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柒】休重忆 ...
-
次日是晴朗的好天气,仅仅清早的晨光就让人隐隐感觉到热了。可以说,青丘的日光从来没这么毒过。啊,日光,曜朱神君,我忽然想起这个自己选定的与我一道历劫的神君,但在我的印象里就只有他夺目的一袭红衣和他光听起来就绚烂无比的名号,记忆里并没有他的面目。
师父果然还是没能赶回来,梅落将我送到青丘山下。因要履行公事而破天荒身穿严严实实的正装的司命神君,早在一片空地上严肃地背手而立,焦急地不停踱步了许久,额上冒出又多又大的汗珠。
我清了清嗓子。“喂,文清!”梅落已大力挥着手喊了一声,司命听到就立马转过身,待找准我们的方位,便像个宫里的小宦官一样,脸上挂着只用以讨好过天帝和我师父的谄媚的笑,婀娜多姿地朝我们走来。
等一下,文清是谁?
梅落看出我的疑惑,在我耳边轻声给我解释:“‘文清’是司命未飞升前的俗名。”
我问:“你们俩在司命还是凡人时就认识了?”
梅落娇笑着道:“对啊,那时我只是株病怏怏的瘦梅,而司命他还是个穷酸秀才。不过他倒善良,自己都过得不太平,还常常走老远的路过来照看我,唠唠叨叨跟我说上一下午的话。后来他中了皇榜,还一味想把我移栽到他京城的宅子里去呢。可那时我都岁满成树妖了,他没找到我。再后来,他替皇帝试吃道人炼的不死仙丹,居然阴差阳错飞升了,现在还混成了司命哈哈哈哈。就是还是这么迂腐,只晓得拿笔杆子。”
我暗自嗤笑。那也要看拿笔杆子干什么啊喂!他还是个凡人的时候,就写些策论文章求取功名罢了,他现在可是掌控着所有人的人生走向啊喂!万一他要让我过狗一样的生活,我哪能像猫一样吃鱼啊喂!
司命走近,见我身边这陌生女子直勾勾地看着他,刚刚又唤出了他鲜为人知的俗名,一掸拂尘,问道:“我可曾见过这位姑娘?”
“你瞅瞅,这个,你可还记得?”梅落也不气馁,伸手在空中一抓,再在司命眼前将手摊开,里面正是几朵不该在这个时节开放的红梅,“嗯?”梅落说话的音尾绵长,且故意挑高了语调。树妖就是树妖,媚人的本事总之我这只一派正气的狐狸是学不来的。
司命就是司命,书写千万狗血人生的历练使他的脑子转得忒快,一下子就认出梅落是近十万年前他救活的那梅树。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司命一时间完全忽略了今天的正事,把我从梅落身旁拨开,指尖对着梅落的鼻尖,发出了解的声音:“哦哦哦哦哦!”
于是他们两个开始自由地叙旧。
“哎呀居然是你!正常的情节难道不应该是当我还是书生的时候你化作人身来迷惑我最终却违背姥姥命令爱上了我为了从姥姥魔爪下面救出我奋不顾身献出生命躺在我怀里让我忘了你这样子么!”
我扶额,严重怀疑他虚构人生的水平……
“文清啊,你现在的仪容真算配得上‘器宇轩昂’一词哟,你也算仙资挺老了,定亲了没有?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漂亮的?”
我叹气,毫不怀疑这就是八卦者的日常……
好烦躁!我好烦躁!
“够了!快给我停下!”我在他们谈话的间隙吼了一句。
可他们还像没有听见,歇口气又继续说了!
“够了!啊,师父你回来了!”我使出了杀手锏。
世界终于安静了……
“哎呦狐王殿下!”一向被欺负惯了的司命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下子变惨白,匆匆振衣行礼。
而梅落的第一反应却是揪住了我的耳朵!揪耳朵最痛了,师父都不舍得!
“疼疼疼疼疼疼!你快放开我!”我一只手去拉她掐在我耳尖的手指,另一只手像飞蛾一样激烈扑打她。
梅落眼中一片了然的清明,还有那么一点志得意满,她傲慢地笑道:“小样儿,文清怕你家师父,我又不见得。而且你当你师父是斗战胜佛啊,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那种?都要成年了你还跟我耍花样,幼稚!”说到“幼稚”还直接冲着我耳朵吼!啊啊啊耳朵都要给我震聋了!居然吼完才松开我的耳朵!
