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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空好音 ...

  •   我的伤差不多痊愈了之后,九条尾巴仍然不能很好地在空中浮起,有一条尾巴老在身侧耷拉着,看起来十分堕落。
      师父对这一点缺憾有一种不能理解的介怀。
      听梅落说起原因,是师父一酒肉朋友,就是那天上光说话不要命的司命神君,喝醉酒无意间跟师父说了句:“你养的小狐狸怕是让你青丘丢脸了些哟……”
      师父当时就怒了,挑了眉毛,正义凛然地大喝道:“司命,你敢说我闺女儿丢脸!你会付出代价的!”
      又是那一双灿金的眸子,妖异非常,三分媚七分威,只是乜斜着扫过司命的脸,那半醉的神君便打了个激灵,捂住嘴,直后悔。
      师父豪气干云,把桌上那一壶司命珍藏的埋了千年的桃花酿一口灌入喉,嗔道:“哼!让你没酒喝!”说罢摔了青瓷酒壶,拂袖便走,留下司命在原地目瞪口呆。
      师父也不是说说玩儿,确实付诸了真行动。
      他先是把青丘上每一种果子都采了一些回来,让我当零嘴儿吃,私底下又嘱咐梅落把各种地方搜罗来的灵药混在我的食物里。
      我知道他为了找那些个灵药,不惜远道到各族守地当那些少主的陪酒陪玩儿,一处得耽误十天半个月,才拿回那么一撮儿粉末。
      最后……最令人咋舌的是……他让空青去近亲孔雀族借了一只还没修成仙身的孔雀……他把那只可怜的眼睛老是湿漉漉的小孔雀摆在我的面前,不知捏了个什么诀,竟然让它颤巍巍地展开了绚丽的尾翎,霎时间光芒万丈,那只可怜的小孔雀也在这一瞬蜕变得变得无比华贵骄矜。
      我窃喜,他为了逗我开心真算是费煞苦心了!
      刚想表个决心,说我一定会努力修炼,把尾巴立起来的,谁知我师父一手支了腮靠在石几上,一手在空中虚划半圈,幽幽指向那只小孔雀,一双灿金眼眸熠熠流辉:“闺女儿,拿出点本事,开个屏给爷瞅瞅。”
      ……
      这个时候,他已经为我择定了名字,唤作傅蓁,可他从来不这样称呼我,总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喊我作闺女儿,呼来喝去端茶递水,从不忘强调他对我的再生之恩……
      哼,你以为我不介意这个吗!这样算来,我当年那三日的绝食可是辜负了啊,真不值!
      不知为这条尾巴操劳了多久,有一日他突然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跑来找我,勒令我变回本体原形,眉飞色舞地说起他同司命打赌赢了,司命便替他去藏书阁偷了古籍,翻到有个古法,正好可以让我的尾巴重新活泼起来。
      他让我伏在他腿上,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地咳出一口,随即就抹在了我的尾巴根儿上。
      我大怒,这些年养胖不少的狐狸身在他的钳制下艰难地挣扎:“你抹了些什么啊!”
