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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二:谁是谁的劫(狄野惠子) ...

  •   十二岁以前,我对于杀手的理解仅仅限于父亲口中的只言片语。那时我眼中的他们,是一群嗜血恶魔,满身沾满了血腥污垢,伴随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父亲是日本军部专门训练杀手的教官,可我知道,他和那些杀人魔鬼不一样,他很善良。善良到会从孤儿院把孤零零的我带回家,真心诚意地对我好,无条件地纵容我的任性。
      当然,我的任性也仅仅体现于一些小事上。比如中午是吃生鱼片还是寿司,比如休息日要不要去公园赏樱花,比如我能不能把吃不下的饭送给门外的流浪猫。
      我的人生轨迹从来由父亲掌控,他送我去学校,给我买书。他说,他希望我能够有出息,至少要比他有出息。
      他一直希望我能够成为一名出色的学者,我也一直依照他的期望去做。
      可事实上,有时候人生道路的扭转就是来得那么突然。
      事情的起因是为求便宜的我在家门口脏兮兮的小店里吃了几片三文鱼。
      结果第二天拉肚子了。
      正好我那一天又有一些感冒,父亲怀疑我会发烧,不放心将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便将我带到了训练场。让我待在一个小房间里,还叫了两个人看守我,不让我到处乱跑。
      我挺好奇的,于是在趴倒窗口,用手托着腮往外看。
      不远处,父亲负手站在那,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人过招。
      那两个人远远站着,隔着空朝对方抱了抱拳,我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个男子缓缓抬起的军刀,和另一边的女子飞扬的长发。
      那个女子的头发真好看,很纯正的黑色,发梢处带了一点微卷。伴随着黑色长裙摆,飘飘荡荡。
      父亲做了一个手势,我看到那个男子一下就朝对面冲了过去。
      那速度比做菜师父切三文鱼的刀还快。
      那几缕发丝向左一甩,我看到那抹身影飞一般地跳起,长发轻轻舞动,男子的刀似乎落了一个空,迅速地调转刀法,又朝女子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
      我却看到那把刀不知为什么忽的停住,男子的手也做成了一个僵直的姿势,长发向后一倒,从男子上方飘过,窈窕的身姿展露在我面前。
      那个男子似乎十分痛苦,我看到他的身上蹭出几抹红色血痕来。
      我看不懂是什么情况,女子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做。
      我看到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双手招摇在空中,优美的五指纤长好看,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我看傻了。她的背影真漂亮,长发被风吹散开来,露出她纤瘦美好的腰肢。
      父亲又做了一个动作。女子收回手,男子似乎全身轻松了一些,却还是缩在地上站不起来。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女子回去休息,凛冽的目光却投向仍倒在地上的男子,手中的长鞭挥了一挥。
      长发美人行了个礼,转过身。
      她的侧脸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似乎汇集了全世界所有的美好。杏子般的眼冷漠疏离,高挺的鼻梁下,唇角轻轻抿着,就如雪后还带着一抹冰霜的梅花,冰冷寒意之下,透着谁也无法比拟的美好。
      等她在我的视野中消失,我才呼出一直憋在口中的空气,这才发现原来这么久我竟然都忘记了呼吸。

      回家后我急急找到父亲,那个姐姐是谁啊?
      父亲有些莫名,什么姐姐?
      我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那个打架很厉害的漂亮姐姐。
      父亲哦了一声,你说佐藤千夏啊,你今天看到了?
      佐藤千夏。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千夏,千夏。
      我又问,她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那个哥哥受伤的?
      父亲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却还是回道,她手中有你看不见的丝线。
      我还是不太明白,线怎么也可以伤人呢。可是那个姐姐真厉害。

      夜晚,我闭上眼,黑暗之中总是浮现出长发美人转过头的一瞬间,精致得无与伦比的五官,举手投足,都满透妩媚风情。
      我一时间心血来潮,兴冲冲地跑到父亲房里推醒他,我要当杀手!
      他愣愣地看了我一会,皱眉,说什么傻话,好好睡觉。
      我撅起嘴,我没说傻话,我就是要当杀手。
      他翻了个身,我叫你睡觉。
      他从没用过怎么严厉的口气跟我说话,我有些生气,他却打起了呼噜。
      我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再说。
      反正我想做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最后在我又是上吊又是投湖的逼迫下,他终于同意。
      其实有时候我就是任性得莫名,分明只是在训练场微不足道的惊鸿一瞥,就让我如此草率地决定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可是我就是想要追随她,追随那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
      离家前一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一次我在训练中受伤,她走到我面前,替我上药……
      我傻笑着不想醒过来,她的脸就在我面前,那么好看,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在轻轻颤动。
      我很兴奋,从此就跟佐藤千夏一样了呢,都是杀手了呢。

