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Chapter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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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没有停歇的势头，黑发少年低着头站在城堡外面，寂静得仿佛一座伫立的石像。身体在渐渐失温，冷风裹挟雨水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战栗。由于低温导致意识格外警醒，当金发少年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马靴掀起无数水花，气势汹汹地朝他奔过来的时候，他一下就抬起头。
“嘿，赫尔加去睡觉了，接下来对你的惩罚就交给我了。”戈德里克兴致勃勃地说着，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反正她也看不见。”
萨拉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非常好奇你究竟怎么弹一支曲子，就把道格拉斯城堡给炸了，还有，你到底怎么控制时限，让每一步都按照你的设想进行下去？”戈德里克唇边扬起一抹恣意的笑容，蓝色眼睛在黑夜中亮得可怕，“做好准备了吗，萨拉查？”
下一刻黑发少年的手就被牵起，他们就这么奔跑起来，在这无边的雨夜。
萨拉查看不见戈德里克的脸，却知晓此刻他的神情一定是兴奋的，雀跃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童真的。四周的景物飞速后退，雨水依旧生疼地打在脸上，身体却一点点地，被这把火烧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他从未想过和一个人，仪态风度尽失地在雨夜里纵情奔跑，漫无目的地，带着一股奔跑到世界尽头的疯狂，毫无顾忌地跌倒，爬起，在雨中笑得直不起腰。
他压抑了十六年的冲动与感性在这一刻喷薄而出，他注视着戈德里克再次向他伸出的手，忽然情不自已地笑起来。
这就是他们的青春，肆无忌惮的，注定要燃烧殆尽，亮彻黑夜，震惊世界的青春。有人在无边无际的旷野点了一把火，就再也没有任何可能扭转这股燎原之势。
戈德里克奇怪地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笑容，一把抓住萨拉查撑在地上的手，也不管对方失去重心踉跄了几下，继续朝山顶跑去。
“你知不知道……咳咳……”萨拉查又笑又喘几乎说不出话来，“山顶容易遭雷劈。”
戈德里克古怪地作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回头瞪他：“一个欧洲最大的巫师世家出来的小少爷，会怕雷劈？你还是不是巫师？”
萨拉查似乎也被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感染了，心里默默想着，如果就这么被雷劈死，也算死得壮烈，死得其所。
山顶上有一座尖顶教堂。戈德里克扶着门气喘吁吁地踢了踢门板：“原来我就在想里德尔一个吸血鬼建这么座教堂难不成还想让上帝洗涤他的灵魂，果不其然，这里基本没什么人来，除了每周一次的礼拜。进去吧，里面有架管风琴。”
萨拉查现在才明白戈德里克究竟想让他干什么——重现当年的情景。
“你在这儿能炸了里德尔城堡吗？”
戈德里克烘干自己的衣服，一屁股坐在琴凳上，手放在琴键上，翘首以待。
萨拉查站在他身后，俯身握住他的手。雨水顺着脸颊沿着下颚的弧度坠落，砸在金发少年裸|露的后颈，激起一阵战栗，戈德里克放在管风琴上的手抖出一个颤音。他扭头，正想抱怨，却见他身后的少年早就退了一步，从十字架下拿来一个烛台，点亮，随手放在附近的高台上。
“我不能告诉你我当年究竟如何建立斯莱特林属地内教堂管风琴与道格拉斯城堡的联系，不过我能教你这首曲子怎么弹。”
“为什么？”
“有些东西一旦说出来就不是奇迹了。”
