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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昙华劫 ...

  •   我一口气径直跑到师父房门前,才停下了脚步,佝偻着腰喘着粗气。
      想逃脱空青的魔掌,我才急急忙忙地跑,可是我现在要去见的人是一个让我更讨厌的人啊!我跑这么快是争先恐后地要去奔丧还是赴死啊!
      自从今下午醒来,我就对房门里那位进行了一系列诅咒怨念大珠小珠落玉盘式大轰炸,所有恶毒和狠戾的话都加之于其身。现在,我竟然熊着胆子站在了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看着他颀长的影子在窗纱上飘忽,隔着房门,就感受到他身上与生俱来的独特气息,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虽然他可能一句都没听见,但我……有点怕,还有点……后悔什么的。
      一开始,我还天真地想听他的解释,他也的确远在天宫就遣了元神小狐来找我,可是我满心期待,得到的只是一句:“主人无聊,想找你说会儿话。”因此我再也不敢奢望他会找我说些什么动人的东西,来让我豁然开朗——他没那个闲心,更没那个爱心。
      也怪自己没多问一句空青他找我究竟什么事的,毕竟比起里面这位,空青还是显得十分亲切和蔼的,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堪比鹦哥,闲时逗个乐什么的挺管用。
      当我还陷在沉思里时,一句响亮的吆喝宛若一柄红缨枪从门内掷出来,哗啦啦划破这诡异的静谧:“闺女儿,快进来喝酒啊,我上天庭带回来了人间米酒!”
      “诶!来嘞!”我脱口而出。
      啊,打嘴打嘴!
      “快来罢快来罢快来罢!”里面那位开始神清气爽地哼起小调来催促我。
      我木着一张脸,硬着头皮往前方的“酒池肉林”走去,上台阶,推门——
      “啊!”我发出一声惊叫。
      我揉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眼前的这位哪里是刚刚透过窗纱看到的高挑的模样,明明就是今下午那只非礼了我的元神小狐——小小的身子,通体泛着幽微的蓝光,咧开嘴就像在笑,还有那一双令人生恨的灿金色眸子!
      只不过眼前这只小狐狸没有立刻往我脖子上缠,而是十分放浪形骸地蹲坐在一大堆酒坛之中,一下一下嗒嗒地晃着尾巴,等着我靠近。
      想起今下午的那个出乎意料的亲吻,我有些赧然,但执意暗示自己那不过是一瓣内丹造作的幻影,就蓄积起几分直视它双眼的勇气,大方笑问:“小东西,你主人呢?”哎,师父也太无聊了罢,就在这房间里呢,还要派只元神小狐来接我,我虽然有点路痴,也不至于在一间房里还能迷路……
      才想嘟囔两句,一个声音传入耳:“闺女儿你不认识我了!”酒壶间那只小狐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尾巴也晃荡得更加厉害了。
      ……啊?这声音不是小东西的,完全不尖不细,相反倒是温和好听得要紧,而且,很熟悉。
      我又揉揉眼睛,这一定是个幻觉,师父的本体有一百只小狐狸这么大……
      我一向最喜欢可怜兮兮的小动物,抱着它们让我觉得自己善良又强大。况且,这还是咱狐族最尊贵的王万年难得一遇的娇小模样哟,嘿嘿。我什么也没多顾忌,就欢快地上前抱起小狐狸,随意揪脸揉毛扯耳朵拉尾巴,最重要是把那双让人不快的眼睛蒙住,怎么顺心怎么蹂躏:“这位小哥,你是装可爱来哄我吗?”
      “嗯,人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拿走了你一条命,我小人我卑鄙,就罚我失掉七级浮屠的魁梧身材,变成这么个小崽子,让你欺负一下,好不好?”怀里的小狐狸挣开我蒙住他双眼的手掌,冲我眨眨眼,嘴微微咧开,扯出一个十分讨好的笑。
      我还沉迷于玩弄它柔软的毛皮,嘴里却不屑而冰冷地说:“哪里哪里,你拿了我一条命,又救了别人一条命,算是两清了,你何必自罚呢?”
      “闺女儿,在我这儿,就你入眼,其余的谁谁谁区区而已,怎么能跟你算在一起呢!”小狐狸说罢还威风凛凛地亮了亮爪子,指甲尖尖的,磨得锃亮,像要扑上去跟谁决斗似的。我被他这副傻样子逗得一乐。
      “那你还……”我顿了一顿,偷偷一笑,温柔地揪了一下他头顶被我揉得蓬松而杂乱的绒毛,道,“算了!算了!”
