲出来美好的花纹，我安静的答卷。
　　清晰得记得，那天，每一场考完之后，你都会笑着问我，考得好不好。每次我都会很认真地冲你摇摇头，然后眼镜前面会晃出一点点光亮，让我看不清你的表情。你就怀里抱着复习资料安静的走开。

　　我那一次语文考试的作文写了我们堆雪人的故事，后来语文及格的时候我很想找你庆祝一下的。
　　可惜，我是不需要留在学校补习的坏学生。所以，一个假期。我都再也不能看到你。你一直冲我要的《幻城》，我也一直以忘了带的理由不予归还。很难想象，是不是命运编织的巧合。我在自己幻想出的前世里爱上了一双眼睛，然后在不断标榜前世的《幻城》里爱上了有着同样一双眼睛的你。
　　寒假在家，天天泡在网吧里，沉沦在一款叫做“传奇”的游戏里。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幻城之王——卡索”。我等着是不是会有一个梨落。可惜，没有人叫梨落。只是遇到了一个道士，跟我简单说了些话，他问了我一句几乎是废话的话，他问我“你喜欢卡索吖？”我回答他是。然后他问我“你看过《梦里花落知多少》吗？”我回答他看过。然后我的心里开始有一种空荡荡的风刮过去。米妮，我有多久没看见你了呢？有多久没有陪在你身边跟你说笑了呢？有多久没有看你写的模仿《幻城》的小说了呢？这个假期过去，也许，你会站在离我更远的地方吧。你还会借书给我看，陪我去天堂看风景吗？你还会跟我一起爬山，一起放风筝吗？你还会跟我一起去玩蹦蹦床，一起看猴子吗？我好害怕当我再回到你身边的时候，你会疏远我。
　　假期偶尔回学校的时候看到过你几次，连招呼都没有打，我甚至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我。我在篮球场一个人打球，每次你跟恩赐去车棚取车的时候我都会看到你们在说笑，有时候你还会回手打他。我看着你那张长不大的脸，于是记起了堆雪人那天我自己在心里默默许下的承诺。
　　只要看到你的笑，我就满足了，不会去奢求拥有。因为对你而言，我或许如同那个雪人，只能存放在记忆里，春暖花开的时候，化作水蒸气弥漫在空气里。我愿意成为这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