      师父呵呵一笑,语气诚恳:“正是我青丘狐王的唾沫!保管给你把尾巴粘得稳稳当当的!”一边用手细细为我揉匀净,一边不忘安抚我头顶炸起的毛。
      我心一沉,脸一黑,抬起头朝他咆哮:“你一定是又整我呢是罢!是罢!是罢!”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的脸色有点儿奇怪,在透过鲛纱投映进来的微微的日光里,几近透明。常常大大舒展开的眉头也不听话地皱了些许。
      我吼到一半就敛了声气,反而有点疑惑。
      他最近刚屁颠屁颠从虎族回来,吃好喝好玩好,族中事宜也一向清闲,而他一张本来就棱角分明的脸,竟然变得更有那么一点尖锐和峭拔了。莫非是……老了么?想到这个词儿,我忍俊不禁,急忙举起袖子掩了笑脸。
      他发现我瞪完他又傻笑,微微一哂,把我放置在床上,背过身匆匆交代一声:“闺女儿,你今天先休息啊!我去土地那儿讨肉吃了,你别跟我抢!”便哼着未成调的曲子,婀娜多姿地扭出了我的房门。
      这事儿虽然奇怪,第二天,我的尾巴后来还真能立起来了。
      师父骄傲地带着我去司命府里转悠了几个圈儿,逼着那司命说了个“服”字,才肯善罢甘休,满意地拖着我闪出司命府。
      回青丘的路上,他故意不驾云,就走路,逮着个活人就热情介绍:“看着没,这是我闺女儿,不光是和我一样罕见的九尾狐啊,小小年纪都会开屏了呢!你家有这样的好闺女儿吗?哎我跟你说啊,我们青丘那可是好地方啊……”
      虽然我满心不爽,还是碍于这位狐王的面子,僵硬地赔笑,时不时还得半露真身,给他们展示一下我如同孔雀尾翎一般可以簇成一把白羽扇的尾巴……
      我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是师父神通广大,连唾沫也能有这等疗效。若不是后来梅落出的一次意外,我还会这么以为下去。
      梅落炼香时,不知怎么香鼎忽然炸开,她本体是一株梅树,那股冲劲把她一整树枝桠都折断了,伤势颇为严重。
      她卧床养伤时,我自告奋勇说帮她去找师父要一口唾沫就好,那梅落啐了一口,恨恨地说道:“阿蓁啊,臭丫头啊,我平日待你不薄啊!现在你不雪中送炭也就罢了,你还……你还……落井下石……哦!不!是落井下唾沫!”她手指缠在厚厚的纱布中动弹不得,否则一定得戳我脑袋。
      我摆摆手,连忙解释:“阿梅,你不知我这师父的唾沫有奇效!你看我这尾巴,就是师父的唾沫粘好的!哎……都到这地步了……你啊,就别嫌脏了!赶紧把树枝树叶接好才是!”
      听到这儿,梅落艰难地苦笑了笑,似乎别有深意地说:“真是傻姑娘啊,世上能够粘好你的尾巴的,不是他狐王的唾沫,是他狐王的一滴心头血啊!”
      “对啊心头血哈哈哈……”我还顺着话头附和着她说笑,良久才缓过神来!
      啊?!
      似乎一道惊雷劈过我的身体,我愣在梅落的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头血,是上神精魂所养之源泉,虽每本古籍都载其疗效奇异,甚至能愈心上伤,可是心头血弥足珍贵,一滴精纯的心头血耗费的岂止是千年修行,因此也只有在至亲危难时,才有上神献出心头血,以解危难。
      师父他……用心头血,只为粘好我的尾巴?
      “阿梅,你诓我呢!这根本不可能!”我一时没注意轻重,碰到了她的伤口。
      “哎呦,我的胳膊!”咆哮完毕,梅落用瞪祸水的眼神鄙视了我一下,接着说:“我在狐洞府上是厨娘,可我最善于炼香,香要达到的效果,与药无异,事关医理,我岂会胡说?我一直知道这个法子,但当年狐王费尽心思要帮你粘好尾巴,我也没有提出来,我以为,没有一个上神愿意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放弃千年修行……看来,是我低估了他啊。”
      本还不服气想再反驳,回想起那日师父苍白的脸色和离开的匆忙,我也不由得相信了八九分。
      心里埋怨师父太草率就献出心头血,不知为何,又有一种难以掩藏的欣喜,是从心底升上来的,就像那沉香水底的水草,慢慢地,慢慢地,生长。

      常山老神君寿筵上再见,我从青丘执帖赶来,师父那时去找狼族少主郎霄玩耍,便同那臭名远播的风流少主一起从狼族过来。
      远远地就在人群中看到他灿金的双眸。他似乎正愁拿不出帖子来,在跟守门的仙童使媚功,仪态万千地耍赖斡旋。
      本想凑过去说点儿什么,表达我滔滔不绝如奔流黄河的感恩之情,却在发现他也从人群中把我辨认出,嘴角一勾,定定地注视着我之后,忽然停下了脚步,双颊微微发烫,不知怎么怯了场,讪讪地背过身去。
      他当时没有告诉我,正是不想让我知道真相。如他所愿,那我……还是装作我不曾知道罢。
      旋即回过身,晃晃悠悠大摇大摆朝他踱去,递过帖子,嘴角弯出一个笑意盈天的弧度,按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跟他打招呼:“师父,帖子在我这儿呢!”
