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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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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睡不太着。艾琳在人群中匆匆回头瞥了一眼夜色中兀立在庭院中的戈德里克,月光静静打在他的脸上,就好像隔绝了整个世界。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仿佛乘着一只小船在大海上漂泊,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浓雾,而这个时候,前方出现了灯塔,那光芒非常强烈,能够直射到她眼前甚至照亮她身后的路,可她不知道她究竟距离那座灯塔多远。那些触手可及的错觉只不过是因为那光芒太耀眼,能够穿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而映射在她瞳孔里的那束光,或许来自千万光年以外。
守夜的修女已经开始嚷嚷,艾琳被人群挤着往前,原本兴奋的心情慢慢沉重下去。扶着窄墙走上二楼,她垂着头神思不属地琢磨着她的圣光术老师那么多不同寻常的特质,无论从品性还是力量都高卓得不可思议,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沦落到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道院教学生?她知道她不该这么想,但戈德里克实在太出色,出色到她忍不住她怀疑他来这里的目的不纯。
烛台的火光在门口摇曳了一会儿,修女巡视一周,孩子们悉悉索索地脱下衣服躺进被窝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整间大寝室睡了所有女学生,打的是通铺。没有窗,只有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光。麦格和唐克斯离得还算近,只不过麦格每天都准时睡觉,而唐克斯总要和身边的姑娘叽叽歪歪好一会儿再睡。两眼一抹黑的角落里,艾琳裹紧了自己的被子。她的身边从来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她也不擅长和别人搭话,因为老说实话经常被别人打,没几句就把气氛搞僵,久而久之同学们也就不和她来往。
戈德里克任教以来,她和班上的同学关系好了很多,甚至因为今天的对抗赛成了英雄。如果她身边躺着的是原来的同学,或许还有机会说上几句。可就在不久前的那次新招生,安排被褥的时候,那两个曾经被自己揭穿中饱私囊的修女硬是把她的位置从中间靠外的地方换到了角落。身边全是不认识的人,或许以后还要和他们对抗来决定戈德里克是走是留。那些天赋才能都比她优秀的女学生从来都是趾高气扬,大概也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吧。
无话可说,无事可干,艾琳抱着微微霉潮的被子回忆今天的战斗和……格兰芬多那比光还耀眼温柔的笑靥。戈德里克越好她越觉得恐惧,越觉得这样一个年轻人放弃大好前程不去,非窝在这里半隐居,这太不符合常理。很多纷杂的念头涌上来,其中甚至有“戈德里克其实和上面有联系,为了名正言顺地摆脱他们,叫上面派来另一个圣光术老师,说是比赛,其实暗地里早就决定好了要离开,只不过借此机会冠冕堂皇地走而已”。
远远还听到了唐克斯的笑声,艾琳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讨厌这么恶意揣测着的自己,她更害怕那些快乐只是虚假的表象。她发觉她其实并不担心戈德里克来这里有什么居心或是什么隐情,她只是怕他要走,怕他丢下他们在这漆黑的修道院里继续度日。
黑暗里一次见过光的人就再也不想回到黑暗里去。管什么阴谋,什么苦难,只要那束光还在,笑容还在,她就有在茫茫黑夜里行走下去的动力。
