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月无声》为灯

37、第 37 章

　　冷月静静地坐在桌边，双手交握在一起，似乎是在寻求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冷月……”上官于飞试探着叫了一声，冷月抬起头：“明早几点行刑。”
　　“阿福已经走了，我不会再让你……”雷子枫几乎要大吼出声，阿福是他的兄弟，现在他生死不明，如果自己还处置冷月，与畜生何异？
　　“我如果不死，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的。”冷月声音淡然却坚定，微微抬起眼，“队长她也知道的。”
　　猴子不知去了哪里。雷子枫一脸痛苦：“我去和他们商议一下。”

　　费师长的手下都表示，为了大局着想，必须处死冷月，而且越快越好。
　　“可是阿福！”雷子枫愤怒得几乎失控，“你们有为阿福考虑过么！”
　　上官于飞含泪压下他：“子枫，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雷子枫甩开她的手，“万一阿福回来，他知道……他会怎么想！他不会答应的。”
　　“这跟阿福没关系！”费师长手下的万团长十分坚决，“就这么决定了，明早九点，就在团城，当众处死冷月。散会。”
　　人群散去，雷子枫却愣愣坐在座位上，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薛敏怎么会同意让冷月来执行这样的任务？雷子枫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对待同生共死的战友。
　　无论如何，应该让她知道。

　　电话铃响起，薛敏和欧阳兰他们对视了一眼，接起电话。
　　“喂，是薛敏么？”
　　薛敏一时没有想好怎么接话，看到柳如烟的嘴型，立马道：“是表哥啊？你是不是又和嫂子吵架了？每回吵架都跟我打电话！”
　　雷子枫虽说有些莫名，仍是顺着她的意思：“嗯，是啊。”
　　“你切不要听她气急了胡说！”顿了一下，“那都是气话。”
　　切不要听她气急了胡说？
　　切，听，气。
　　窃听器。
　　雷子枫明白过来：“那个女人，有毛病。我就说了她几句，她居然一心想寻死。”
　　薛敏心里一揪：“寻死？”
　　雷子枫看了一眼审讯室：“她现在都开始跟我冷战了，我最多忍到明早十点，如果到了那时她再给老子甩脸色看，我就不会再管她的死活。”
　　薛敏闭了闭眼：“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欧阳兰问道：“什么事？”
　　“没什么。家事罢了。”手指却在桌子上轻轻敲了起来。
　　——冷月明早十点行刑。
　　欧阳兰瞪大眼睛，欲言又止，薛敏无力坐到椅子上，撑住额头。
　　沉默良久，柳如烟拉过薛敏的手。——在哪里都是打鬼子，老娘愿意去救出冷哥，然后和你一起加入共产党。
　　薛敏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她。童玲玲将手覆上柳如烟的，抿嘴点了下头。
　　欧阳兰没有犹豫，伸出手。
　　薛敏看着她们，良久，浅浅一笑。
　　国民党对她已经不信任了，留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冷月死了，国民党就能消除对自己的怀疑吗？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甄别动作，下一个又会是谁？欧阳兰？柳如烟？还是童玲玲？
　　她们女子小队，少一个都不行。
　　另一手盖上欧阳兰的，坚定地点头。

　　有一句话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要是倒霉，坏事都会凑到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喝得醉醺醺的猴子被一大帮人拖到了他的指挥部门口。
　　“怎么回事！”虽然八路军不该对群众乱吼，可是昨天一天的刺激，胖墩，阿福，石头，让雷子枫很难再控制住自己。如今看到猴子被这样绑着，更是生气。
　　林会长走在最前面，握着拐杖的手颤颤巍巍：“这畜生他，他□□了我的女儿！”
　　雷子枫第一反应：“不可能。”
　　“人赃俱获，难道你还想包庇他！”林会长想起凌晨在医院旁边的巷子里找到自己的女儿，衣衫凌乱，旁边是喝得满嘴酒气的猴子。气得浑身发抖。
　　雷子枫如五雷轰顶，昨晚猴子确实不在指挥所，可是他怎么也不相信，他怎么会……
　　雷子枫扶过猴子：“我会解决的。一定会给您和您的女儿一个交代。”

