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Chapter 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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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布利多一身冷汗地从噩梦中醒来，洒在床脚的月光慢慢镇定了他的情绪。就在刚才，甚至再次闭上眼，那两张无法忘却的脸庞就会浮现在眼前，用悲伤的眼神无声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走？
捡到凤凰不愿让他们受到牵连可以算作一个原因，也是他一贯劝说自己的借口。可每到深夜，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质疑。他无法反驳，更无法接受为那种理由作出离家的决定，留尚且年幼的弟弟妹妹在家。
赤褐色头发的少年套了鞋子下地，走到庭院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往自己头上浇。虽说已经春末夏初，冷风一吹，湿漉漉的头发衣服还是带来些许寒意。邓布利多甩了甩头发，一双蓝色眼睛重现清明。
“格兰芬多先生。”阿不思趴在水缸边，唤了声静静坐在旁边，毫无声息待了很久的金发青年。
戈德里克几乎要僵化的脖颈扭了扭，邓布利多都能听到骨节活动的咯啦咯啦声。从目送艾琳姑娘回寝室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庭院的角落，盯着远方的星空沉思。
夜晚很宁静，两个情绪兴致都不高的人也并不怎么说话，就这么欣赏了一会儿夜色。邓布利多扶着水缸的边沿，翻身坐到戈德里克的身边，望着夜空，问道：“年轻人渴慕伟大会成为一种罪吗？”
这个问题说是问格兰芬多，不如说是他自己长久以来扪心自问都没能得出结果的难题。阿不思也并不渴求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就算给了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对他现在的状况也于事无补。他的自尊和野望不允许他回头，他只能盼着尽早地实现理想，快点返乡。
戈德里克垂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他发觉他压根没有这样的渴望，因为在他对名利权势还没什么想法的时候，教皇已经将一切捧到了他面前，他只需要做一把锋利的剑，斩尽敌人就行了。这么一想自己好像从小就胸无大志到现在啊。想想萨拉查，想想赫尔加，想想里德尔，再看看眼前的阿不思，围绕自己的都是一群有志青年，而且一个个志向远大，他怎么就没受半点熏陶感染呢？想自己在里德尔采邑里成天懒洋洋没事干，不禁感觉有些羞惭。
“怀有渴求伟大这种情绪的年轻人我见过很多，他们为自己的目标奋斗，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当然也有像我一样，到现在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我奋斗一生的梦想。”戈德里克看到阿不思听到自己其实胸无大志的那一刻瞪大的眼睛，笑了笑，“这种冲动是好的，我始终艳羡那些有自己追求的人。纯粹的向上的渴望并没有错，我想你说的‘罪’是由这种欲望引起而被迫在途中割舍、伤害、错失某些自己珍视的东西时犯下的过错。”
阿不思轻轻踢开了脚边的石子。
“但你要明白，这些疼痛不是只有野望能够造成，很多其他东西，包括误解、漠视、隐瞒等等都能轻而易举在我们的心灵上划上无数条伤痕。人类在成长的过程中，必定要经历这些苦痛。被上帝赶出伊甸园后，再没有人能够享有完满的幸福。因此不要对你的方向产生怀疑，不要让那些牵挂成为牵绊。你真正要做的是，把你身后的东西抛到身前，抛到遥远的尽头后面，你会永远因为那份渴盼情不自禁地加快步伐，他们会成为普罗米修斯的光与火，而非一回头就让你石化的美杜莎的头。”
邓布利多静默了很久，他似乎能明白格兰芬多想劝告他的话，可真正实践起来的难度又有几个人能承受。彻底抛弃犹豫，抛弃愧疚，他实在做不到啊。他只要一想起那两个名字，心就要动摇了。
“那……您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丢下重要的人去干一件更重要的事。”
戈德里克忽然扭头看向另一边，怅然道：“我当时以为那件事情很重要，然后我就走了。只是我没料到这事情这么长，拖了我四年。等我回去的时候，那里除了焦土和尸骨……一无所有。”
阿不思明白他在说里德尔采邑的事，虽然不是很清楚，但那些人一定是对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失态地跪在地上刨尸骨。
“我不能说服你坚持理想，因为我已经后悔。”戈德里克淡薄的目光里透着极易摧折的脆弱，“但我母亲曾经说过，理想是高于生死的东西。我的终点后面已经没人等我，所以我能不心软地说追求理想更重要。我不知道这两种选择哪种对你更好，我也不能预测你未来的路是好是坏。这终归是你的决定，你的命运。”
“这相当于什么都没解决啊……”阿不思感叹一声戈德里克的不靠谱。
“我并不擅长开解人心。”戈德里克的侧脸在月光下依旧惊艳，却不复少年时光的柔软，“特别是今天，在被患得患失的心情包围以后，我不能再清楚地看到自己身上的软弱和茫然——我甚至不能给予一个小姑娘最起码的安全感。我想我是被过去束缚太久了，从十三岁，到二十岁。”
十三岁的时候，他被家仇牵绊，最后选择离开恬静安稳的生活，然后发觉回不去了。二十岁的现在，他仍旧介怀当年的事，不肯敞开心扉给他们一个承诺。他总是往回看，忽视眼前的温暖，等到这份温暖消失以后，才意识到它的重要。
