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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无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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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真是个不怕死的!
人影都还在天宫朝阳殿逗留着,就敢遣了只元神小狐下界来找我。
元神小狐是九尾狐特有的一种傀儡分身术。
我一向懒于钻研法术,空青那只恶鸟不是狐狸也没得示范,而唯一有这个本事的人,则更为敷衍,只拈了张废纸写了个心法口诀,扔给我,就悠闲地趴到草地里晒太阳去了。所以呐,我至今也没学会。
这法术使用时要运功将内丹均分为九瓣。每一瓣可塑作一只小狐狸,视内丹之主修为而定其跨越结界的能力,差遣去送个信找个人什么的比青鸟族的信使还厉害。不过施法者要承担一定风险,毕竟每一只小狐都是内丹的产物,一旦受阻无法回归本体,主人仙元不整,就会遭逢大劫,即便仅缺失一瓣也会流失一半内力。
不必说,我那师父向来是不会顾虑这些的,他既能拿心头血给我粘尾巴,自然也就不把祭出内丹来找我玩耍当回事儿。这不是他第一次派元神小狐来找我。每当他单独离开青丘,狐朋狗友相会宴饮欢乐之时,总会派只小狐,把那儿最好吃的糕点和最好喝的酒带一乾坤袋给我。
师父的元神小狐和他的本体不一样,小小的身子,通体泛着幽微的蓝光,咧开嘴就像在笑,唯那一双灿金的眼与他如出一辙。小东西很爱黏人,总是软软地往人脖子上缠。它可比师父可爱太多了,每次都亲切地蹭我的脸,我也喜欢抱着它亲近,可是一旦凑太近了,被它那一双眼睛牢牢锁住,便会对这小东西产生一种奇妙的感情,赶紧把它搁下。
这一次,我十分残忍而坚决地把它从脖子上揪下来,摆到榻上,像师父拍我头顶一样拍它的头顶,想着还是应该表露一下我对于他主人不负责任的行为的怒气,便在心里拿捏了腔调,居高临下地质问它:“怎么,你主人让你给我赔礼道歉来了?”我估摸着我那倒霉师父应该是派它来做小伏低的,心里作好了宽宏大量原谅他的准备,顺手塞了满嘴的花生米姿态高贵地嚼起来,没把眼神留给它,反是飘向了窗外天穹上的白云。
小东西摇摇尾巴,好像听出我不高兴,却也并没怎么多思考,眼帘垂得低低的,声音尖尖颤颤:“主人说天上太无聊了,想找阿蓁说会儿话。”
“什么?他还好意思差遣我?”花生米一口哽在喉咙,害得我咳得厉害,我又连忙伸手取了一杯茶猛灌下去,拿杯子重重敲了一下榻几,咯噔一声脆响。
手自然而然地去摸摸屁股上原本该有一条尾巴的地方。虽然刚刚涂了药,还是有点麻麻的,可不舒服了!
哼傅白这死狐狸太没心没肺!
什么时候急了就来找我要了,也不管我情不情愿,事后也永远不跟我解释,随便找个机会打开话匣子,我就不会再不理他——他是早料定我不敢气他气得毒。
小东西用爪子在被面上悠闲地划出一道道凹痕,抬眼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说:“主人说,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也会想同他说话的。阿蓁阿蓁,主人不在青丘,你也很寂寞罢?”
“你想多了!完全不!”我眨眨眼,盘腿坐直,学师父的样子翻着白眼,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同它炫耀,“我可以找阿梅聊天啦,让空青教我法术啦,还可以找土地要好吃的……”说罢眼睛明亮亮地瞥了它一下。
毛绒绒的爪子在空中摆了摆,打断了我:“停停停……阿蓁,你算了罢。你和梅落聊天不是一向都聊主人的八卦吗?你跟空青学法术的时候不是一向都爱搬出主人当靠山吗?至于土地……你不打着主人的名号,他怎么舍得好酒好肉地伺候你呢?看罢看罢,阿蓁,你快承认罢,没有人比你在这时候更想念他了。”小东西把那瞳仁一轮,忽然定住直直地看着我,无比缓慢又无比认真地说,嘴角一咧开,还带了一丝它主人常有的玩味的笑意。
“喂喂,你有点得寸进尺了啊!”我被它眼底那抹灿金色的光芒吓了一跳,心脏似乎在胸腔里狠命磕了一下,够重够呛,也是咯噔一声,我却故作镇定望向房檐上去年搬过来的蜘蛛弟弟新织的网,哎你说为啥我就吐不出那么好看的小细丝儿呢。
静默了半晌,连蜘蛛弟弟都发现我觊觎他的网了,甩了个带着剧毒的眼神给我,我尴尬地赔个笑,还是只有面朝小东西,发现它竟然还保持原样,玩味地盯着我,灿金的瞳仁最最清澈又最最让人摸不着头脑。
好罢,我输了……回到正题,哎,怎么说呢,其实小东西说得不错。
他在青丘时,自然与他是打打闹闹、不可开交,我也从来不会意识到他在我的生活中充当了一个怎样的角色。直到他不在,我才老是不自觉地把脑海中存留的他的画面搬出来,其实自己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攒了无数的日光,等待着这么一个空虚的下午释放温暖。有时候会一下午发呆,从记忆里移不开视线。无论和谁说话,也总能从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话题,像一只穿山甲或者一朵野菊花啥的,扯回到他身上。
无灯无月无酒,都忍得下来,但是,无他,就等同无聊。
可能我把对他的依赖表现得太明显了,处处张罗:我师父和我关系可铁了可铁了,我师父昨儿又带我去吃肉了,我师父说等明年夏天带我去极北之地挖冰吃……所以他才料定了我的性情,取走我一条尾巴后,也可以若无其事地大着胆子放元神小狐找我,完全不怕我杀之灭口来报我“一尾之仇”。
但是这种事情心知肚明就好呀,在我花尽所有力气说服自己决定讨厌他的时候,被这么只小东西语重心长地说出来了,就是让人好不爽啊……
特别是考虑到这个时候,师父应该正端着他的那柄闪闪的玄光镜,靠在朝阳殿外哪颗歪脖子树上,乜斜着眼慵懒地观赏着我和小东西……更不爽!