　　一杯凉水泼到猴子脸上。
　　猴子如梦初醒：“嗯？”
　　“你昨晚干了什么！”雷子枫失控地大吼。
　　“昨晚？”猴子迷迷瞪瞪，头疼得厉害……阿福失踪了，他好难受。走进医院，拿过医用酒精就往嘴里灌。
　　然后好像就出现了一个女子，是他喜欢的那个女孩。有次雷爷受伤住进医院，就是那个女护士帮雷爷护理的。她很漂亮，也很温柔，他跟她表白，她却说，她已有了未婚夫……
　　那个女子说了什么话他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她去抢他手里的酒瓶子，然后……
　　然后？
　　“我不知道啊……”猴子摇了摇头，接下来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你把林会长的闺女林妙彤姑娘糟蹋了！”
　　“什么？”猴子一个激灵，“不可能，我怎么会……妙彤，妙彤她怎么样？”
　　雷子枫似乎无力再多说一个字：“你知道□□一个未婚女子是什么罪么……他们说，要枪决你……你让我怎么保你……在这关键时刻你是不是嫌我还不够乱！”
　　猴子怔住了，怎么会呢，他怎么可能糟蹋了妙彤呢，妙彤那么好，那么美，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只想守护她，从没想过要……
　　“雷爷……”猴子喃喃地，“我、我给你丢人了……”
　　雷子枫痛苦地闭上双眼，阿福走了，猴子也要走么？
　　一把将猴子抱在怀里：“你要我怎么办……”

　　安顿好了猴子，雷子枫一脚踹开为团长办公室的门，不由分说地夺过卫团长手中的茶杯，狠狠往桌上一敲：“他是一个英雄，他战功无数，怎么可以因为一次无心之过就……”
　　滚烫的茶水溅到他手上，他却浑然未觉。
　　“我们八路军刚刚入驻团城，民心还很不稳定，如果这件事不给他们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我们日后如何立足？”
　　“你知不知道那个林会长很有可能是个汉奸？胖墩那天叫的蒋姐姐，很有可能就是林会长的秘书蒋慧云，一个汉奸，给什么交代？为了一个汉奸就要杀死我们自己的兄弟？”
　　“就算蒋慧云是汉奸，关林会长什么事？又关林妙彤什么事？林妙彤才十八岁，多好的年纪，要是你的女儿被人糟蹋了，你还会这么说么？”
　　雷子枫被噎得说不出话，为团长摆摆手：“行了，两个半时辰之后就要处死冷月了，你去好好准备一下吧。至于猴子，鉴于你们这么多年的情感，我给你们多一些时间叙旧。就安排在明天早晨好了。”
　　雷子枫只觉得自己的脑门好像要炸开。

　　行刑前夕，浑身被绑得紧紧的冷月被卫团长押到了团城的中心广场。
　　冷月微微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将帽檐压得低低的，隐藏在众人之中。
　　她认出了那个人，穆上尉。
　　果真。
　　他要来监视她。哪怕今日露出一点点的蛛丝马迹，队长都会活不了。
　　冷月吐出一口气，只但愿雷子枫不要在中途冒出来，对着行刑的卫团长大吼什么对不起阿福之类的话语。
　　四周的路人都在指指点点地悄声议论，冷月听不分明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心思去听。
　　她突然想到，以前自己每一次处于危险之中，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阿福总会出现，用那把狙击枪替她打掉每一颗可能致命的子弹。
　　运送黄金的湖畔，渭城日军大牢，渭河城指挥所，悬崖边，他一次又一次救她于危险之中。
　　她向来是警惕的，她的存在，向来是为了保护他人的。她早已习惯端起枪替别人保驾护航，何时有一个人会这样的在乎她，宁可自己被荆棘刺得浑身是伤，也不愿她身上见一滴血。
　　阿福会出现么。冷月看着天空，谁能告诉她，阿福在哪里，是生是死？
　　聪明如她，自然推断出阿福定然是被那个日本狙击手给抓走了。
　　阿福于日本人而言，不过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八路军，甚至连八路军都不算，土匪罢了。一点用处都没有，抓了，用刑，若是问不出什么，就是杀无赦。
　　她理智惯了，连自欺欺人都不会。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相信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还有一个时辰。”卫团长看了看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冷月眼角余光瞥着穆上尉的方向：“誓死效忠党国。”
　　只有她自己晓得，自始至终，她忠的只有薛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