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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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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修道院不大,除了普通神职人员的培养,战斗组只分了两个班。他们除了上关于圣光术的课程以外,其余时间都在学习有关神学的知识,准时祷告,枯燥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戈德里克在窗前挑花枝的时候,他的学生们还在绕着修道院内庭一圈一圈边走边祷告。他每次看到这群可怜兮兮的小孩子苦着一张脸的样子,再一联想自己小时候爬树摘野果,翻墙偷酒喝的经历,就忍不住对他们进行人道关怀。
艾琳无语地看着第三十五次莫名其妙刮起花瓣雨的庭院,走过戈德里克窗前的时候忍不住小声抱怨道:“次数太多啦。”
装作不关我事低头看书的金发青年走到窗前,等到第二次艾琳经过的时候探出头悄声问:“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行色匆匆走过窗前的黑发女生踩着前面人的影子,默默思忖。四周安静,只有鞋跟与石砖叩击的声音和祷告声。
“来点音乐怎么样?”
“好主意。”戈德里克走出房门,绕到修道院背面,折了半根葡萄藤,拿在手里便成了里拉琴。他背靠在土墙上,远望原野和森林,天很蓝,云很淡,风很暖。戈德里克垂下头,随意拨弄了几下弦,灵动的手指就开始创造音乐。
那不是圣颂,不是赞歌,那是风,那是花,那是流淌的自然。艾琳情不自禁地往灰墙外面瞧,想象他们落拓不羁的圣光术老师在修道院外究竟看到的是怎样的风景,想象他在春天的光明里被勾勒出怎样极简又极美的线条。她想或许有点大逆不道,她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正中是异教里的太阳神阿波罗以骄矜而散漫的姿态抬起缪斯的头颅,被选中的欧忒耳佩温婉一笑,剩余八位女神围坐在金发神祗身边或弹或唱。
领头的修女朝南边从左数第三间房间一瞥,原本应该端坐在那里研读圣光术的金发青年已经不见踪影,而耳边的音乐却像流水,填平心灵所有的起伏沟壑。她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唇边却忍不住泛起微笑。她当然知道那三十五次花瓣雨的由来,她也知道每次他装模作样看书,实际上注意力全在他的学生上。这一切看起来相当稚气的行为才能让人想起他才是个20岁的青年,不是那个面试时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光明领域里的可怕人物。
这个新来的圣光术老师有着令年轻修女们心旌摇曳的容貌与温文谦逊的态度,不过在她看来他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那些幻想——她微微叹息,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这世上做梦的少女不少,总想着生命里最盛年华里会碰到一个一见倾心的男人,就此厮守终身。或许是那份打在他身上的阳光与阴影太美,或许是墙角的蔷薇忽然之间倾吐芳菲,提着水桶从后门进修道院的姑娘在春光里抬头,正好遇见弹完一曲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的戈德里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不是第一次见,也不是第一次动心,所有心理建设在近距离直面那张耀眼如骄阳的脸庞之后,都被焚化成灰。赛琳娜想过无数种她与他的偶遇,甚至特意把修道服的样式改得修身,显出她青春动人的曲线。可现在,她一身汗水,头发黏在脸上,吃力又费劲地拎着水桶,狼狈难看得不得了。
面前拥有一头漂亮铂金色头发的修女脸颊越来越红,戈德里克瞅瞅她手上的木桶和身上的水渍,猜测她可能需要帮助。他刚一张口,想说要不我来帮你的时候,姑娘毫不犹豫地背转了身,当做没看见他似的哼哧哼哧从他身前走过。
太丢人了,赛琳娜愤愤地想着。她蹲在水缸边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心想这回真是太失策了。明明应该安排一场精心的邂逅,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故作柔弱地向他求助,然后天雷勾动地火,共同陷入一场浪漫的爱情。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自己衣衫脏乱、满身是汗地经过,女汉子一样拎着水就这么过去了。
“我的天哪。”赛琳娜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敢想以后还怎么面对男神。
“发生什么事了?”祷告结束放学生回去,在房间里换了件衣服的普丽茜拉过来舀水,“你……”
“我的爱情啊,就这么完了。”赛琳娜一脸幽怨地顾影自怜,“这么一个大好青年就要被别人钓走了。”
“唉,知道人家是大好青年还去糟践人家。你作为修女的自觉呢?”