“哼!你才幼稚!”我撅嘴、揉耳、转身、跺脚,一气呵成。
这时反而是不幸中招听信我谣言的司命神君直起身子,一边拍拍身上沾上的泥土,一边苦口婆心劝说道:“两位姑奶奶可别再发脾气了!两位本来就起得迟了些。这会儿都快晌午了,还请两位赶紧跟我过去轮回台,免得误了时辰影响运数!”一张清秀的脸皱得跟棵桃核似的,悲哀但是十分难看。
梅落恶毒地扫了我一眼,终究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并施法招了片云,使劲拉我上去。
我识相地低下了头闭上了嘴。诚实的我愿意承认今早是我拖慢了时间。
本来我和梅落天色没亮就起床了,只是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地缠着梅落,要把师父布下的可以驱逐一切蚊虫的软罗香帐打包带下凡间。我特别怕虫子,尤其是会飞的那种。
梅落越是拒绝我,我就越是把帐子一圈一圈缠到自己身上,用自己的身体誓死保卫它,直到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纠缠良久。
我宣誓:“帐在,我在;帐毁,我诅咒你今年开不出花!”
梅落揉揉眉间精致的樱色梅花钿,语气软绵绵地说:“照这样看来那你只能投胎作条蚕了,还是一定会在结了茧过后被人摘去煮了抽丝的那种。据说你在人间若不死心塌地爱一次就不能回来,哈哈,我倒是很好奇,难道你真要爱上什么虫子不成……啊,说不定你们两个拖着毛虫一样的身体一起慢慢慢慢地蠕动,也挺浪漫的呢!你可别埋怨我,你能想象什么正常人是带着帐子从娘亲肚子里钻出来的?”赤色的眼眸淡淡地瞟了我一眼,又幽幽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什么人呢,讲这种恶心的东西还像讲爱情故事一样缠绵!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我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滚一滚抖一抖,把帐子从身上扯下来。
昨晚空青送我灌灌鸟后,又把故弄玄虚地把鸟儿收了回去,说等我到凡间了他再冒充个得道高人给我送过来……送神鸟还有可能糊弄过去,我若是嘱托梅落以后给我大张旗鼓地送帐子来,可能会让人以为这人脑子有病……看来我只能抱希望于灌灌是只乖乖吃蚊虫的鸟。
我们三人共乘两片云,飞了不久就到了天庭南天门外。
我之前也来过好几次天庭,都是跟着师父来赴宴的。最普遍的是各大神君的寿筵或婚筵,基本都不用从正门入,一般都采取最简捷的方式——直接执帖子到他们的府邸上问候就是。
因此我今天才见识了到天庭执行公务的繁缛礼节。离南天门还有一段距离,司命便邀我们下了云,一步一步走过去。行至门前,司命恭恭谨谨掏出一块碧玉雕的令牌和一本公文,出示给当值的二郎神,并简单陈述了几句,虽不至于卑躬屈膝,但他的表情庄重极了。二郎神面无表情地放行,司命向他行了个礼道谢,又急忙招呼我们快走。
我左顾右盼,感叹道:“感觉在天庭好不自由啊。”行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踏在云端,很柔软,却总让人感到虚幻,害怕一个扑空就会直直摔落下去。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嘘。”司命回过头来,面容认真地提醒我们勿对天庭重地说三道四。
梅落不愿意了,这个酸秀才真是得寸进尺了,往日那么有骨气的人,现在都被王权压弯了腰。说一句又怎么了,反正也是事实。她平素最唾弃这些死板的表面功夫,她就是偏要说:“我们这些山野里的,疯惯了,自然是不习惯这天庭的日子咯。这哪是不自由?这是天家气派,可不就是要专门镇住我们这些人的?哎,咱没那个命,享不了那个福……”越说声音越大。我不停掐她让她停下来,她都不听。
司命终于受不了了,估计也是怕梅落这番讽刺被旁人听了去,从梅落身后将她的嘴捂住,朝我打了个眼色,待我理解后便同我合力将梅落往轮回台拖去。梅落还在我们臂弯间叫嚣,司命索性把拂尘的把儿塞到了梅落口中让她咬着,自己再在一头握着免得她吐掉。
我摇摇头,这梅落的人来疯几时才能好啊?
可我哪会猜到梅落今日情绪如此激动原因?就像我没有发现,昨晚我和空青在沉香水旁打打闹闹时,梅落就在我背后高高的草丛间,眼里包着泪水静静地看我们。要给她多大的力气,她才能在今日仍对我笑脸相迎呢。
“终于到了!”司命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用力把梅落推到房间里后锁上了门。
“好啊你个许文清!你今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伙同阿蓁一起欺负姑奶奶!姑奶奶要你好看!”没了挟制梅落气急败坏地把塞在口中的拂尘把儿吐出来,追着司命要打。
随他们俩去罢,眼不见心不烦……我好奇地观察了一下这间房,除了和天庭其它建筑一样雕梁画栋,金砖玉瓦之外,整个空荡荡的,唯独中间有一口普通的古井。我把着碧色井甃期身欲看井底,还是觉得它真没什么特别之处,并且这口井还应该是口枯井。而天庭居然为这么一口井修了一栋广厦,真是耐人寻味……
我道:“什么嘛,轮回台居然是这个样子!”
