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月无声》为灯

36、第 36 章

　　最后一枪。
　　时间仿佛静止。
　　黑色的影子在不远处的树下一下子蹿过，胖墩的太阳穴迸出一个血腥的窟窿，眼睛睁得大大的，还包裹着一汪泪水。
　　“胖墩！”雷子枫喊得撕心裂肺，眼泪不断地溢出来。
　　“砰！”又是一声。
　　黑色的影子闪身一避回到树后，看着自己左手臂上的血迹。
　　该死。狄野惠子暗骂一声。已经好久没有人能伤得了她了。
　　“阿福！”雷子枫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军绿色的披风在空中舞动，放下狙击枪，几步退到雷爷身边。
　　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雷子枫微微平静了些许。
　　狄野惠子从树后露出一只眼睛，皱起眉，怎么会是他？
　　轻笑一声，真是冤家路窄。
　　收起枪，几步逃离。
　　她知道他一定会追上来。
　　确定已经安全，阿福喊了一声：“走！”
　　几人这才冲到胖墩的尸身前，一时间哭声四起，胖墩小小的身躯被雷子枫紧紧抱在怀中，雷子枫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他的眼。
　　阿福静静站了一会，看着前方速度极快的黑影，抱起枪，追了过去。

　　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
　　冷月闭上眼，小凳子，胖墩……
　　她挚爱的亲弟弟，一个又一个，死在自己的面前。
　　就这样眼看着他们，断气。
　　就在自己面前……那么近……却……
　　浑身颤抖得不能自已，只感觉身体透过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好疼，好冷，好累……这种情绪直直往上冲，几乎要冲破眼眶溢出来。
　　还有人在身边看着，不能，不能露出端倪……冷月把眼泪狠狠往下压，却有更多的泪冲上来。
　　就算阿福替他报了仇又怎样……胖墩他……回不来了……
　　“动手。”穆上尉命令道。
　　冷月咬着唇，手却是无力，怎么也抬不起来。
　　穆上尉不耐地抢过枪，悲痛欲绝的冷月不及反应，只听见一声压抑的低低枪响。
　　“费军长！”她听到雷子枫哽咽的大声呼唤。
　　“你……”冷月狠狠盯着他，一把将枪抢过。却听到所有士兵都往这跑来的脚步声。
　　“想要活命就快逃。”穆上尉拉过冷月几步跳上树林之间的汽车，一踩油门，飞驰而去。

　　雷子枫看着远去的作战车，令道：“猴子，立刻通知全城戒严，抓捕车牌号为961的作战车，快！”
　　“是！”
　　费军长和胖墩躺在一起，尸体还有着一些温度，却再睁不开眼了。
　　雷子枫几乎站不稳，脚一软，摔倒在地。
　　石头想了想，咬牙道：“我去帮阿福哥！”

　　车子开得飞速，在林中一圈一圈地绕，却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冷月知道，他这是在想办法吸引共产党的注意力，根据共产党看到自己时的反应，做出最后的判断。
　　或许穆上尉会想办法让共产党抓住自己，然后看看，他们会不会把自己枪决。
　　枪决就枪决吧，她不在乎。
　　死了多好。既可以去陪小凳子和胖墩，也可以让队长安安全全地继续在军令部待下去。
　　只是阿福……那晚她躺在他怀里，跟他保证，她会好好的，他也会。
　　可是他们都回避了何时再见面的问题，她知道，即使把鬼子打跑了，毕竟一山不容二虎，还会有国共内战……她知道，或许他们，此生此世，都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即使她对于男女之事有着那样的心理阴影，也努力克服了。
　　她只想把自己给他，在那最后一夜。
　　没想到……自己竟要死在共产党手里。
　　看到许多士兵都朝自己的方向来了，穆上尉这才调转方向盘，朝团城开去。
　　一路上设有着不少的路卡，所幸穆上尉的开车技术很好，都能够轻松地避开。

