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尘埃债 ...
-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哼,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我师父啊,他他他……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找梅落配了摄魂香,混在酒里卑鄙地把我放倒了,活生生扯了我一条尾巴,去去去……去救他的尔雅王姬!气死我了!
虽说咱九尾狐各有九命,失了一条尾巴也没有什么太大影响,不过散了些许修行一条小命,更何况我的命都是师父捡回来的。
哎,其实我也不清楚我这么浓重的怒气是从哪儿来的!只不过刚刚醒过来的时候,酒劲儿尚未过去,迷迷糊糊觉得屁股底下麻麻的,揉了两把,感觉不对,一双眼睛骤然放清明,这才发现半浮在空中的九条尾巴早已少了一条。
梅落守在我的床侧,垂眸告诉我,是我师父取走了我的尾巴,送去了天宫。
然后我左胸那里就钝钝的痛、闷闷的气。
“阿梅,你先去忙。”
梅落望着我,眼神复杂,起了身默默出去。
待到梅落关上房门,我才开始发作,咬着牙把被面儿死命踹到地上,还一边捶床一边叫嚣着跺起脚来,仿佛这雪白的被面儿就是我那倒霉师父的袍子,干净得讨厌,总要容我留下几个足印才解恨。
这般胡搅了大概一炷香光阴,又没有该看的人看我撒气,我还是着实有点累了,喉咙酸,脚尖酸,眼睛也酸,我索性又躺上床,拿袖子擦擦湿湿的眼角,开始了严谨的思索。
眼睛直望向帐顶,那是今夏时分,师父为防我受蚊虫所扰,亲手布下的香阵,心还是有些软了下来,阵还是有些败了下来,气还是有些消了下来。
我有些悻悻地想,如果他直接跟我说要我一条尾巴,我会爽快答应的。
——可是如果他对我明说是要给尔雅的呢?我又有些迷茫了。
我最最最不喜欢做抉择,一遇到这种情况,我总是用数尾巴的方式来决定,指尖指向空中每一条仍旧活泼晃动的尾巴,凝神去数,生怕乱了分寸:“给……不给……给……不给……给……不给……给……不给……”
我叹了一口气,看罢天意都叫我不给了。
哎师父,你要是不擅作主张扯我一条尾巴,那再轮一次,不就注定我要给你了吗?
……不对!不管天意让不让我给他,他都已经把我的尾巴抢走了喂!
果然,这就是捡来的孩子的待遇。
傻阿蓁啊傻阿蓁,你不想想这尔雅是何人——天帝天后的幼女,千人捧万人疼的天家明珠,受的是全天下的香火供奉。最重要的是,她更是你那师父,青丘狐王的未婚妻子,以后可能你还得低个头装个嫩,唤她一声:“师母”。
我被师父捡来了三万年,跟着他在各大神君的宴会上纵横捭阖、胡吃海喝,可还从没见过这位未来师母。甚至我师父都翻白眼想了很久,才幽幽地说,只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西王母的蟠桃宴上,似乎有这么个小仙女儿去过,还特意为他献了一支什么什么舞来着。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想必也就还没有我。
这位王姬虽说血脉大大的纯正,奇哉怪也,出生时竟无丝毫祥兆。
同是天帝天后所出,大王子尔昊出生时日月同辉,星辰璀璨,二王子尔祺出生时朝霞不灭,彩云漫天,大王姬尔岚出生时百鸟从九天之外飞来齐贺,绕殿三十六日,日日朝凰而歌,唯独这位尔雅王姬,不带一片云彩地、静悄悄地来了。
不过她所得的恩宠却未因此有半分削减,反倒还因为她生来身子弱、底子薄,就免去了王子王姬降生一百岁的天雷之劫,直接以一副上神的姿态被奉养在朝阳殿中。
尔雅王姬刚刚过千岁,天帝便和那时的青丘狐王,也就是我师父的父神定下姻亲,还恩赏青丘狐族无限荣光,百兽之间与天宫龙族同位。
师父曾经在一次喝醉酒后,死命拉着我的手跟我诉苦说,他和这王姬的婚事其实不是他自愿的,是拜咱青丘太过物阜民丰所赐。我当时还笑他王婆卖瓜。
咱青丘什么也不算拔尖儿的,吃的不如东海的海味,喝的不如会稽山的醴泉,玩的更是不如大荒沼泽的异兽。唯有山头不起眼的野果子,无论大小红青,颗颗都是养生珍品,炼作灵药,最宜用来调稳神息,功效与玉山西王母从千年蟠桃提炼的玉髓都有得媲美。
后山还有一处温泉,名唤沉香水,不仅可速愈仙身之伤,还可清心涤欲,使浴者透骨生香。狐狸生来其实是有一股骚味儿的,只有经此温泉濯洗才能真正身无瑕秽,修炼出最精纯的神力。
咳,这天帝说好听了是想拉拢他们龙族与咱狐族的关系,往通俗了来说,其实就是看上了咱青丘是块儿奉养福地。
他自是没法腆着脸皮隔天又找青丘要灵药,或者把女儿巴巴地送到这儿来沐浴,只得找了个更为光鲜的理由,既全了两族的脸面,又可以让女儿光明正大地享用青丘的果子和温泉。
当然了,我喊着“师父”的这位,完全不是各位想的那样,是个猥琐又畏缩的小老头子。他叫傅白,是青丘狐族新任的王,还年轻着呢,精神着呢,狡猾着呢,一天不作怪就手痒脚痒尾巴痒呢。咳咳,毒舌就此打住!