      可是我没有遇到她。而是被送去另一个地方学习狙击。
      教官说,我父亲只负责给一些资深的杀手训练,初学者都要先去他那边学习。
      我开始了对狙击和汉语的痛苦学习。有一天我拦住教官,我不想学枪了,我想学那种丝线。
      教官很奇怪,什么丝线。
      我说,就是佐藤千夏姐姐用的那种啊。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是说傀儡术?佐藤千夏身姿柔软窈窕,很适合学习,可是你……还是好生学狙击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愣待在原地。
      我知道这里不是在家中,我不可以对教官撒娇撒泼,他不会像父亲那样纵容我,他说不行,那就是不行了。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我放弃学业,甘愿让自己的下半生沾满鲜血,甘愿去做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工作,就是为了能够和她在一起,能够近距离地看着她。
      可是却连和她学习一样的武功都是奢望。
      十二岁的我,只因自己一时的任性和固执,丢下了手中的书本,丢下了本该美好的前程,扛起狙击枪,在枪子纷飞的声音中,褪去了身上被父亲惯出来的骄纵,离我原本的生活,越走越远。

      其实期间我去找过一次她。我求父亲帮我请了一次假,偷偷来到他的训练营。
      彼时她似乎刚刚完成一场训练,呼吸略有一些急促,额头上有着细密汗珠,兀自靠在一旁整理着手头的透明丝线。
      她站在哪,哪里就变成了风景。
      我傻傻看着她,把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只想多看一会,或者说,我是在寻找主动跟她说话的勇气。
      她注意到了我,眼光扫到我脸上,定定看着我。
      那眼中没有疑惑,只是一种超乎常人的沉稳淡然。
      我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这是我在梦境之外第一次靠她那么近,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我不开口,她也不开口,就这样看着我。
      我咬了咬唇,闭了闭眼,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你好呀!
      她唇角勾了勾,你是谁。
      她说话了!她对我说话了!我只觉得幸福得晕晕乎乎,连自己该说什么都不晓得了,她的声音真好听啊,空灵、清澈,却也不失柔婉。
      她换了个姿势抱着臂,简简单单的动作,却显得那样优雅婉约。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那个……我可不可以……你可不可以给我一张签名?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低下头盯着我,小妹妹,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睁着晶晶亮的眼睛,跟你一样,是杀手啊。
      她垂了垂下巴,杀手,就应该好好杀人。
      “佐藤千夏。”有人叫了她一声,唤她去参加下一轮的训练。
      她没有再看我,缓步离开。

      或许这就是她对我的印象,一个语无伦次莫名其妙自称是杀手的小姑娘。
      可我还是喜欢她,莫名其妙地喜欢。她让我好好杀人,我照做了。
      我也终于晓得为什么那么多男子面对着她居然可以保持淡然,原来杀手的生活是如此的单调乏味,需要时时刻刻地保持警惕,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在这样的生活之中,又有谁会去关心身边的人和事,又有谁会去注意自己身边那样美好的风景?
      我突然很心疼她。我记得父亲说过,她才比我大四岁啊。她也只是一个女孩。过去的十六年,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父亲与我的教官向来交好,因而教官对我十分照顾,我一直想方设法地从他口中套出关于佐藤千夏的消息。
      每年她的生日,我都会请假,去训练场等她一整天。
      我等了她三个冬天,她都没有出现。初学者的假期十分少,每年的唯一一天,我都在等待中消耗。
      父亲看到我后,会叹一口气,然后把我叫进去,坐在小屋之中,透过窗口的玻璃,看着她双手变换出越来越灵活的指法,看着她手中的木偶人飞出如活人一般的运动轨迹。
      看着自己越来越喜欢她,无法自拔。
      我想,我喜欢她,父亲是知道的。
      我陪着父亲聊天,我觉得很对不起他,我为了一个虚幻的爱情,一个可笑的的爱情,抛弃了父亲,留下他孤身一人。我对不起他在过去的十二年对我的培养和期望。

      第四个冬天。
      我目睹了她和司徒楚延的相遇,和他们的谈话。
      那个男人是不是她的真命天子呢。我晓得杀手是不能够有情感的,我晓得如果被人知道了佐藤千夏和司徒楚延的会面,她是会被处罚的。所以我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心中不知是欣喜还是落寞。
      我希望她幸福啊,我也知道自己给不了她幸福。
      我想,我心里应该还是欣喜多一点吧。
      我浅浅笑了笑,走出樱花林,没有再看他们肩并肩坐在那里的背影。

      几个月后,佐藤千夏前往中国准备对华战役,而我则留在日本继续训练。
      又是一个四年,我的狙击技术和中文终于都能使教官满意。
      去中国后,我有了一个新名字,叫蒋慧云,掩护身份是团城林会长的秘书。负责向军部提供各种情报。攻下团城,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我没有再见到佐藤千夏。