　　两把一模一样的狙击枪，一模一样的射击技术。
　　就连动作也是一样的。
　　看着男子娴熟的动作，狄野惠子眼前似乎浮现出另一个女子的模样。
　　那个女子美得令人窒息。
　　她比她大四岁。狄野惠子还记得，自己十二岁时，看到了十六岁的她在院中训练。
　　双手的指法灵活曼妙，仿佛最优美柔婉的舞蹈，身姿优雅，举止婉转，即使她手上的丝线是用来杀人的，在她眼中，也比那些拿着绣花针的小姐美丽万倍。
　　那时她就发誓要当一个杀手，跟她一样。
　　狄野惠子迅速地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她知道，现在，半分不能松懈。
　　废旧的建筑物不时有砖瓦落下，她避在一面墙后，听到对面传来的轻微声响。
　　迅速窜出去，开枪。
　　却只看到一个石子迅速溜出来。
　　暗叫一声糟了，果真，还未来得及闪避，右手又是一阵刺痛。
　　脸上似乎也溅到了一丝温热血腥，这股让她兴奋的味道。
　　暗暗骂了一声司徒楚延的狡诈，居然先用石子引出自己，再趁机朝自己开枪。
　　“阿福哥！阿福哥！”
　　石头的声音。
　　阿福侧耳，暗道一声糟了。
　　狄野惠子挑起眉，多杀一个是一个。
　　她在等待时机。
　　一步跨出去，正要开枪，竟看到阿福已挡在了石头面前。
　　扳机已经几乎扣下，狄野惠子只来得及稍稍把枪头调转一点点。
　　“砰！”
　　阿福闷哼一声，左胸前冒出汩汩鲜血。
　　“阿福哥！”石头似乎是难以置信，一下子扑到仍强撑着站着的阿福身上。
　　阿福本来已经几乎要调转身形，被他一扑，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狄野惠子舒了一口气，好险。若不是那个笨蛋捣乱，说不定阿福一转身，一颗子弹射过来，自己就跟他同归于尽了。
　　这笨蛋留着可没什么用。狄野惠子悠悠然地跨出一步，把哭得脸部拧成一团的石头一枪崩了。
　　缓步走到阿福面前，撩起自己额上遮住一只眼睛的黑色刘海，认认真真地端详着。
　　长得倒是不错，可是跟她比起来真是差得远了。真不知道她怎么会看上你。
　　轻笑一声。总算是落在我手里了。

　　在团城内兜兜转转，几乎出城的时候，穆上尉却忽的把冷月一推。
　　冷月当然不会让他得逞，一闪身躲开，穆上尉有些恼，一只手仍控制着方向盘，另一手则与冷月互相交锋。
　　身后已经不断响起密集枪声，城门近在眼前。
　　此时要是再不把冷月推下去吸引他们的注意，那么自己可能会被打成筛子了。
　　穆上尉这么想着，一咬牙，一枪朝旁边打去。
　　没料到他竟会开枪，如此近的距离，冷月只来得及微微闪躲，闪避的一瞬间，手臂突然被狠狠一推，自己一下子掉到了地上，枪子削下自己的几根发丝，飘飘落落。
　　手臂擦过地面，火辣辣的疼。冷月闷哼一声，刺眼的阳光让她不由得合上眼睛。
　　过了没多久，阳光似乎被遮挡，抬起头，自己已经被八路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雷子枫走上前，皱起眉：“冷月？”

　　雷子枫支开其他人，派猴子在外面看守着，自己和冷月单独待在审讯室内。
　　冷月大致说了一下情况，又问了一句：“费师长怎么样了？”
　　雷子枫苦笑一声：“你们那个穆上尉的枪法的确不错。一枪直接毙命。”
　　冷月垂下头：“如果你们不杀了我，军令部是不会消除对队长的怀疑的。”
　　“你休想寻死。”雷子枫想也没想，“阿福还没回来，一切等见了他再说。”
　　“别让他知道。”冷月咬了咬唇，“就算你们不处置我，军令部也一样不会放过我，还有队长她们。既然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
　　“你休想！”雷子枫吼道。阿福是他的兄弟，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阿福的心上人去死。
　　可是他也明白……摊上这样的任务，军令部分明就是没想过让冷月活着回去。
　　国民党急于验明女子小队的身份，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杀了冷月，薛敏她们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冷月声音仍是平静：“我只请你，别让他知道。”
　　让阿福知道又能怎么样？如果他救了她，那么遭殃的会是队长，还有她们整个女子小队。
　　柳如烟还没嫁人，欧阳兰还没超过薛敏，童玲玲还那么小……她们甘心么？她舍得么？
　　她不会为了自己置小队于危险之中，她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
　　那么又何必告诉阿福呢，徒增忧伤罢了。