戈德里克撇撇嘴，让了一半的琴凳给萨拉查。黑发少年熟稔地弹起那首伴随他童年乃至少年时代的教堂圣颂，时间不长，平缓的曲调从指间流泻出来，仿佛在诉说某些平淡却温暖的故事。戈德里克闭着眼睛听得很认真，直到最后一个音消散在夜晚沁凉的空气里。
萨拉查站起身，把烛台调整了一个角度，柔和的烛光照亮了少年之间的距离。戈德里克轻轻敲出第一个音，忽然微笑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将刚才的曲子完整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连每个着重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这样不好。”戈德里克皱起眉头，似乎在寻找什么不对的地方。
然后他又把曲子弹了一遍，这回是闭着眼，耳朵能够更清晰地捕捉到某些他认为的，不妥的差池。他弹了四分之三处的一段，尝试着改变手指敲击的速度，做了一些朦胧化的处理。不间断地，他继续弹了一遍，把所有能够捕捉到的不优美因素淡化甚至去除。他弹了一遍又一遍，琴声没有停止过，曲调愈发柔顺，直到改无可改。
萨拉查从站着到坐着，从惊讶于对方的音乐天赋到静心欣赏对方的演奏。他其实不擅长弹琴，就像他嫂子说的一样，不好听，但是准确。因为性格里的大部分都被理性占据，导致极度的精准，失去了情感，就算再动听的音乐在他的演绎下也会沦为精致而平庸的花朵。而真正的演奏者，不仅能够把作曲者的心绪表达出来，甚至能够将自己的思想都融入音乐，就像此时低着头一遍遍弹着琴的戈德里克。
不满足于老调重弹，金发少年不断往里加间奏、变调，配合主旋律把情感渲染得更加温柔。他想起了他的母亲儿时唱的童谣，吟游诗人路过的酬唱，冬末初春融化的溪水潺潺，风卷树叶沙沙作响。手指在键盘上不停跳跃流连，在一个漂亮的滑音结束弹奏。他的情绪有些难以自抑，绷着脸强作严肃，可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出他话语里的小小得意：“我玩儿音乐和玩儿武器一样好。”
萨拉查坐在戈德里克身边，背对着管风琴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面对小孩子一样炫耀自己的戈德里克，虽然仅仅是管中窥豹，他在音乐上的造诣确实和奥萝拉一样高卓得让人无话可说，可他还是不由得生出打趣的意思，他说：“我嫂子也很会弹琴，她经常抱怨我和我哥弹琴就像修道士祷告一样让人无法忍受。所以她从小就教育我要娶一个会弹琴的老婆，以后她和我老婆一起弹琴，再也不让我和我哥这种净会按键的家伙靠近。你的话应该能和我嫂子相处不错。”
戈德里克抬起头，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暗示，正在兴头上的他眼睛发光地看向萨拉查的侧脸，说道：“好呀，以后就等你娶个会弹琴的姑娘，到时候我和你嫂子还有你老婆一起弹琴，想想就……”
金发少年想象了一下画面，由衷地感叹：“真好！以后等你生了孩子，我当他教父，教他弹琴。”
小教堂外是泼天的大雨，连屋顶都盖不住雨水击打的寂冷声音。萨拉查侧头望过去，戈德里克右侧远方是不断飘进风雨的窗户，月光也晦暗不明。而这个说着他们以后生活的少年，在烛光里显得那么明亮，像是黑暗年代里的一抹微光。
萨拉查应了声，说：“好啊。要是我结婚生孩子，请你当我孩子的教父。”
戈德里克翘起嘴角，再次把手放在琴键上弹起了萨拉查从未听过的，却感同身受的欢快乐曲。雨声和激烈的琴声仿佛他与大自然的默契合作，在这个本该感到孤独伤感的寒冷雨夜，萨拉查只能感受到源自心底的安定与宁静。从十三岁逃家，到现在仍旧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十六岁少年，在亦步亦趋的岁月里终于找到了能抚慰他离尘世五百英尺远的灵魂的力量，它如同潮水一般无微不至、无处不在，最后把理智没顶，只剩下空旷的内心。
