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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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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盖勒特推开房门,外面是干冷的空气,白雪皑皑的树林与冰封的湖。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回望了一眼背后的城堡,便在这初冬微寒的风里奔跑起来。
他现在还很弱小,假若再不抓紧时间想尽办法变强,纵使有再强烈的愿望也是徒劳。他从城堡穿过树林一路跑到高地绝壁上,跨越六英里的长度,太阳在他身后追逐。他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休息,底下原本是划得整整齐齐的的田地,一夜雪落就辨不出痕迹。
他坐在断壁边,看太阳升上来。过往的十二年,从未有过如此的平静喜乐,能够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怕,就这么看日出。冬日的暖阳破开灰霾懒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半湿的里衣也变得不那么难受。女巫的墓在林边湖畔,新家在更远些六英里外的平原上。他有了安稳的生活,有了远大的目标,并愿意为它付出努力。还有比这更让人充满希望的日子吗?
“安排和狄特兰元老的会面。”黑发青年拿布巾擦了擦手,示意仆人下去,“再准备一份给格林德沃先生的早餐。”
一大早就跑了出去,精神倒是不错。萨拉查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特别辅导占用的时间比想象的要长,很多工作堆积只好推到凌晨去做。培养一个睿智英明的王确实很累,不过他倒是乐此不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有预感作为帝师的成就感会远比自己称王要大得多。
进入实验室,照惯例统计一下进行了两年的巴卡斯流体对撞试验的离散率,对比上周数据处理信息,修正半年前关于巴克斯流体理论的模型构图。花了半小时干完这件事,黑发青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绕道去储藏室拿了瓶清醒魔药。
所有常用药剂储备不会超过一排架子,唯有清醒魔药是整面整面地储备。萨拉查低头笑了一下,想起他那位成天念叨清醒魔药的理论王。四年前脱下抚养熊孩子沉重负担恢复自由身的萨拉查在联系罗伊娜的时候被各种口诛笔伐,大意为你这个负心汉,让一个女孩子帮你打掩护,成天为你担惊受怕,你还是不是男人?然后在信笺末尾他终于知晓了她的目的——带着一马车的清醒药剂过来,否则不放你进门。
“酗清醒药剂过头可不好啊。”他自言自语,不知是说给几百英里外同样滥用魔药成性的拉文克劳,还是说给连轴转没停过的自己听。
生命实在太过短暂,而他的研究才刚刚起步。他不想留给后人一个千疮百孔的体系,所以要从根基开始夯实,而往往这种事情最为耗时。罗伊娜也一样,她对知识的渴求已经超越尘世的范畴,随着年岁的增长,那股宇宙宗教感情也愈发强烈。她想拥有的并不只是完整的体系那么简单,她渴望将整个宇宙拥入怀中。
回到桌前,摊开羊皮纸的刹那又惦念起用人生践行“实践出真知”结识于里德尔采邑的赫尔加,不知道那边的进展如何?连生死都未卜,又怎么能问。黑发青年执笔的手一顿,捂住自己的眼睛,心想最近真是精神内耗得太严重,连情感都无法自控了。
空白的羊皮纸上,左手遮住眼睛的黑发青年,握着羽毛笔的右手毫无生涩地写下了小时候与罗伊娜讨论会例行的开场白。
人是理性动物。
他放下手,盯着空白羊皮纸上黑色的拉丁文,本应该组成一段信息的一行字母只能成为断层的具象化的图像。糟糕了,他想,这次真是亲身证明清醒魔药使用过度的后遗症了。
应下女巫的请求,为了接洽精灵族的事务,他已经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一周,硬是把计划里一个月才能出结果的仿生水研制出来,成功把情报触角伸到元老院。昨夜为了跟盖勒特把事情讲清楚,睡眠时间挤榨得只剩两个小时。保持高度精神兴奋八天里只睡两个小时,余下都是靠清醒魔药撑过去,这未免太考验人体极限。
萨拉查垂下手,头靠在椅背上,人体主动的保护机制开始运作,他快要无法控制神智的涣散。他现在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他知道一旦他睡过去基本没人能叫醒他,等到身体恢复到正常水平大概又得耽搁几天时间。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变相的放纵,非常不好。
“萨拉查,我……”推门进来的格林德沃被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黑发青年吓呆了。
“精神欠佳罢了。”萨拉查仍旧保持仰头无神望天花板的姿势,光影把他裸露在外的颈项衬得更加苍白,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失血死去。
这已经不算是精神不佳,完全是过分透支了吧。盖勒特没敢把腹诽说出来,连靠近都是轻手轻脚的。小心避开各种看起来就很贵的实验器具,格林德沃走到黑发青年身边,试探性地问道:“你没事吧?”
金发少年皱眉担心的神情倒映在萨拉查黑色的瞳孔里,那双眼睛太蓝太美太像他,在神智罢工,灵魂放纵的濒临线,黑发青年轻易被那双眼眸里的澄净广阔击溃,就这么放空身体任凭自己砸进这汪蔚蓝深海。
“抱歉。”
黑发青年闭上眼睛,感性冲垮理性没堤而过。他知道他这四年里欠太多人一句道歉,却只敢在那个知晓他一切黑暗后依然像天空一样无所不包的那个人的眼里,求得救赎。
千里之外的金发青年忽然握紧了胸前的复活石,灼热的温度仿佛要透过肌肤滚烫心脏。
“你说什么?”
