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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壹】九重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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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鸡唤日,天边褪去了紫藤萝的色泽,微微泛起鱼肚白。熹微晨光中,盛京的醉仙街尚沉于冷清,大街上偶尔失魂路过的人,目光蒙眬,只不住揉搓水雾弥漫的眼眸。起早商人的吆喝声便成了梦的呓语。
说书人囊中羞涩,便早早地来到了醉仙街尾的酒馆旁,一打折扇,潇洒无比威风无比的得意相,用其嘹亮的嗓音招呼道:“奇闻怪诞,无所不知,吾天知子是也!”
果不其然,他这么一吆喝,便就有几个糊涂户想来听听故事,醒醒精神,将说书人疏疏地围了起来。说书人一边唤掌柜的来碟炒花生米,嶙峋的背靠着酒家外细弱的柳树,一挑眉毛端详着面前的主儿。
哎,尽是些穿着粗布短打衫的下层人,兜里肯定没几个铜子儿,看来今天的收成也不会太好咯。这酒馆的侍童都捡着便宜端了张小杌子,坐在了他身旁,托腮凝神听他谈天说地。
天知子精明的小眼睛横扫听众一周后,突然从人群中逮出一个贵客。
其他人都想着听个热闹,在一旁围站着木着脸便不动弹。那人却是在酒家挑了张面朝这边的桌子坐下,桌上铺上了一张缃色的绸缎,摆了满满一桌上好的点心。虽说在这么个不知名的小馆子倒也花不了几个钱,但关键这还是大清早啊,能让酒馆这么殷勤地就奉上一桌盘盘碟碟,来的定是大大的贵客。
天知子再捋着胡须打量了一下此人。这小公子看起来十分年轻。着一身金线绣云的月白色长衫,身量未足,纤细的小腰杆儿却是挺得直直的,坐姿有着市井人中鲜见的讲究,气质清贵,想必家中教养很好。油黑的长发简单束起来,一张脸也很是秀气,柳叶状纤长的眉毛,泉水似的眼睛,俊挺的鼻梁,还有两瓣对于男子来说过分红润的嘴唇,衬着玉一般温润的肌肤,简直像个小姑娘了。肯定是城内哪个官家的小主子。
为了迎合贵客,天知子自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讲的便是压箱底儿的《山海经》中记载的“青丘之国”的传说……
傅蓁嗑着瓜子嗤笑,这小小的说书先生居然这些故事都诌得跟真的似的,还不是老套的狐仙和书生的相恋情节?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守在旁边作男装打扮成小厮的丫鬟青青俯身到傅蓁耳旁催促道,“待会儿夫人又该骂了。”
傅蓁朝她翻个白眼出言冷言打断她:“说过了在外头要称呼我为‘少爷’!”
被稍稍教训了下的青青使劲吞下口唾沫,羞赧地低头应答:“哦。”小巧的鼻尖儿上居然冒出些汗珠。
眼见这丫头实在是忸怩得不像话,傅蓁一时语塞,叹了口气,拍拍青青的手,转而问道:“师兄买糖葫芦不是还没回来么。”
话音刚落,就从不远处的街口传来呼喊:“小十一!”
嘿嘿,他喊她名字的声音总是温和得像水。
“老大!我在这儿!”傅蓁欣喜地转过头冲那里的人招手,眼睛放光。
比起这边两位姑娘化装成的男子,被傅蓁唤作“老大”的男子显得高大魁梧得多。莫自如一身缁衣修饰得身材更加颀长,腰配长剑,面容冷峻若冰霜,轮廓棱角分明,眉浓密,眼深邃,唇削薄,杀意腾腾,气势骇人。这么个煞气十足的人,手上居然拿了一串糖葫芦。他向傅蓁这边走来,在唇边抖落出一个笑,连眼角眉梢都漾起微微的涟漪。
莫自如和傅蓁一样,是在天一山庄修习过武术的弟子。
据说傅蓁出生那日,南边的云现出大片大片的紫色,是吉兆。
有一位碧发翠眸、形容绝美的怪人曾至傅府,呈上通灵的灌灌鸟作为贺礼。
傅知秋年届四十才得一女,对其自然是格外尊宠,他有初为人父的狂喜,恨不得将一切美好都加诸于她。女儿出生之日竟有奇人造访,送来古书上才有记载的神鸟,傅明修直觉眼前的是位得道的高人,烦请他为新生的小女儿取名。
那人回眸笑道:“傅蓁如何?‘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蓁’。”
“高人且慢!”傅知秋的话语使正打算离开的高人身形一顿,“不知大师法号?”