我之所以称他作师父,是因为三万年前,他路过人界一片竹林的时候,有善缘发现了我,就善心大发,做了他一生最正确的一件事——捡了我回青丘。事后他硬让我喊他作“爹”,我不妥协,绝食了三日,才争取了这么个让步,辈分不变,唤他一声“师父”。
平心而论,若撇开他那遇神成神、遇鬼作鬼的古怪性子,也算这偌大三界中极少的能入眼的翩翩美青年了。咳咳,至少……在我这只不争气的狐狸第一次看见他真颜的时候,一不小心红了脸,觉得还真是……哪儿都好看。
所以呐,天帝才放心把幼女许配给他,促成一段极好的姻缘。
仙界听闻这两人定亲这一喜讯,纷纷赞颂道一生一代一双人哟,皆是高歌欢唱,诗篇传扬,无数年纪尚小的小仙娥为这凄美到可以写入人间话本的故事红了眼,誓要对还没有娶亲的神君们发起一轮新的攻势。
我到青丘之时,这门亲事已经定下了好几千年,可还是传唱不朽。我想呀,要是天庭也听戏,第一个本子的主角儿肯定拿他们两人作原型。
青丘洞府里有个好管闲事的厨娘叫梅落,是个自来熟的泼皮,自我到来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拉着我唠嗑儿,对于梅落这样向来不缺乏八卦心性以及少女情怀的树妖来说,师父和王姬的婚约这个梗自然是永远绕不开的。
不过,大概是我本性太粗糙不像女子的缘故罢,她每回跟我谈及此,我便不乐意听,跟着她附和,宁愿翘着二郎腿啃着鸡腿翻着话本,觉得传奇中打打杀杀的故事都更顺耳。
彼时我心中暗自勾勒了一幅尔雅王姬的丹青。人人都说她生得姣好面相,我的意识中她偏偏有一双像极了空青的眼睛。
空青是教导我法术的先生,他本体是一只重明鸟,那一双眼睛不同于狐狸的灿金,绿森森的,深不见底,在我眼中,那一度是灾难的象征。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没见过她,所以我不喜欢她,这可以理解,但同理,我也不该讨厌她呀。
我这师父,表面上对我可坏咧,以上述逼我叫他爹为例,但他心底里对我还是挺不错的,起码在扯了我一条尾巴之前。
我刚刚被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好透,连人形也不能化出,只能保持作一只瘦瘦的小狐狸。
他每天处理好族中事务就亲自抱我去后山泡沉香水,自己用幻术搭个秋千在旁边,坐在上面一摇一晃地翻书看。他尤喜穿雪色外衣,皮肤在日光下也是格外白皙,却又不显得病态的苍白,他全然像个白玉雕成的人儿。偶尔拿余光扫我。他的目光就跟狐狸尾巴的毛一般,软绵绵、细缠缠,搞得我脸上痒痒的。
虽然这时的我是本体狐狸形态,但怎么说也是只狐狸姑娘嘛,我在这儿沐浴,他竟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反正我的目光触及他时还是有点羞,尤其是正对上他投过来的笑脸的时候,只估计我这形态脸红会很滑稽,白狐就此变红狐。
有一次,我上岸的时候习惯性地猛甩头,不慎把身上的水全都甩到他脸上,他果不其然翻了个白眼,然后一猛子跳下秋千,振衣抖落一地水光,然而水花落地,竟然变成了细碎的花瓣,密密地铺了他走来的一路。
在我都低下头,撇了嘴,还把满眼泪花儿聚起来,准备好挨骂的时候,他又大笑一番,凑过来轻轻揪揪我的耳朵,嘴角噙一抹笑意,拿雪白的袖口温柔地为我擦狐狸毛,温声说:“今儿个确实有些热,多谢你为我解暑了。”
那时我窝在他的怀里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看他,他的银发有些散下来拂在我的脸颊上,有一种酥酥的触感。我实在忍不住,就踮起爪尖,拿耳尖的绒毛去蹭他的脸。
我真的感觉到好舒服好舒服,日光洒在他的眼睛里就像一团火焰那样温暖,浅浅的笑意漫漶到他瞳仁深处,静静地流转。我定定地望向他的眼底,心想这样真好。
忽然之间,他又笑了出来,我回过神来,见他一脸狡黠,眉尖微蹙,正纳闷儿呢,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人形……并且……我没有穿衣……似这般玉体横陈,卧在他大腿上,色迷迷地盯着他看……
“啊啊啊啊啊啊!”一下子我感觉脸上的余温开始被他眼中那团火焰炙烤,热气一直蔓延到身上每一个角落,而我……居然还下意识直接更深地蜷进了他怀里,把他拱得身形一动,并且把自己的双眼蒙住,好像这样他就看不到我了一样。
他一怔,仍是轻笑着,姿态潇洒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裹在了狼狈的我的身上,手指拂过我散落的长发,在修长的指尖轻绕几匝。
我埋头在他怀里,耳朵听见他宠溺的安慰:“你不必害怕,小美人儿。”
他的真颜让我的脸红了,而他的话,让我的耳朵都红了。
正是那样一句话,让我误以为他是一个温情脉脉的人,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我见到他,总是会脸红。
即便现在,我和他狼狈为奸、驰骋沙场三万年,早已经对彼此癖性了解得不得了,因此也嫌弃得不得了,但我仍旧会在思绪回到那个晴朗的下午的时候,温热了双颊。我坚定地相信,这些温暖都来自那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