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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前春误 ...

  •   时间飞逝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这已是我入世历劫前留在青丘的最后一日。
      突然有点了解凡人面对寿命逐渐减少殆灭的无奈了。神仙的一生是无尽的,往日我只需在师父荫蔽下玩乐消灾,倒从不觉得有什么好计较的。若不是因为一定要安上一个期限,任由时间一天又一天向那里推进,我定不会认真地把那些过去的日子实化,直至它们在我眼前都化成了指间砂。
      如果在人间,当我看着南边的时候,会不会有所怀念呢?那里,是我住了三万年的家。从前真没有试过一个人离开青丘这么久,更何况还不能带走记忆呢……
      不过在我还未被师父捡回青丘之前,我独自在凡间,不也这样勇敢闯过来了么?为什么只是经历过一段在这里的日子,就把原先习惯的环境看成是炼狱了呢?
      哎,看我,一向没心没肺的阿蓁姑娘,竟然都为了眼前的离别生出些许感伤了,真是的。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轮中情劫呢?

      这又是个寂静而凄凉的夜。我眼前的景物都被染上了重重的感情色彩。
      我头顶的迫近的天空星子又碎又少,唯有一轮圆月明亮,幽蓝柔和的光芒洒满了青丘的漫山遍野,给草尖上都缀上一盏小小的萤火,构成一种诡谲感。
      此时我奉师父之命,正于沉香水中进行最后清洗,以涤净狐狸身上的气味,确保转世之魂与凡人无异,不会显示出神仙的特质。这个环节我需要坚持做上整整一个月,而且必须是午夜阴气最重时,沐浴期间不得同他人交谈,得静静呆上两个时辰,才能达到应有的效果。
      因此这个天色了,就只有我惨兮兮地孤身一人徘徊在此,无聊到时不时用脚掌拨水在原地转几圈,假装我是只锦鲤,正在温泉里游泳。
      前些时候还有师父陪在旁边。他会为我展开一片浓密而芬芳的水雾,把我包裹在中间。他总是一边姿态优雅地冲泡从西湖蛇族那儿淘来的上好茶叶,一边等我出浴共品香茗,却不会拿那双美丽的灿金眸子看我。他一看我,我就要心慌;而我一看他,说不定他也会手抖把茶盏打碎哈哈哈……那就好了,我才没有那个震慑力,我看他,他还是坐如钟、站如松、吃嘛嘛香。
      我同他之间早已熟稔至极,即便两人都在漫长的时间内一言不发,亦不会感到丝毫窘迫。我说过,和师父在一起时,我是从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我藏身在水雾之中,靠气味辨别师父的方位,面朝着他,毫不躲闪地偷看他的身姿。两个时辰罢了,弹指一挥间的事。
      我一直以为他没有发觉我放肆的目光,才默许我狎昵的举动。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时的我错过了他一瞬轻微的皱眉,以及在最后仍然露出的可贵微笑。他告诉我:“阿蓁,即使我屏息也不能忽视你的存在——你不懂收敛,你的目光实在太灼热,我感觉得到。只是我不会说。”
      我想着离开之前还能和师父多相处些时日也挺好的,不巧三日前,师父却说有急事,不得不离开青丘,明天也回来不了,不能送我去轮回台,托了他十分要好的酒肉朋友司命神君照顾我。
      其实我就是想让他再多留几天,不然我看不见他的日子又要多加上三天,按照度日如年的说法我不得愁死啊?所以到青丘山下送他时,我久久不肯转身,直把眼睛粘他身上,他挪一下,我眼珠转一下。明明以前对我洞若观火,这日他却像完全不懂我的想法。
      我咬咬牙,刚想扯他的袖子,撒个娇求个情什么的,他却忽然开口了:“阿蓁,一切都准备好了罢?”
      我看他挑起话头,连忙鸡啄米似的狂点头,以彰显我的乖巧懂事,道:“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都准备好上刀山下油锅了,师父你放一百个心!”
      “好好照顾自己,师父那时候会在青丘等你回来。”他的声音格外温和动听,连停顿都凝滞得很有韵味。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我的头被他宽大有力的手掌压得低低的,没来得及看他眼睛里是否流露了某些情绪。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头顶的重量消失,欲抬头,觉得脖子微微酸痛,揉捏脖颈的时候目光却扫到他早已驾云远去,只在天际留下一个翩然背影……我连他的袖角都没揪到。
      通情达理的我转念一想,我要离开这么久,他都腾不出时间送我,那大概是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处理罢。他是我的师父,同时也是日理万机的狐族之王呢。
      我一个不任性的结果就是方便了千门万户,折磨了孤家寡人。
      “多久才能再见你呢……”我捏了个诀让自己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如果有人路过,就会看见一只九尾白狐仰望着月亮默默出神,像在等着谁。
      人间有诗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不知道师父这会儿在做什么,会和我一样正在望月么?双手在水中一划,再合拢,捧了一捧泉水,再令泉水从掌缝中漏出,一滴,两滴,大的,小的,莹润无比,被月光浸染得粼粼,像无数划过天际坠落的流星。
      “喂!”