“听我说,然后记下,把信送到拉文克劳手里。”萨拉查指了指桌上的羊皮纸,“清醒魔药使用过度后遗症:眩晕、倦怠、情感极易失控,注意力难以集中。”
黑发青年把自己所有的脆弱感受无所避讳地逐词表露,羽毛笔和羊皮纸的唰唰摩擦声响起又平息。盖勒特走到门边,静默了半秒,推门出去。
约莫半个小时后,房门再次被敲响,仆人在外头低声禀报:“狄特兰元老正在候客室等候。”
半梦半醒的萨拉查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扶着桌沿缓解眼压过高带来的脑部压力。按照精灵大陆到英伦三岛的路程,怎么想都不可能在不到一个小时内赶到。况且狄特兰身为元老院元老,比能够自由行动的精灵族商人活动范围更受限,离开上精灵国都要报备。这实在说不通,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话,那便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
窗外的雪景很美,金发绿眸的精灵族青年捧着一杯茶,浅浅地吹气。萨拉查极困极倦,也不管精灵族的见面礼仪,只微微点了点头,便坐在了金发绿眸恬静青年的对面。
“看来你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狄特兰低头品了口茶,又为萨拉查斟了一杯,“今年最后一批生命之树的嫩叶,对提神静气很有效果。”
“不是你父亲,而是你,我想大概出了点事情。”
狄特兰淡淡叹了口气:“我父亲死了,我继承了他在元老院的席位。”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你就别装作感同身受的样子了,你们俩的交情还没我们深。”狄特兰莞尔一笑,“很少看到你这么困的时候,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萨拉查闻言,干脆省掉了所有面部表情,很自然地摆出一副面瘫脸:“找到了你们流落在外大祭司的血脉。”
狄特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相信眼前这位朋友的信用,因而格外慎重:“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缘由。继任者消失太久,靠元老院代其为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原先我只想向你打听打听消息,没想到你的动作比我料想的还快。”
“不,是他们主动来找我的。”生命之树的叶子泡的清茶很快起了作用,萨拉查的黑眸恢复明晰,“抚养继任者的女巫被长时间的饥饿与困苦拖垮了身体,她死后由我接手。”
“精灵族会铭记莎莉厄尔女士的伟大贡献。”
萨拉查凝视杯子里打旋的茶叶,忽而想到,那个女巫并不是在保护下一个精灵族大祭司,她只是在保护一个名叫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孩子。将来等到她羽翼下的孩子的名字被千千万万精灵族人传颂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感谢她的无私付出,却永远无法理解她。因为她不是在为精灵族谋福祉,她仅仅想让一个失去父母的可怜孩子变得幸福,这才是真正伟大可贵的。
“精灵族应当铭记莎莉厄尔女士的伟大贡献。”
狄特兰讶异地瞅着对方仍旧冷肃的脸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像在悼念一个逝去的老友。他收起轻松的表情,郑重地在心脏上画了一个正八边形:“精灵族铭记莎莉厄尔女士的伟大贡献。”
“他被我派出去送信了,大概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你究竟把我们的下任大祭司当成什么了?”狄特兰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我想你还有些事情需要告诉我。”
“所有精灵族人都必须接受至少一次生命之树的赐福,当年的动乱导致继任者错失出生第一次的赐福。”狄特兰神情凝重,“即便这十二年继任者并未出现什么反常,但那都是归功于血脉里原本留存的祝福。十二年过去,我甚至不能断言他下一秒的安危。下精灵国许多新生儿因为失去了生命之树,不久就发生了异变,或者衰弱至死。”
“他至少还有一年时间。”
金发绿眸的青年愣了愣,随即微笑起来:“既然你都这么说,看来我暂时不用担心了。”
“我的失职,另外感谢你对我判断的信任。”萨拉查放下茶杯,“在你告诉我之前,我以为他的状态只是由于精灵族的特殊体质引起的,兼有下精灵国国王的诅咒。”
“远远不止,那不应该叫做诅咒,而是那个丧心病狂的叛贼在继任者身上留下的灵魂。”
“割裂灵魂?”
“千万不要去尝试,这是要遭神谴的!”狄特兰赶紧阻止眼中分明闪过兴味的好友,“分裂的痛楚暂且不论,一个不完整的灵魂根本支撑不了健全的人格,最后是要神魂俱灭的。”
“将自己的灵魂碎片与宿敌捆绑在一起。”萨拉查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实在高明。”
“实在卑鄙至极。”狄特兰纠正了对方的用词,“就算我们消灭了他的本体,他还有机会卷土重来。更甚者,他可以通过灵魂碎片与继任者产生联系,窃取某些机密。”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急着见继任者的原因。”萨拉查沉静地凝视木桌上细密的纹路,唇角牵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也就是说我可能已经暴露在他的面前。”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可以……”
“不,我只是在想,作为一个情报工作者,竟然这么轻易地被别人窃取了信息,浑然不自知。”黑发青年眼底的墨色深沉浓重,“实在有失体面。”
“你也没必要这么较真,没人能掌握一切。”
“这件事我四年前就已经知道了,我绝不会在认为自己能够全知。”萨拉查微微蹙眉,“可既然遇上了,我就有点想玩儿场博弈。到底他能在限定时间里抹杀格林德沃,还是被我教导的格林德沃杀死。”
狄特兰能听出其中强烈到嚣张的战意,他猜测那或许是被无意挑衅燃起的燎原之火。
“无论从哪个角度我都希望你赢。”精灵族青年推开椅子,“看来你已经有对策了。”
萨拉查也从椅子上起身,状似漫不经心地抬手:“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精灵族与你同在。”狄特兰挥手击掌,意味深长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