那人道:“我本游历四方的散人,没什么法号……到你女儿长大,你让她称我作‘师父’罢,哈哈。”干笑两声后,那人倏忽消失在傅知秋的眼皮底下。
傅蓁三岁时,一向乖巧的灌灌鸟忽然飞走了。此后傅蓁像一根被风压倒的草,身子变得十分孱弱,头上还有一小缕头发渐渐变成银色,染不上染料,剪了也会再生,平日只好把这缕发丝仔细地埋在发髻里头。
五岁的傅蓁身体仍未见好转,三天两头地生病发热,反反复复久治不愈。傅蓁的娘亲贺氏眼睁睁看着小女儿每况愈下,心都被揪紧了。在官场驰骋多年的傅知秋也头一回感到了力不从心的无奈。皇天不负苦心人,傅知秋终于得了高人指点,狠下心来送年幼的女儿上山修习武功,强身健体,好避过命格中十三岁注定的大灾。
盛京城郊有一享有盛名的武学帮派——天一山庄。此处不在意弟子有没有把绝学练到顶层的天赋,看重的是弟子的诚心与善心,出师的弟子不仅武艺精湛,而且个个武德高尚,以武施善,被江湖人称为“儒侠”。
天一山庄有规矩任何入门的弟子都不得透露自己的出身和姓名,以免弟子修习时会相互攀比、巴结,乱了清心。相应地,山庄里就换用各自入门的顺序来作称呼。这一届最晚入门的傅蓁便是“小十一”,最早入门的莫自如就被各位师弟亲昵地称为“老大”。
莫自如身为天一山庄的大弟子,自然要帮着繁忙的师父照顾小师妹的起居。
小十一虽是女孩子,且是出身贵胄的千金小姐,但却无一点骄矜习性,练习身段压腿的时候她死死咬着牙,把嘴唇都咬出血了,也没有哭出来。由于山庄里只有小十一一个是女孩子,故师父为她单独安排了一间厢房。她晚上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时,才会放松自己绷紧的弦,悄悄地掉眼泪。
奉师父之命,莫自如每晚都要查寝,以防小孩子们贪玩晚睡,影响次日的精神。
小十一刚来的时候正值炎热的大夏天。有一晚,莫自如和往昔一样骂完想熬夜的师弟,走到小十一的房外,从窗外瞧进去看小十一睡了没有。只见那倔强的小姑娘用被子把自己的头紧紧蒙住了。
莫自如知道她身体差,担心这么一来会捂出病来,只好取了钥匙开门。越走近她,耳边的啜泣声就越清晰。莫自如猛地掀开小十一的被子,见她背对着他正蜷缩着身子小声地哭,脖颈上全是热出来的汗珠子,却严严实实藏在被窝里,唯恐有人听见了她的哭声。
莫自如抿唇看了她一会儿,终是不忍心地把她小小的身子捞起来,小十一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继续流眼泪,口中还嘟囔着:“老大,我很想我爹娘……我真的很想他们呀……他们好久都不来看我了……”令他触动的是,她所伤心的事情并不是练习的痛楚,她几乎一点没把那些撕裂□□的痛放在心里,她只是很想念很想念自己的亲人。亲人,原来还会互相想念……呵。
莫自如搂着她,轻轻地理着她刚刚洗过还没有干透的长发,不发一语地安抚她。待小十一把想说的都吐出来,累得睡着,他才把她放下,搭上被子,打了热水擦她哭湿的脸颊和流汗的背。他低头看她,进入睡梦的她仍时不时地抽泣,这让莫自如陡然生出一股怜惜之意。
他坐在她门外的地上,仰头看了一宿的月亮,只怕她夜里再出了什么岔子。
小十一后来每每生什么病,必是这个看似不近人情的傻小子一个人忙着配药、煎药、喂药,直到她完全好起来才把眼光从她身上稍稍移开。
八年相处,两人情谊愈发深厚,直似亲兄妹。在莫自如的照料下,小十一的身体也日渐恢复,变得活蹦乱跳起来。
到小十一过了十四岁生辰爹娘接她下山,接触到小十一不舍的眼神,莫自如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再去向师父禀明学成下山游历的请求,牵了小十一的手,跟着傅家一行人一道下山。
莫自如和傅蓁不一样,傅蓁的爹娘是为了让她活下去,才在孩子这么小的时候忍痛将她送上山;而自己的爹却是因为嫌弃他这个克死了娘的庶出子,才将他有多远赶多远,爹的眼里永远只有大哥。上山的第二年他才想明白,无论自己学得再好,爹也绝不会来看他,从此放弃对亲人的一点点奢望,专心为自己而练剑,再后来,他的目的则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小十一。