“可我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别的小婊|子抢了他。你看,本身长得这么帅,脾气又好,法术还那么强,最重要的是,到现在都还没发迹!”赛琳娜激动地挥动手臂,“只要一点点温柔,一点点信任,用爱情俘获他。等到他像金子一样发光的时候,就可以坐享贵族夫人的权势啦。”
“你确定?”
“是呀,只要到时候劝说他不要去当神职人员,在领主或欧洲大陆本土上的贵族手下效力——”
“可惜现在都化为了泡影。”普丽茜拉摇摇头,“别再想那些啦,这辈子平平安安地侍奉神就算好运了。”
“我不要!”赛琳娜撅起嘴,“整个修道院里,谁能比我漂亮。就算那些所谓的小姐们,也比不过我。我为什么就要在这里虚度我的光阴,最后变成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
就美貌而言,赛琳娜确实有这个资本,只是……普丽茜拉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么招摇行事,惹来多少非议。那些明里暗里给赛琳娜下绊子,背后叫她小浪蹄子的人,不知有多少。
见普丽茜拉不说话,赛琳娜继续梳理自己的头发,心里那簇小火苗还在烧啊烧。她把本就蜷曲动人的铂金色长发在指间绕啊绕,想着自己或许不该放弃,年轻就是资本,何不放手一搏?
戈德里克最近发现自己偶遇提水桶姑娘的次数增多了,附带她身后还有一群自以为藏得很好津津有味看好戏的修女们。以他雨幕中命中百米开外的萨拉查这种程度的视觉和不遑多让的听觉,他很快就摸清了门道。简单来说就是姑娘想在他还没有炙手可热的时候先把他拿下,然后过上令人艳羡的生活,而那些看着眼红却不敢上来搭话的修女互相说着酸话,打赌她一定会铩羽而归。
他其实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要说发迹早在他十三岁就被教皇亲自授封,现在了结前尘想过半隐居的生活。权势地位,金钱美色,与他而言不过流水。这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蓝色眼眸里,只有辽远的天空与葡萄架下垂坠的果实。当所有前尘旧恨被一刀斩断,荒原上四顾无人,巨大的孤独与茫然横亘在天地间,二十岁以前,他就像是过完了寻常人的一生。于是他揽下了另一个少年的责任,以为这样能找到方向。可是每次挥剑带来的不是快乐,而是空虚。他酗酒,他弹琴,一切不过是想回到过去——那个他还有事情未完成,朋友们怀揣梦想为之奋斗的短短一度春秋。
他看着姑娘眼睛里的希冀之光,忽然有些羡慕。有梦想可以去追逐,这事真好。在她与他第二十六次相遇的时候,他终于向她微笑,那瞬间她清晰听到花朵绽放的声音:“早上好,水桶姑娘。”
不单单是赛琳娜,还有后面躲藏的修女,甚至二楼回廊上的普丽茜拉都在同一时刻愣住。终于被男神正眼相待的赛琳娜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虽然她打心里觉得“水桶姑娘”这个称呼实在不符合她的美貌。
普丽茜拉静静凝视好友感动得快要流泪的样子,慢慢攥紧手里的羊皮纸:“傻姑娘……他可是十三岁就身披荣光的圣骑士,注定要斩尽一切羁绊登上王座的无冕之王啊。”那是写好结局的背道而驰,最后那个铂金色头发的姑娘会成为他记忆里的一粒沙,而在姑娘的心里,那是横越山川的光,不畏岁月流逝,时光打磨。普丽茜拉一下一下抚摸着信鸽的背羽,长长地叹息,一圈一圈把信纸卷好,目送信鸽展翅飞向无边的天际。
这封记述了戈德里克近况的密信跟随信鸽途经山高水长,最终落到双脚残疾的辅理主教手里。鼎鼎大名的圣骑士十四岁钉穿了他的双脚,经年的仇恨没能消弭,反而越积越深。辅理主教展开羊皮纸,快意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
“这真是意外之喜。”
圣母玛利亚的神像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悲悯地看着这个世界。
“帮我写封信,感谢普丽茜拉修女的贡献。”辅理主教沉下眼吩咐道,眼底一片阴霾,“我要去见艾布特大主教,当年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
“记着让普丽茜拉继续盯着他。”
两天后,辅理主教谒见艾布特大主教。
一个月后,修道院迎来了另一个圣光术老师。
戈德里克透过廊柱的阴影,令人心折的蓝色眼眸里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