修道院里的大人们都是灰色的,好不容易有一个用花上课,说出来的话煽情得像诗,愿意和他们插科打诨,在枯燥的祷告里撒花瓣,弹琴给他们听,心疼他们带他们出去采风的家伙,哪能放他走?他是他们唯一的光啊。
艾琳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不停地涌出来。一想到一个月后或许就是他们的别离,再也看不见她的圣光术老师落拓而洒然的背影,澄净时常闪过稚气的蓝色眼睛,她就觉得很害怕,眼泪止都止不住。她想她就是这么一个懦弱没出息的人,明明戈德里克说过他们一定会赢的,可她还是怕,怕手里掬起的是一捧流沙。
时间已经走过午夜,艾琳无神地凝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那股悲伤怎么也排解不了,淤积在胸中实在难受。这时候,假装出去上厕所应该没人管吧。她忽然坐起,从学生们的被褥之间穿过,悄悄地推开了门。
冷风吹得她脸上的泪痕凉凉的,她蹑手蹑脚地把门合上,打算去绕道看一眼她的圣光术老师。此时连巡夜的修女都睡下了,艾琳大着胆子跑到中庭,远远看了一眼灯火皆灭的戈德里克的房间。她不能这么晚叩开他的门,跟他说老师你千万别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她不怕坏了自己的声誉,只怕老师又被他们捉住把柄,于是只好意义不明地蹲在一个拐角凝视老师的窗子,像个糟糕的偷窥者一样。
夜里很安静,她拢紧双臂——夜风吹得她有点冷了。艾琳揉揉蹲酸了的小腿,扶着旁边的柱子站起来。忽然,她感受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似乎是从后门那边发出来的,她瞅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后门,原本的她是绝没这个胆子去看看究竟的,或许是今夜的悲伤与冷风麻痹了恐惧,她小跑着靠近了后门。
矮矮的木门并没有阻挡她的前进,她也没有惊动趴在地上酣睡的看门狗。而当她踩在门闩上,双手扒着木门上沿看到木门外的景象时,一切言语感受都离她远去。
“战,”一身杀气的金发青年背对着她一寸一寸拔出刀鞘里的剑,“或降。”
那不是她曾经见过的温柔如水的圣光术老师,不是那个被戏弄还会脸红的金发蓝眸的漂亮青年,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姿态,霸气凛然战意滔天,仿佛一切阻挡在面前的障碍都势必要斩灭殆尽。
站在旷野上,肩上栖着凤凰的金发青年平静地注视敌人蓄势待发的狰狞神态,彻底拔出了那把随手在战场上捡的剑。那把剑寒碜得很,却无碍那份仿若天穹倾倒的气势。
消停了快半年的追兵终于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戈德里克的目光迅速扫过天上地下,不出意料地发现在浓厚的云层中隐藏了不下三个敌手。空旷的地理环境,没有任何掩体,看来能痛痛快快打一仗。
邓布利多站在旁边,斜靠一块石头瞅瞅开启杀神模式的格兰芬多,又把视线移向敌人,打趣道:“看来没我什么事。”
对面的敌人又是长得奇形怪状,攻击力和隐蔽能力各有所长的组合。在多次对战中他们表现出的极强默契和拒绝交涉态度令人不由怀疑起在这纪律性极强的进攻者背后存在某种组织。即便多次损失惨重,仍旧不肯放弃,说不定真的图谋甚大。
戈德里克其实挺不愿意动脑筋去想这些烦心事儿的,要是萨拉查还在他身边,这种要布控谋略的事情都不需要管,他只要打好每场战斗就行了。只是他现在不再是他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剑,要自己一点一点琢磨敌人的心思,揣测提防可能的阴谋诡计。比起打架,盘算这种事情更累。
只是岁月不会倒流,他也没办法回到那个十五岁的时间节点,告诉那个时候的自己不要离开。他只能无数次在记忆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放下欧石楠,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谁知道那会是生离死别呢?