早已不打算回本家的莫自如,从此便充当了小十一的护卫,时时陪伴在她身边,守她平安喜乐。
他在山庄门外揽着小十一的肩,指着绕山云烟下的繁华城池,意气风发地对她说:“看这天地,都将会是我们的。”
下山后,两人互告对方自己的真名,只是他们俩早就习惯了“老大”和“小十一”的叫法,倒也不打算再改。傅蓁仍然习惯像在天一山庄上一样,爱将自己打扮成一个男子,拉着师兄四处奔波游荡,去完成他们在山顶的约定,把这浩瀚的天地斗囊括入两人的眼里。
莫自如把红亮鲜甜的糖葫芦递到傅蓁手里,道:“小十一,我们回家罢。”
“老大,我想把这一段听完,今儿个讲的是青丘的故事呢!”傅蓁颇有些意兴阑珊,抬起头用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师兄,哀求他,“老大,你知道的,那个梦……”
天一山庄的师兄们老托下山采购食材的三哥从山下带一些话本回来,大多数都是一个大侠的血泪史,也有一些粗糙却刺激的春宫,然而她最喜欢的却是那本“装着许多妖怪的书”——《山海经》。
最奇妙的是她读到“青丘之国”这一篇的那个夜晚,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自己居然也生活在一座叫“青丘”的山上。
梦境极其真实,从洞府横梁雕花的图案到后山花叶的脉络,都格外清晰。只是那诡异的墨绿瞳仁、银色头发和九条尾巴,都实实在在地透露出梦中人和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她以为是巧合,但往后她每次读完这一篇,晚上总会做梦。梦境是连贯的,就像一个另一个她的完整人生也在梦中静水流深,起承转合的发展都令她觉得自然而然,似乎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好不稀奇!
青丘之国并非存在于人间,而是传说中狐族神仙的福地。她的梦所描画的,明明是六界中的另一处,却又与身为凡人的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梦中的傅蓁常常眉目带笑地唤着“师父,师父”。可是每当她的眼睛快要触及到那被唤作“师父”的人时,她的眼前就会变得一片模糊,随即惊醒,脑子骤然剧痛。她抚摸绘本上那只栩栩如生的九尾狐,觉得很亲切、很熟悉,梦中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人也可以化作这般模样。
好像是很重要的人,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莫自如戳了戳傅蓁皱起来的眉心,稍稍用劲牵她的手,便把她囫囵地提了起来。他没想多,打趣道:“别再听了,我看你就是看多了话本才会一直做这种噩梦。快跟我回去,再不走就等着挨你娘的骂罢!”
傅蓁在心里纠正他的说法,不是噩梦,那一系列的幻境反而让她有了一种被照顾着的甜蜜心情。她不过是太想看清梦中常常出现的另一个人,才每次都被弹出来。
还好天性开朗的傅蓁并不打算在这上头多纠结,搀住师兄的手臂,抬头对莫自如道:“好好好,都听老大的,谁叫我小呢。咱们回去罢!”
这一语听得身边的少年在刮着细沙的风中微眯了狭长双眸,温和地微笑。傅蓁也在心头满意地暗笑,这个无趣得紧的大师兄这些年在自己的陪伴下终于有点表情了。
三人在尚未淡去的晨光中款步离去。唯有桌上并说书人面前各一锭银说明曾有人来过。
他们并肩步入了深深的九重城阙,步入了车尘马足的盛世繁华。
随着朝阳升起,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盛京都城终于要沸腾起来了。
空青站在南方的青丘山顶,山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俯瞰这一座城池,伸手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全部掂上指尖。
“莫自如么……”他默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