      师父狐疑地白了我一眼,手还搡了我一把,撅了嘴略带委屈地埋怨:“闺女儿,你刚刚是不是想装不认识我!”
      “师父,哎呀,你想多了!”我回推了他一把,立刻先朝殿内奔去了。如果再在这儿多僵一会儿不光是脸蛋和耳朵了,我估计我的头发都得红彤彤了,让仙家们见识红白骤变,那才叫丢了青丘的脸!
      在宴会之上,出于心头那么一丢丢感激,我没有再同他抢他喜欢吃的芙蓉糕,一整盘都端到他面前,还从一个小神君手里扒下一块,羞羞答答地硬塞给了他。
      师父一挑眉,搔着后脑勺苦笑道:“哎呦,闺女儿你莫不是来这山上给我招仇恨的罢?”然后故作神秘地朝我递了个眼色。
      我回头,那小神君瞪向我和师父的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我顿感后脖子一凉,一个箭步跨到了师父身后。
      有了靠山之后自然理直气壮、耀武扬威,我朝小神君打了个哈哈,然后为了突显自己的非凡身份,大喇喇地对着这位享誉仙界的狐王说道:“人家脚痛,你背我嘛!”
      师父转身面向我,优雅地佝偻下腰,大致与我同高,一手搭在我肩膀上,一手把我额前散落的银发撩到耳后,冲我亲昵地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地说:“这位姑娘,我认识你吗……”

      ……再也不要被他感动了!
      ……他拿心头血给我粘尾巴,不过是因为和司命的一个赌注罢!他这样的疯子,只要一高兴,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看罢,他今天,终于还是取了我一条尾巴,献给他未来的妻子,天上最最尊贵美丽的王姬。
      可笑的是,他取走的那条,刚刚好就是他当年用心头血为我粘好的那一条。
      他会这样心急地取走我的尾巴,甚至不同我交代,想必是尔雅王姬病重了。南北二斗星君在察觉星辰有陨落迹象时,都会立即禀报天帝,如此火急火燎,连师父都不择手段了,只因为这颗星星万万不能坠下!
      九尾狐之尾可以渡给他人一条命,但那尔雅王姬体质虚寒至阴,只受得下雌性九尾狐的尾,而放眼全族,九尾狐只有师父与我,九尾狐姑娘只有我,是以要救尔雅王姬,只能用我的尾巴。
      师父没作什么抉择,只是把我的一条尾巴连同一条命连同他赠我的一滴心头血,悄悄地交付给了王姬,换她平安康健。
      想通了之后,没有想象中的释然,我反而觉得眼睛更加酸了。
      脑中毕竟还保留着他今下午拿坛好酒嚷嚷着要与我对饮的记忆。
      他推门而入,通身雪白的衣袍又被熟悉的日光染成微微扎眼的金色,和他的眸色十分般配。我感到了双颊的温热,有太阳照耀的与他相会的下午,我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原来是在骗我。
      至于酒醉之后,我的世界通常是昏天黑地,直到现在,也还是黑压压的。
      哦,当然啊,阿蓁你闭着眼睛的。
      为什么不睁开?
      睁开了,就控制不住了,双颊会凉透的。
      梅落说我喜欢算计,是个斤斤计较的主儿,就在她指向天宫,告诉我他的去向之后,我算了一算,三万年时光哟,还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败给了契约。
      师父啊,有时候,抉择就是很难,所以我不选,我宁愿数尾巴。
      你呀,你取走了我的一条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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