      直到她的死。
      父亲恳求军部,带回了佐藤千夏的尸体。
      她的唇色苍白,不复当年的光彩动人。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十六岁,现在,她二十九岁。十三年,我喜欢她了十三年。
      半个月后就是她三十岁的生日,她却再也过不到了。她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九岁。
      我却知道自己对她的喜欢,不可能只停留在十三年。我还会喜欢她十四年,十五年,甚至,五十年。
      我从父亲口中听到了她的故事,得知她为了司徒楚延毁容,得知她死在女子小队和土匪雷子枫的手里。
      好心疼,好心疼。
      我从她僵硬的手上拿下那几根丝线,她纤长的手指再不能灵活舞动了。我拳头握得很紧,指甲磕得手心生疼。
      土匪,那么漂亮的她怎么能死在土匪手里。

      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知道,报仇的机会来了。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看到了司徒楚延。
      这个害她毁容的司徒楚延,这个她爱的司徒楚延。
      这个让我恨得牙痒痒的司徒楚延。
      他竟然跟雷子枫在一起。也就是说,佐藤千夏的死,竟然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他难道真的忘了她么,他怎么可以忘了她。可他怎么可以让她死,我不懂怎么会有人如此绝情。
      我要问清楚。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我没有杀他。还替他取出了那颗离心脏只有四公分的子弹。
      我也没有带他回指挥所,因为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杀手,即使我父亲是少佐,我也是一个杀手。我在指挥所没有任何的重量可言,那些高官们不会允许我跟他废话。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纱布。
      我淡淡盯着他。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模仿佐藤千夏的一言一行,尽量让自己能与她有哪怕一分的相似。我想,这是一种执念,这是一种心底最纯净的感情给我带来的执念。
      良久,我开口,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么。
      他不以为然地挑了一下眉,眼睛施施然垂下。
      我有些恼,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她死了,你知道么!
      他定定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的平静让我更加愤怒,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喜欢过她么?
      举起手中的匕首抵在他颈间,说!
      沉默了一会,他终于开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松开手,怒极反笑。
      不明白?他说他不明白?佐藤千夏因他而毁容,因他而死,九年,喜欢了他九年,他说他不明白?
      我笑得停不下来,眼角却有些潮湿。
      我的手抚摸上脸颊,感受了一下那久违的温热液体。
      这泪是为谁流的?是为了那么傻的她,还是同样傻的我?
      他却好像是真的不明白,只是看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哭还是该笑,眼中仍是模糊一片,我强勾起嘴角望着他,声音有一些颤抖,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你……她那么好看,却为了你……
      我心里好疼。我珍惜的人,珍重的人,她为了一个男人失去了自己最美好的东西,那个男人却居然把她忘得那么透彻。她是千夏啊,那么美丽的千夏,我喜欢了十三年的千夏。他何德何能得她芳心,他何德何能这样伤害她?
      匕首狠狠插向他的腹部,我知道这个地方的伤死不了人,不过很疼。
      我就是要让他疼。
      被绑在椅子上的他果真没有动弹,我听到他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将匕首拔出来的时候,血液喷溅出来,留在我手上。
      千夏的尸体上也有这样殷虹的血。苍白的唇色旁边,留下了一抹红色的,血液划过的印记。那么刺眼。
      神情恍惚的我没有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已经带着椅子站了起来,调转身形,狠狠将自己刺向了我刀尖向外的匕首。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上已留下了一个偌大的窟窿,血汩汩地冒出来,绳子却随着血液一起脱落。
      我一惊,连忙拔出腰间的枪,手却被他钳制住,他的力气很大,我再精妙的技巧在这绝对的力量之前都是徒劳,他另一手从颈后拿出手枪,对准我。
      我腿狠狠一踢,他避开的时候正好让我挣脱,打斗过程中我不慎踢翻一个木制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的声音,他应该也捕捉到了。
      我们竟默契地安静了一会。
      想必他是以为这里是日军指挥所,因而并没有发出过大的声音。
      我求之不得,因为这里并不是皇军的地盘,若真引来了人,对我不好。

      房门却突然被人踹开。
      是几个女人。
      看清了屋内的状况,她们二话不说举枪冲了进来。
      我暗暗叫苦,对付一个受了伤的司徒楚延我还没什么问题,又冲进来四个女人,任我武功再好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何况这里附近并没有日本驻兵。
      子弹穿透胸膛的前一刻,我看到那几个女人将司徒楚延带走,看到有一个女孩在这里留下了一颗即将爆炸的手雷。
      其实死有什么要紧呢,我去陪她就是了。
      她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九岁,我也永远比她小四岁。
      等到来世,我还是会像这样继续喜欢她……真希望我到来世是一个男子,这样我就可以跟她在一起了呀。不过,她会不会不接受姐弟恋……不过她可不能变成男的,她那么好看,变成男的多可惜……
      司徒楚延活着,这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他死了,千夏就会在地下见到他,她就会知道他已经把自己忘得那么干净。她一定会难过。
      没力气想东想西了,我闭上眼。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听到了手雷爆炸的巨响。
      千夏,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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