不要再自欺欺人，犹豫不决了，假装你和他们还能再见一面似的，戈德里克闭上眼睛，一把撕开虚幻的美梦，站在心灵世界里裸露的荒芜大陆上仰脸朝空寂的天空轻声问：“那么你能接受他们死了么？”
天空开始落雨，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脸上肩头。他多想捂住头蹲下身说我不能，我不能接受。但他还是站着，就算雨水落到了他的眼睛里混合着泪水从眼眶滑落，他睁着眼，承受着割裂血肉的痛苦把那三个名字从生者划到逝者。
自此，萨拉查·斯莱特林，赫尔加·赫奇帕奇，汤姆·里德尔对戈德里克·格兰芬多来说就是三个死人。岁月会把尘灰蒙上他们的面容，新的情感会替代他们的位置，他会找到更好的朋友。没有什么不能丢下的，没有什么不能冲淡的，他一身萧瑟地站在一无所有的内心世界里，长长地凝望过往，转身，再也不见。
阿不思静静地看着身旁的金发青年，即便一言不发却能感受到他满溢的悲伤，即便面容沉静却让人以为他在哭，即便装作安然无恙却伤痕累累。
没有人知道，十三岁目睹残酷的少年丢掉了他的童年以后，二十岁的今天他又丢掉了他最美好的少年时代。从此以后，他就只有脚下的路可以凭依。
戈德里克起身，过多的情绪积压在胸腔里，酸涩痛苦却无处发泄，他想他大概懂得艾琳的害怕和难过——硬生生把长在心脏上的情感撕扯开来丢到地上任人践踏，那种疼痛极端刺激泪腺，让人忍不住颤栗蜷缩。
阿不思望着金发青年离去的沉重背影，转头看他曾坐过的地方。石阶已经化为齑粉，然而齑粉之间，一朵瑟缩的欧石楠在风中摇晃。
他还是没能忘记过往。
……
萨拉查发觉他最近时不时就会想起他十五六岁时候的事情，只要稍微放松控制，目光就会放空，思绪不知不觉就飘到那些灿烂的日子里去。他在最美好的岁月，遇见了一群朋友，一个天才的实践王，一个嘴欠的继承人，一个强悍的小骑士。每次他兴致起来想调戏调戏漂亮少年的时候，戈德里克就马上躺平任他调戏，里德尔立马抱怨狗眼瞎了，赫尔加赶紧捂住他的眼睛。每个挑灯夜战的夜晚，赫尔加有条不紊地在他旁边切草药，戈德里克拎着一瓶酒靠着门框看着他们忙活，里德尔帮他们打掩护顺便观摩。
他看着水镜里格林德沃的背影，忽然很烦躁，伸手关掉了追踪，却又不知道干什么好。这对他来说非常罕见，因为他的日程表上往往排得满满当当，不会给他任何喘息去放松或是伤春悲秋。与克赛妮亚的对抗非常费神，他曾以为尤里乌斯在宫外行事会比宫内容易得多，但显然，这个女人并没有给他们留有太多余地。尽管他掌握了相当的情报，却依旧比不过对方主场作战的铁腕和政术。
尤里乌斯叩门进来，拿起桌边的薄荷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瞅瞅一副不在状态的黑发青年调笑道：“没想到有一天能看到你魂不守舍的样子。”
一桩心事过了很多年以后就成为沉疴宿疾，想根除也根除不了。每每回想过去的时候就如鲠在喉，难受得不得了。里德尔采邑的无疾而终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也是他如今与克赛妮亚势不两立的根源。赫尔加的生死不知，里德尔的受制于人，最让他难以容忍的是戈德里克到现在都把里德尔采邑消失的原因归结到自己的不告而别上，强行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身上，而要命的是他都不能露面安慰安慰他的小骑士，告诉他自己没有死，里德尔也没有，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自己棋差一招技不如人，被人算计了一路。格兰芬多从来都是局外人，克赛妮亚的阴谋里没有他，他的后期计划里也没有他，那个傻傻的小少年就因为被教会卖到斯莱特林手里，就乖乖地替他卖命。
“看你这张脸露出这种表情简直不能再违和。”神圣罗马帝国三皇子嗤笑，“活像失恋。”
“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罢了。”萨拉查揉揉眉心，淡淡道，“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兵器，一种是使用者。我曾经告诉过一个人，既然不愿成为使用者，那么就要成为世上最锋利的宝剑，让持剑者畏惧于你的锋芒，不敢轻易握紧你，一握便鲜血淋漓。”
黑发青年轻轻用指腹抹去羊皮纸上的皱褶，口气是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怀念：“他撇了撇嘴，说他才不要当那样的剑。我问他为什么。他朝我笑，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快地说道，那样，我就不能抱紧你了呀。”
名为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的绝世宝剑，为萨拉查·斯莱特林留有唯一的钝意，让他能够握紧。
“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浪漫的告白，”尤里乌斯微笑问道，“是格兰芬多吗？”
萨拉查没有回答，径自走到窗边。
“放心，你那片欧石楠好好的。”尤里乌斯并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友人会喜欢一点也不符合他风格的粉红色小花，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原因。
黑发青年闭上眼睛，追逐空气里浅淡的芳香，肃穆而深情。
城堡地下大片大片开得绚烂的粉红色欧石楠风中摇曳，那是他们的初识与离别。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Chapter 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