      不得不说他刚刚那番话还挺诱人的,至少对我来说很受用。
      他若一味跟我说大道理,从人生境界谈到三界安宁,我一定会痛斥他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只有巧妙避开提及他救的那个人,只说说他、说说我、说说咱俩师徒情谊,我才能稍稍平息。毕竟如果是他找我要一条尾巴,我拍胸脯绝对一口答应。说简单一点,就是只要事情只涉及我和他,不存在同其他人不公平的比较,一切都好说!
      此时,进来之前的那些磨磨唧唧小肚鸡肠都一古脑儿抛诸脑后了。他就是靠这个吃定我的,不过,也怪我傅蓁太心软太容易上钩了,一两句话的饵料就够。说实话,我自己也怕跟他僵持太久的,他的讨好,一刻不消受,都是浪费,我耽误不起。
      面对怀中小小的狐狸,我虽同情心泛滥不绝,但念及他始终还是我那倒霉师父,感到有点别扭,别过头不去看他那双无比销魂的灿金眼眸,说:“那啥,师父,你还是变回来罢。”
      小狐狸窃窃撅嘴道:“嘤我变回去就不能被闺女儿抱在怀里了!”
      我忿忿无语,皱眉咬牙松开了手,怀中小东西直直地从半空中摔落下去,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还没着地,全身幽微的蓝光忽然变强,升起保护结界,一团极为明亮的白光包裹了小狐狸的身躯,慢慢膨胀,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到那刺眼的光芒完全退散,化作一阵白烟,师父已经十分端庄盘腿坐在了地上,白衣无垢,银发未乱。
      “闺女儿好狠的心呐,要摔死老人家不成!”已经恢复人形的他还是一副小孩子神情,眼神可怜,肩膀抽抽搭搭,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受不了!
      ……对付这种人,一字记之曰“狠”。
      我咳嗽了两声,冷冷催促道:“哼,有话快说。”
      他见我无意同他耍嘴皮子,也就正了正脸色,一边翻白眼一边连珠炮似的十分快速阐述了一下事实:“好罢,其实是这样的——今下午你不是狠心地不跟我说话么,我在天宫无聊得很,就又去找司命打了个赌,鄙人在下小生不才,小小赢了一把,他就欠我个人情。我记着你今年三万六千岁,正是该渡成年天劫的时候了,于是逼他告诉我你受的是什么劫,咳咳,结果天杀的他说是情劫……”他认真思考的时候蛮喜欢翻白眼。
      这消息挺像以前和他溜下凡间,在城门口茶肆里听过的评书传奇一样,好生动又好遥远。我只知道雷劫,从来没听说过情劫什么的,有点好奇,便随口问:“咦,天劫还有不同种类?”
      “嗯,雷劫是最普通最常见的,其他的都比较少,只有十分有慧根的小神君才会遇到,这是天意预示他们以后或会掌管天界相应的事务。”
      “那师父成年的时候渡的是什么劫呢?”
      师父又翻着白眼非常痛苦地挖掘回忆,静了半晌,终于还是放弃,摊手说:“忘了……虽然我资质不至于只渡个雷劫,但是具体是哪样一时半会儿我还给真忘了……”
      我被惊得呛了一口唾沫。
      ……师父果然非比寻常。在意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其对于小题大做这件事的热衷程度无人能及,真正关系到自己命运的事情倒是一点儿不上心。成年天劫这么重要的坎儿,看得就跟昨天晚上的夜宵一样,吃过了就不记得了。
      我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稳了稳心神又追问:“那情劫难吗?”