在我的幻想中,轮回台应该是个大而深的天堑,四面紫霞漫天,青云环绕,玄铁炼就的纤细锁链轻轻地晃动,与左右分别撞击出铃铛的清音……要轮回的我是站在悬崖上,轻飘飘地纵身而下,鲜艳的纱衣翻飞,像一只蝴蝶,灵魂坠入人世间……
“停下来!我要工作了!”司命从梅落的追打中抽身出来,我也从我的幻想中抽身出来。他躲到我身后细细喘气,看梅落也在我面前不远处喘气不打算进攻,放心地用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狐狸你可别小看了轮回台的构造。我告诉你吧,你进来时应该发现这栋房子旁边还有一栋一模一样的房子,这两栋房子里面都只有一口井,但这一口是轮回台,那一口却是诛仙台……”
诛仙台……
终结神仙生命的唯一方式。天界犯了大错的神仙会被推下诛仙台,修为尽失,灰飞烟灭。
这么重要又这么恐怖的地方做成一口没有文字标识的井真的没问题吗?
司命继续道:“轮回台和诛仙台下各有一个空间,但这两个空间却会时时互换。天界除了司命的神官之外根本没有人能看出这两口井哪一个是轮回台、哪一个是诛仙台……”
我摇晃他的肩膀,小声道:“那你刚刚带我们进来的时候看清楚了没?万一我掉下诛仙台……”
司命笑道:“哈哈,那你得相信我呀!我要是把你推下诛仙台,你师父不得把我千刀万剐?再说了,你们九尾狐,掉下诛仙台也只不过会损一条命,修为重修或者让你师父渡给你就是……”
我伸手堵住他的嘴,道:“求您别再说下去了!我还没那个胆子敢冒这个险!其余还有什么要准备不?您快给我弄完,我实在不想多磨蹭了!”
司命从袖筒中拿出一个白瓷药瓶,把里面的唯一一颗药丸送到了我手里。
司命解释道:“若凡人轮回需在地狱忘川旁饮孟婆一碗汤将前尘尽忘,而神仙轮回则应在这天庭轮回台旁吃一丸忘情丹,再入人间时便可无忧无虑,和凡人无异了。”
我犹豫了一下,看梅落也在用眼神催促我,才一口吞下了这丸忘情丹。就不耽搁了罢,我要快去快回。我翻身坐上井沿,脚尖已经对准了井底。我冲他们爽朗地微笑:“那……阿梅,司命,再见了。”说罢就跳下井,暗自埋怨这种方法简直像是弃尸荒野……
我顺着井道飞速坠落,很久很久都没有到底,不过终究会有一个终结,也相当于另一个起点。我掉到最底下的时候,就不会再有记忆了罢……要趁最后的光景想一想重要的人,从我一到青丘就自来熟地跟我聊八卦的梅落,凶巴巴但是却在昨晚送给我灌灌鸟的空青,还是那个硬逼我叫他“师父”的傅白……哦,到我重返,师父说他会在青丘等我归来……
风好大,我闭上了眼。
梅落唇角溢出一丝安慰的笑意。
阿蓁不会想到,三日前离开的傅白实际上其实是早一步入了轮回。
狐王跟司命说他便是傅蓁选中的下凡设劫的神君,司命一点也不惊讶就应允了,为他开启了轮回台。
设劫的神官本不用服忘情丸,在自己完整意志的控制下他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设劫。但一出戏都要角儿三分生才好。那几日阿蓁要饮食清淡,故两人的饭是分开准备的。作为狐王洞府的厨娘,她轻易地在他的三餐内加了让他失忆的药物。而天庭用药物来消除神仙的记忆,自是方便了她这个与世无双的配药师的工作。她在阿蓁的饭菜中也加入了能化解天庭忘情丸药性的材料。
她深知两人的脾性。人间一生注定彼此,最开头这一步却一定会是阿蓁去走。让她留下前世的记忆,让她意识有一个人曾如此在意她,肯定能够加速这个过程。
这两个人在感情方面都能敏感地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好,却偏偏做不到把那种感情定义为爱情。将他们两人各推一把,她蓄谋已久。
而且……或许这样,她就也能为自己争取更多一点机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