      从岸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隔着水雾,传到我耳中的时候隐隐约约。但我还是敏锐地辨别出来了,是男声……是男声!一定是师父!啊我这是幻觉么?还是……师父提前回来要给我惊喜?嘻嘻,果然师父不是那么绝情的,这种时候肯定要现身才符合他的性格!
      我一面痴痴想着笑着,一面埋首赶快向岸边游去,为了节省时间还在途中就化作人身。当我终于触到终点时,我的头发和贴身衣物全都变得湿漉漉的。我双臂交叠置于地面,支撑整个上身从水底钻出,像东海的人鱼精一般趴好,身子另一半还在水下不停摆动。这时的我略显仓促,气都没喘匀净,但我还是自然地向岸上的人挤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明媚笑容。
      可是,谁能告诉我怎么会这样!
      我眨眨眼,眼前的人还是没有改变!
      ——空青!这时候来的居然是空青!比起师父更像是只应出现在幻觉中的人!
      “死丫头,怎么对我笑得这么傻?大半夜看到我太激动了?”空青脸上永远是不变的邪佞嘲笑,笑的时候只牵动嘴唇的一边,一双狭长的凤眸吸纳了月光却反射出清冷如剑的寒芒。都这个时辰了,他的发式和服饰还是一丝不苟,整齐得立马上天庭拜见百鸟之王凰祖都不嫌失礼。
      然而我可没有那个闲心这会儿去欣赏他的绰约风姿,我只顾着双手抱胸,稍稍拉开我和他的距离。我的贴身衣物湿透了,整个挂在我身上,幸好这是用师父送给我的冰玉蚕丝织的,浸了水也不会通透贴身显出肤色,不然我的清白名声可就全都被这厮轻薄去了!还有就是,到来的人,最终都不是师父,好像,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失落,嗯,只是很少很少的一点点。
      我学师父的模样半眯了眼,表达内心不屑和愤懑,尖声威胁道:“小心我告状说你来非礼我!”
      空青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摇摇头咂咂嘴,语速缓慢,心海无波:“你还没那么大的本事惹我去非礼。”三万年间,在和我的无数次对骂中,他向来不甘示弱。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从来没把我当女的,只有像梅落那样的纤纤病美人儿才会让他垂怜,情愿退让。听到这句话,梅落就像步入腊月梅花盛放时节重新点亮生命火焰般扬眉吐气、神清气爽,只有我在旁边作干呕状。
      哼,他还真没把我当女的。我沐浴的时候都敢直接闯入!我也是因为对“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毫不怀疑才没设结界的!师父他想来就来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他本体也是只狐狸,早见怪不怪了,而且师父还是青丘的主人,他到这里来还有谁敢说个不字么……那我怎么说也是青丘的少主人罢……这空青,空青他,占了便宜后还不尊重我!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他嘴上不饶人,手上还是悄悄施了个法,给我身上披了一件孔雀尾羽编成的大氅,令我暴露在风中的身子暖和了不少,脸上的高热也退下些许。
      好吧善良的我又有点心软了。其实也是,谁不知道那花鸟两族出的美人儿最多,凡人都喜用“落雁”“羞花”来夸赞女子姿色。而我们狐族呢,那是悲惨得多了,就算出了一个国色天香的仙娥,别人也只会一竿子打翻一串人,把她当成祸国的妲己,直呼“狐媚子”!
      我这种狐族的小年轻对这种不公待遇可谓十分义愤填膺,明面上对空青却还是和颜悦色的一张脸。我又不傻!我自知口才不如他,这么多年没赢过几次,稍微占上风还多半是因为师父和梅落都在旁边帮我。有些东西,大可不必跟空青这种冥顽不灵的人争辩,于是我也就理智地放弃逞能,进入正题:“呐,你找我有什么事?”语气淡淡的,不给他好果子吃。
      空青在我身旁空地盘腿而坐,举袖掩面坏心地说道:“咳咳,你明天不是要走了么,你师父又命令禁止我送你,说怕你上了轮回台又被我气着跑出来追我……我想了想,只好现在来羞辱你了……”听这恶劣的口气,也不知道他在那半截袖子后面是不是笑开了花。
      我那口气还没咽下去他又说!哼,好大的胆子,不仅挑衅说要羞辱我,还挑拨说我师父不相信我!好歹相处了三万年,骂也应该骂出感情了罢!至少如果明天要历劫的是他,我绝对会在今晚上消停一会儿,来个借刀杀人,让他安安心心去送死的!我凶狠地接嘴道:“呸呸呸!想羞辱我的可以滚了,今晚就不奉陪了!”