肩头的福克斯蹭了蹭心情低落下来的金发青年,那双蓝色眼眸里的情绪太复杂,仿佛古埃及祭祀写在石碑上的圣书体。邓布利多望着格兰芬多每一次挥剑的背影,从那无可比拟的强大里读出了一种孤独。明明他没有呐喊或是声嘶力竭地哭号,稳定而准确地斩落敌人,邓布利多还是觉得他身上的隔膜感太强。仿佛一个人在天地间踽踽独行,所见都是茫茫荒原。
艾琳伏在门头,眼泪断了线一样地流。她看到她的圣光术老师娴熟地施展出禁书里记载的巫术甚至是血族秘法,淡漠凉薄地屠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而他的衣袍没有染上半分血污。战场上那个依旧圣洁的格兰芬多,他眼中没有任何温情。
黑发姑娘慢慢松了手,任凭自己滑落到地上。是的,早该想到的。怎么会有人甘愿来这个又破又小的修道院来,教他们这群一无是处一无所长的学生。仔细想想,当初的惊喜感动真像个笑话。他们的圣光术老师戴了一块再精致不过的面具,在漆黑的世界里为他们营造出了一片假想的理想乡。
“戈德里克……戈德里克……”艾琳已经泣不成声,她捂着嘴巴一遍又一遍念着她圣光术老师的名字,疼痛得不能自已。揭开那层虚幻的梦,血肉都被撕裂剥离,露出脆弱不堪的心脏。她以为,那些温暖和承诺都是真的,然而幸福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消散。她的圣光术老师就在她的面前,漠然披上她看不懂的盔甲。
她没有勇气推开背后的门,冲到戈德里克面前大哭大闹,只是觉得这个晚上真是冷啊,从外面一点一点冷透肺腑。多年之前,也是一个看不见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幼小的她找不到路在楼梯间底下哭,那个晚上也很冷,却没有今天这么沁骨。她仰头看星星,乌云已经把它们盖住了,只剩下月亮凄冷的光。艾琳伸出手去,玩笑般想要把眼前阻挡星星的乌云拨开,她想着,若是戈德里克的话,应该能轻而易举地拂开乌云吧。她苦涩地笑着,把头埋进了膝盖之间。
戈德里克推开门扉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黑发姑娘安静地缩成一团,浑身发着抖,抬起她苍白的脸庞悲伤又衰弱地问道:“格兰芬多先生,您是巫师,还是血族,又或者,什么都不是?”
一片死寂。
金发青年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他愣愣地张了张口,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发觉他解释不了,作为一个教会下的神职人员,为什么会巫术甚至血族秘法?一个普普通通的圣光术老师,何以以一敌十轻而易举地抹杀敌人?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看着黑发姑娘的眼睛,说不出他来这里的目的。
犹豫足以摧毁最后一点信任。艾琳苍白地笑了笑,扶着门站了起来,释然而坚定地一步一步,背对戈德里克,走远。
这时候不解释的话,这时候不解释的话……不就像七年前他的那场不告而别最终生离死别了吗?就算他现在多想扔掉那束欧石楠狠狠拥抱萨拉查也做不到了。有些话,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戈德里克拦住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黑发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蓝色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慌乱:“你听我说。”
这副场景很像男女主人公争吵到高潮部分一定会出现的桥段,只是在这种状况下,两人都没法为这狗血的一幕笑出声来。
艾琳浑身还在抖,哭得过头脑袋也有点疼。她努力睁大被红肿的眼皮挡住大半视野的眼睛,双手拢了拢风中瑟瑟的袖管,说:“好。”
戈德里克领着黑发姑娘进了自己的房间,生了火好让室内温暖些。
他仰着头,沉凝了一会儿,然后将自己的所有事情讲给眼前这个姑娘听。包括他的父母,那段里德尔庄园的友谊,战斗与流浪,还有遇见保护凤凰的少年的事。述说这些往事的同时,那负压在他肩上的担子不知不觉轻了许多。他向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喜悦与悲伤,以及某些追悔莫及。从得知里德尔庄园结识的伙伴们生死未卜之后,如影随形的沉重包袱终于得以放下。他在火光中目光灼灼地盯着认真听着的艾琳,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现在,无论你作出什么判断,我都会接受。”
艾琳小声地笑起来,捂住自己快要再次流泪的眼睛:“以为眼见为实的我自己真是太天真了,以为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完美的人的我自己真是太愚蠢了……格兰芬多先生,你知道吗,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诶?”猛然被学生告白的金发青年无措地挠了挠头,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庞不解地朝侧边偏了偏。
“格兰芬多先生,下个月我们要赢,怎么样都要赢。”艾琳平素怯懦的脸上现出异常坚定的神情。
【因为,绝对不能放你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