凭什么,凭什么总是可以一下子就把人看穿呢……
他在天宫有人相伴,又凭什么来跟我说他无聊呢……
我才不要呢……
“小东西,我今天不想同他说话,你走罢。”好多好多已经吞下去的委屈和不解都冒了出来,心里像被一只留了长长指甲的手搔着,又痒又疼。我抱着双膝,脸深深地藏在膝间,嘟着嘴,闷沉着嗓音解释道:“哎你别担心,我没事儿,我只是不想说话而已啦。你快走罢快走罢!”
良久无声响。小东西可能是被我这架势唬住了。
屏息太久了有点坚持不下去,正当我要吐纳一口气,小东西伺机猛地扑过来,凑在我身侧,用它的舌头慢慢地舔我的手,那种触感就像师父的银发扫过,痒痒的。世间有千千万万种触觉,譬如雨点砸在身上,唾沫砸在身上,拳头砸在身上……可是这种,真的一点也不疼,甚至也没有想象中的黏腻。
不行,这种触觉现在应该我讨厌了!
刚抬起头想要发作撵它走,它却灵巧地挤了过来,轻轻地靠近了我的唇。我眼睛倏尔睁大,但这只小东西此刻真的闭着眼晃着尾巴,在代替另一个人,吻我——一个痒痒的、长长的吻。
小东西蹦蹦跳跳走了不知多久,我还一直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僵坐着,双唇微张,满脸呆滞和茫然。
最要命的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双颊又被煨熟了!
啊啊啊!该死的傅白,自己欺负我不说,养的一只小狐狸都敢轻薄我了!
不过……那样子的触觉,感觉不差,至少是拿出了诚意的温柔,到达心底里,服服帖帖的,一个亲吻。
当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过来,窗外的月牙儿已经爬上树梢了。今天翻翻覆覆这一切对我打击太大,我还没准备好迎接下一个不速之客,那人已经等不及一脚踹开了门。
“死丫头你不是在这儿嘛,怎么不开门啊!”进来的是空青,满脸的揶揄,如同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地训斥我。
我站起来迅疾地理了理头发和衣袍,变回原来大大咧咧的样子,生怕他看出什么异样来,准要找我师父添油加醋说三道四,瞪了一双墨绿的眸子,直朝他吼道:“晓得是你来我当然不愿意开门啦!”在他面前我从来都不按辈分、论大小的,这种人就应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呵,我还不想看见你嘞,我此生见过最笨的徒儿!”空青双手抱胸,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我看他一头未束的碧色及腰长发在风中自然地招展着,灵机一动,顺势逮着可以还嘴的对象:“呸!那是你头发长,见识短!”
空青无奈笑道:“好好好,那你见识这么广博,冒昧地问一句,其实你是秃毛罢?”
“你!你你你!”只能冒出这几个字的我无语凝噎。
呜呜呜,脑袋果然只有一刻好用……
空青挨个儿把我竖在空中指着他的手指扳下去,满脸得意地说:“罢了罢了,你真正的师父从朝阳殿回来了,火急火燎的,说找你有大事儿,你还是快去罢!我发誓,我不会把你的糗事告诉你师父的!”随即放开了我的手。
我刚想动弹,他又一把扯住我,道:“哎,不过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平常的头发都是幻术变的吗?需要洗吗?”
“滚!”
结果他倒是一动不动,我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了……
背后又是一阵狂妄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