      “……在这么些天劫之中是最臭名昭著的,据说好多神君在渡劫之前花了大力气拜佛,扬言宁肯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也不要去凡间历一世情劫。不过遇到情劫的神君太少了,好像上一个还是几十万年前的月老……”
      我了悟地点点头,不是特别在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不过联想到他之前说过,遇到特别天劫的神君以后可能会掌控相应事务,我突然有点担心,千盼万盼自己别成为下一任掌管姻缘的神官。我执拗地认为那些个红线应该拿来给蜘蛛弟弟织网的,织成鸳鸯戏水状好,竹报平安状也好,但要是像月老那样缠在树上挂在石上绞在手腕上,剪不断,理还乱,想着都闹心。
      呵,我还以为今晚果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呢,师父你呀,又用牛刀杀鸡了。
      像天劫这种既定的戏码,就等待上演那天好了。神仙生命太过冗长无趣,这天劫也算个天然的提醒,敲个钟,告诉我一不小心又过了多少年月。现在么,还托师父的福,捡个便宜被率先透露了一下。
      我有点坐不住,挠挠脑袋,东张西望,终于还是被那股一进门就嗅到的酒香味馋得慌,便捏了个诀,取了一坛过来。这是人间粗糙的陶罐,呈深深的褐色,上面刷了一层清漆,在烛光下泛着不刺眼的光,一张褪色的菱形红纸贴在坛上,用隶书写了大大的“酒”字。我托坛尝酒,入口甜香异常,入喉之后才发现烈性渐起,回味十足,果然是天界珍宝,不知天庭又是从哪里搜刮来的宝贝,我不禁微微一笑。
      师父看我如此怡然自乐略感讶异:“闺女儿,你都不担心的吗?”
      我坦然道:“遇到了有什么办法,我又躲不开,趁现在还好端端地在青丘就安心过呗。再说了,我每次渡天劫,你都会帮我的呀。”接着朝他抛了个媚眼。
      自三万年前我来青丘,从一九到三九,期间所有雷劫来临,师父都事先细心为我准备好护心丹药,还去他鼠族哥们儿那儿求来神器金钟罩把我裹得密不透风。
      有时雷势来得实在凶猛,他甚至罔顾规条,施法把我藏在已经布下结界的炼香的大鼎里,引天雷降至自己身上,然后再源源不断输真气进来,把用体魄炼化后的变得温和的天雷之力传给我,助我得以晋升。
      有时候他宠我确实是把我放在心尖尖上那么宠我,不愿我受了半分苦去。在这浩瀚天界之中,他说他护短第二,没人敢自告奋勇认第一的。
      我至今记得有一次,在天雷过后,我心有余悸地爬出鼎,只看见他微微喘息着,倚在鼎身,强撑了过度劳累的身体,靠在鼎壁,然后伸手将还没回过神的我一把紧紧揽入了怀里。
      他在我耳边轻声喃喃:“还好,你这一头漂亮的银发没有被雷烧焦……不然……我找……雷神算账去……恭喜你……又长大了呀,我的小阿蓁。”
      任凭他修为再高,这样没有护心丹药和护体罩衣地被狠狠劈上几十道天雷,也一定会留下不轻的内伤。他那会儿不仅说话有点困难,结结巴巴,好像也不太能支撑住自己的重量了,他比我高很多,而此刻却可以把脸埋在我的肩窝,分明已是难以站直,我感到他压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但他不肯表露半点脆弱出来,在我爬出鼎之前,就早早理好了衣襟,擦去了狼狈,抹掉了一切可能暴露煎熬的痕迹,依旧用这样滑稽的语气来安慰我,依旧用这样明亮的眼睛来注视我,依旧用这样沉稳的心跳声来让我知道他在这里,我不必怕。
      这么逞强,又这么温柔的,这个坏家伙,让人无论如何,讨厌不起来。
      师父揉揉紧皱的眉心,苦笑道:“笨蛋,这次不一样啊!雷劫我能帮你受,情劫我如何出手?身之刑易承换,心之刑却是要靠你亲自去体验和领会,才能勘破红尘,得以成年啊。”
      我并不放在心上,十分坚定地说:“你不会看我死的。”说罢,冲他甜甜一笑,当是宽慰他。这种事情他一向都表现得比我还紧张。
      “你就这么相信我?”
      “为什么不呢?”
      直到今天,直到被拿走一条尾巴,我还是从未质疑过我对他应有的信任,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萌发的。显而易见的是,三万年的陪伴,足够把所有的锐刺都变成头顶雪白的绒毛,任由他或轻或重地抚摸。他必不会害我的。
      我又自顾自取了另一坛酒,这一坛明显比起刚才那一坛要更醇厚,却也因此失了几分清冽的口感,本以为逊了一筹,然而等到吞咽之后,竟从肚子底下冒出一股子香香的暖气上来,直顶上腭,我不由得赞叹地对师父竖起了大拇指。
      “好罢好罢我尽力。”师父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点头疼——他实在拿我这烂泥糊不上墙的性子没办法。
      他如同过往无数次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嘴角微抬,向我报以一个粲然的笑容,似春天盛开的第一朵桃花绽在唇畔,“本来想说如果你不想去历劫,至少可以在我这里撒一撒娇的……但是我的闺女儿啊,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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