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月无声》为灯

39、第 39 章

　　夜晚。
　　上车后，冷月对于自己中午的失态感到有些窘，特意地展开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醒来的时候，被绑在一个房子里。后来女子小队正好经过，我才得以脱身。”
　　“房子？”冷月觉得很奇怪，“什么房子？”
　　阿福也觉得很奇怪：“我也不知道。我本以为是在日军指挥所，出去之后才知道，只是一个普通的屋子。”
　　冷月皱起眉：“不是那个狙击手抓的你？”
　　“是她。”
　　“……她不是日本人？”
　　“是。”
　　“……”冷月有些混乱。
　　阿福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情况：“我也奇怪她为什么不把我带回指挥所。”
　　薛敏开口道：“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问你团城之内共军部署”
　　阿福很果断：“没有。她完全没有提到团城。”
　　薛敏抬了抬眼：“她说了什么？”
　　“我一直在考虑怎么脱身，没有注意。”回忆了一下，“好像隐约听到了佐藤千夏的名字。”
　　那个日本女杀手？薛敏很纳闷：“后来呢？你的那把枪是哪里来的？”
　　“你们回军令部的前一晚，我在冷月的衣服领口发现了一把小手枪。”
　　“……”他真会转移话题，想起那一晚冷月脸红了一红，不自在地低下头。
　　“我觉得这个方法不错，所以就一直用着。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阿福特意略过了一些脱身的细节。自己遮住手上的伤口就是为了不让冷月担心，此时自然不能说出来。
　　他的回答得模棱两可，冷月也不再多问。
　　过程重要么？现在他在她身边，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么。
　　冷月忽的觉得有一点不真实。以后，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么？永远？
　　早上才在死亡的边缘，现在却如此的幸福和安心。
　　想到这里，心头冒出一阵暖意：“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薛敏：“去延安。”
　　延安？
　　看出了冷月的疑惑，薛敏轻笑一声：“共产党不是不通情达理，他们要的，只是给林会长一个说法。如今团城内的官方处置是，猴子已被逐出八路军，任其自生自灭。”
　　冷月垂下眼，林会长又不傻。
　　似乎知道冷月在想什么，薛敏补充道：“卫团长会想办法做百姓们的思想工作，为了让他同意，上官于飞可是费了不少口舌。不过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所以我们选择先隐藏起来，晚上再动身。否则万一被追兵发现，可就前功尽弃了。”
　　冷月嗯了一声，提出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刘成呢？”
　　薛敏眸子黯了一黯，仍是笑了一声：“他不跟我们一起走，他会留在军统，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使命。我在延安，可以随时听到他传回到组织上的消息。”
　　冷月点了下头，抱起枪。

　　狄野少佐有些坐立不安。
　　他从前天就一直在想象，狄野惠子会怎样一脸骄傲地推开门，脸上挂着她惯有的微笑，那种分明高兴，却偏偏要装得沉稳的模样，尽力模仿一脸淡然的佐藤千夏，却是东施效颦：“任务完成。”
　　这个女儿，他多久没见到了？
　　每当电报那头传来她按动摩斯密码的响声，他总会出好一会神。即使这个女儿不是他所亲生，可却是被他从小带到大，是他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本不想让她加入战争，不想让原本天真美好的她接受血腥战争的洗礼，可是却拗不过她蛮不讲理的逼迫。
　　他了解他的女儿，敢爱敢恨，想做什么就会去做。任性得可恶。
　　几年没见了啊，不知她改变了多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他下命令到现在，已过去了将近四十八小时。
　　她没有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费德军师长的死讯让他松了一口气，可是女儿却没有回来。
　　日本很少培养女性杀手，就是因为女子比起男子更容易为情所困。若不是见当年的佐藤千夏天赋异禀到逆天的程度，他也根本不会想到要去培养她。
　　可是他精心训练的佐藤千夏，对外界一切事物冷漠毫不关心的佐藤千夏，如此强大的佐藤千夏，还是坠入了情网无法自拔。
　　可是狄野惠子是不同的。
　　他一直很放心她，因为……她是弯的。她不是一个专业的杀手，她永远做不到无情，因为她去做杀手，本就是为了离她爱的人更近一些。
　　狄野少佐怎会看不出自己女儿对于佐藤千夏的思慕？也是啊，像佐藤千夏这样的女子，看了一眼就再难移开目光，即使是毁容之后，也依旧迷人。
　　不过他从不担心。因为佐藤千夏是日本人，狄野惠子从不用面临爱情和国家的艰难选择。何况如今佐藤千夏死了，狄野惠子理当心无杂念，并且更恨中国人。依照她的狙击能力，没道理会出现不测。再说他给她的任务也并不艰难。
　　一阵敲门声打断他的遐思。
　　“报告！”
　　“进来。”
　　“我们在城外的小屋内发现了狄野惠子的尸体。”
　　狄野少佐抬起眼，叹出一口气：“我知道了。”平静的语调令人害怕。
　　见惯了生生死死，他早已足够淡然，可是狄野惠子……他的女儿。她原是那样的直率天真，她不应该做杀手的。
　　紧闭的眼角落下一滴泪，隐藏在黑暗之中：“厚葬。”

　　上了火车后，薛敏坐到欧阳兰身旁：“延安的条件肯定不比军令部。后悔么？”
　　“当然不。”欧阳兰眨了眨眼“我祝你跟刘成，早日团聚。”
　　薛敏微微一笑。想起昨晚，她去找刘成的时候，他说，他要留下。不过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在一起。
　　她也相信。

　　延安。
　　原本应该正中靶心的枪子却忽的失去了轨迹。两颗枪子在空中相撞，飞出去老远。
　　冷月放下枪，有些疑惑地朝身旁看去。
　　阿福悠悠然走到她跟前：“怀着孕，别练了。”
　　冷月抿了抿嘴。
　　阿福看着她，柔声道：“听见没。”
　　冷月低下头，看向自己暂时还没有隆起的小腹。
　　孩子啊，和阿福的孩子啊，这是她从不敢想的奢求。没想到，幸福会来得如此之快。
　　眉头却忽的一挑，单手抬起狙击枪。
　　“砰！”
　　“哎哟喂……”柳如烟发出一声惊叫，目瞪口呆地捂住自己的头。
　　子弹削下几缕发丝，柳如烟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
　　“噗嗤。”欧阳兰忍俊不禁，拿起几根青丝揉了揉，“柳狐狸，没想到你披下头发还挺有风尘味的啊。”
　　柳如烟咬牙切齿瞪着她，欧阳兰轻哼了一声，朝不远处的冷月竖了个拇指。
　　冷月收起枪，转向阿福：“回去吧。”
　　一前一后走在新堆砌的石子路上，刚刚修剪过的草地散发出浅浅清香，雨后的露珠尚停留在蔷薇的花瓣上，摇摇欲坠。
　　脚踩在潮湿的地面，溅起水滴，又重新落入水泽之中。
　　就是这种雨露啊，这种温存的雨滴，无声地滋润自己冰冷的内心，让那些伤痕，慢慢地痊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