      空青才不管我的宣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浓密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块浅浅的扇状阴影。自有了这平常极为少见的直达眼底的笑意的乔装,空青锋利如刀劈的棱角柔和了太多,忽然也显得有那么一点亲切,口中幽幽吐出的话却仍是自负得很:“我比你大,凭什么听你的?”
      “今晚你吃的什么,好香!”我又一次机智地转移了话题,耸耸鼻子,深吸了一口。
      “嘘,别告诉你师父,是他养了好久的兰花哈哈哈哈……但是兰花居然没有南烛好吃。”
      “……”算了罢,我还是败了!道行严重不足!“等我师父回来收拾你!”
      斗完这一回合,他再不理我怎样无所不用其极地反抗,兀自转过身面对天上的银月,双手作捏诀状合在胸前,闭上眼不紧不慢地念咒,身势庄严,岿然不动。
      从他嘴唇的翕动,我读出这应该是个可以在六界之内转移简单物体的法术。不是说来羞辱我么?怎么又要运东西过来?空青还真是花样多呢。
      我暂停了喷口水攻势,静静地凝视空青身前的空地。不一会儿,无数星点自四面八方汇集到我眼前,物体先是一团碧绿的光斑,然后逐渐膨胀成形,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只貌似山鸠的幼鸟,啼叫起来却不像一般鸟类的清脆悦耳,反而极似人间集市人们相互呼呵的嘈杂声。鸟儿看起来很听空青的话,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并未尝试振翅飞起来。
      空青指间射出一束光,灌入了鸟儿的头顶,他回过头冲我颔首,应该是说他已经对它施法,让它顺从我了。我担心空青整我,只能试探性地伸出小指,鸟儿小碎步靠近我,用头顶的绒毛蹭我的手指。
      师父还没允许我养过什么,他总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来,怕只会饿死无辜生灵。我心有不甘,但又无力反驳。我这还是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宠物!空青应该算有一点良心罢,这最后关头可不能再为难我了。
      这边我逗鸟儿逗得正欢,那厢空青不冷不热地开始进行对我的“羞辱”工作了:“不是我说你,你呀,你晓得你自己有多笨,又是个被惯大的,万一轮回到人间还是和现在一样,那儿可不是人人都会像你师父这样全由着你,你一定会受无数次骗。这是青丘的守护鸟——灌灌,你把它自小养着,带在身边,就可以不受人迷惑了。死丫头,记住了啊。”这个尾音拖得很长。按现在的方位和各自的高低,他很轻松地就拍到了我的头,沾到水的手又迅速地蹭了蹭我的脸,一点不肯吃亏。他的凤眸眼尾纤长,傲慢地向鬓角飞扬,瞳仁里有一股孩子气的狡黠,还有一些,很奇妙的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他的眼睛因此明亮到发光,那种不具名的情绪更让他这张与其说是俊不如说是美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呵,还羞辱我呢,不知道的准以为这是丈夫要出远门了妻子趁劝告的机会在撒娇。对我的关心多得都要满溢出来了呢。
      虽然他的话里面的确出现了“笨”“受骗”“死丫头”这样不雅的字眼,但我感受到更多的竟然是独属空青的,别扭的温暖。温暖呀,以前和他可是完全不沾边的。看来,他还是不太习惯表达关心。理清楚空青的思路,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直到空青恼羞成怒半红着老脸瞪了我一眼,我才慢吞吞又认真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空青怔了一下,皱着眉疑惑地问道:“这种时候难道你不应该和我顶嘴么?”
      我“哗啦”一下子从水里蹦出来,从半空中优雅地用足尖触地,放下整个身子后,风风火火扑上去给了今晚这个温柔的空青一个实打实的拥抱:“我说,谢谢你!”我冲过去的时候力道太重,把空青的身子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慌忙中他伸出一只脚先用脚尖触地作缓冲,然后用力把脚掌往后压,用脚跟踩实了地。
      固定住了以后,空青微微低头对视我因为发困而时而眨一眨的眼睛,然后将我重重地按进了他怀中。从我头顶传来他的笑声,他语气还是那么糟糕,玩味十足:“你说‘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咯!”
      啧啧啧,我暗自评断,断章取义,言语轻慢,活像个地痞流氓。最坏的是什么?最坏的是这个流氓还是个长得好看法术高明的流氓!
      “喂不是这个意思啦!”正义的我用力捶打他并把他推开,“哼,好不容易想和你真心相处一下,你总是破坏气氛!”说完朝他翻了翻白眼,吐了吐舌头。
      “就我跟你相处能有什么好气氛?花前你只顾喝酒,月下你光会沐浴……”
      “你!你你你!”
      好吧,我和空青的道别一点也不出乎我意料地在吵嘴中终结了。他吹胡子我瞪眼睛的时候,空青送给我的那只灌灌,正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我们,并随着我们吵架的节奏在地上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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