　　这样……到底是对是错呢。薛敏在房内来回踱步，一贯吵闹的柳如烟和欧阳兰也都没有出声。
　　冷月她能够安全回来么？如果她安全回来了，军令部会不会更怀疑自己呢？或者说，会不会直接对自己动手呢？
　　黄金之事，黄处长的遭遇，已经说明了一切。国民党早已对自己不信任了，这次冷月的任务仅仅是要给军令部一个证据。冷月根本就是一个炮灰，根本……
　　薛敏叹了一口气，算了，不想了，还是等消息吧。
　　如果直到晚上还没有消息，她一定会带着小队冲进团城。
　　放弃了自己的职位又怎么样？回到组织有什么不好？或许离开军令部会让共产党少一个得力的眼线，可是共产党比她优秀的人多了去了，不差她一个。
　　可冷月不一样，如果冷月出事了，那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冷月端着晚饭，却是食不知味。
　　阿福还没有回来。
　　自己接下这个任务是迫不得已，她没有别的选择。这个必死的任务来的这样的突然，她根本就没有做好舍弃一切的准备。
　　她很担心他。
　　第一次见面，他一手拿着枪，一手一把将她拉过扛在肩上；后来，他将她从渭城大牢中救出来，替她勒紧伤口；去炸毁实验室的时候，她化妆成舞女，看到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四目相对只是一瞬，又一起默契地移开目光；地道内，她举枪对准后方警戒，他就在她身旁，并肩站着，先她一步打掉了那个机枪手，那样干净利落的动作；雷子枫新婚那夜，他绊倒她，扶住她，分明是故意的；杀了赵管家之后，他撩过她被雨水冲湿的发，安慰她，“也是人之常情”；被佐藤千夏所伤，他抱过她，陪着昏迷的她去医院；病房内，他扶住她的双肩，说他心疼；伤愈回去，被众人调侃，他满脸玩世不恭却又信誓旦旦地说，会娶她；被柳生美子用刑，她投给他一个眼神，他立刻了然；坠下悬崖，他牢牢护着她，吻住她……
　　还有最后的那一晚，他们对对方保证，永远都会好好的。
　　从一开始与生俱来的默契，再到后面毫无保留的信任。她与他说的话寥寥可数，可是那些画面，却如此清晰。
　　“雷爷！雷爷！”猴子布满哭腔的嗓音突然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冷月心中一震，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雷子枫猛地睁大眼睛，推开门。
　　大雨滂沱，石头的尸体被淋得通透。猴子跪在他身边，抚摸着那把，狙击枪……
　　雷子枫似是不能置信，步伐一深一浅，拿起枪。
　　这是阿福的。他再熟悉不过。
　　不能支撑一般地摔倒在地上，阿福是枪不离手的，怎么会……
　　一个小兵满脸是水，不知是雨还是泪：“我见阿福哥和石头好久不回来，就想去看看，没想到……”
　　“别说了！”雷子枫的嗓音几乎崩溃，一把搂住猴子，哭得浑身颤抖。
　　他不信，阿福是不败的，是强大的，怎么可能……
　　冷月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看着雷子枫紧紧抱着的，那把枪。
　　手不自觉地扶住门框。
　　好冷啊。感觉心头一下子就空了，寒意从内透到外，深深浸到骨子里去。
　　她闭上眼，她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可能呢，阿福他怎么可能呢。
　　可是由不得她不信……即使是入睡，那把枪也会放在阿福枕边，只要有人接近一步，他立刻会睁眼，拿枪，子弹上膛。
　　他从来不会允许枪离自己太远。
　　慢慢地，走到雷子枫身旁。
　　颤抖的手指抚上枪身，似乎还有着他的温度。
　　已经碎过的心还会再碎一次么。早上是胖墩，现在又是阿福……
　　浑身被雨打湿，更冷了。她好想念他的怀抱。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情感都被慢慢地剥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她多么想就此死去，越快越好。
　　可是偏偏心头的痛楚一遍一遍刺激着她清醒过来。痛多了怎么会麻木呢，分明是更疼，更疼。
　　就好像一把利刃，生生地把自己的心切成两半。
　　在滴血，慢慢地，血都滴干了，徒留下一个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