他有些倦了，他想他三年里的无数筹谋，历经的几百场追逃，没有多少时光是他能够从心底里笑出声来的。他唯一能够记起来的，就只有他卧病在床的那些日子。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看朋友们胡闹，什么也不去算计，安安心心地做他的魔药研究。那寸照在他床前的阳光，随着日子的蹁跹走过，慢慢地延长，就仿佛他深埋心底的温柔，一寸寸生长出来。他开始关心他们的喜怒哀乐，他开始关心他们的过去未来。他会默不作声地记下每个人的好恶，仔细观察周遭的环境，努力做些小改变让他的朋友们感到开心。那个时候他才会清楚而快乐地感受到，他在统筹谋划上的天赋，是能够带来幸福的。
“我小时候因为有个哥哥，无论是继承家业还是别的什么，都轮不到我。当然我也没有想过争夺什么，因为太没意思。”萨拉查因困倦而有些空洞的声音响起，“我从小到小大觉得有意思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样，研制药剂首当其冲。没有父母的殷切期望，干什么都可以。小时候没什么娱乐，成天泡在图书馆里，一条一条验证书里的理论，发现很多都是错的。因此我对所谓权威或者神祗总是没有太多崇敬之心。后来我认识了个姑娘，她很聪明，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问题。我发现她竟然是半个有神论者，这让我很愤怒——我总以为聪明人不信神。后来我就遇到了个神经病神父，持之以恒地从各个方面打击我。而他本身，就是对我这个无神论者最大的嘲讽。这家伙老是在我身后偷窥那姑娘，很多次她有所察觉，每次背锅的都是我。当然他死都不承认他喜欢她，否则我就有借口嘲笑他恋童。”
萨拉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戈德里克一个变调就转到了当年他母亲经常为他哼唱的摇篮曲。他垂眸弹着琴，听着别人说自己过去的故事，那些本来平凡温暖却能轻易让人落泪的记忆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那个时候，父亲还没变坏，母亲还有微笑。他在山谷的森林里和动物们玩耍，黄昏了母亲就坐在山坡上唱归来的歌，他就从森林里跑出来，牵着母亲的手往他们那座小小的城堡走去。
自进入教会以来已经有几年，一次都没有回家过。他杀死了里德尔，又得罪了太多血族，想来他的父亲的日子不会好过。落在那些虎狼一样的血族手里，父亲会怎么样呢？他们的家，又会怎么样呢？戈德里克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他再不回去看看，或许那些记忆也就只能成为记忆了。即便那里有仇人一样的父亲，母亲的墓，他仍旧想回去，想的不得了。
他停下弹琴的手，转过头打量睡着了的黑发少年，背脊挺直，面容安详，仿佛陷入了三年都难得一见的美梦。戈德里克咧嘴笑，心想这家伙就算睡觉也是一副贵族派头。他安静地离开教堂，发现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有点天亮的趋势。东面的平地上长着一片的欧石楠，他想起与黑发少年的初识，去而复返，把一束带着昨夜雨露的欧石楠放在管风琴的黑白琴键上，踩着黑夜的羽翼头也不回地告别。
……
清晨的第一缕朝霞穿过敞开的窗子落到黑发少年的眼睑，他一扫昨日的困倦睁眼，身边没有故人来相见。他转身，那架陈旧的管风琴上放着一束他再熟悉不过的花，两年以前他为了不要殃及池鱼，往年轻骑士怀里扔了一束花，没想到就结下了不解之缘。没有告别，没有声明，甚至都没有暗示，就仅仅这束开得烂漫的欧石楠，他就能确定，他的朋友，昨夜秉烛夜谈的挚友，做了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他凝视着这束花，所有聚拢来的猜疑与惊慌都被一种名叫信任的东西支配，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告而别，不就是一场不告而别。
萨拉查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前所未有的强大自信充盈了空旷的内心。事情可以按照你的方式发展，自然也可以不按你的方式发展。能被意外打败的阴谋家，就不算真正的强大。
“一路平安。”他俯身，低声道。
“萨……萨拉查，戈德里克走了！”棕发姑娘撞开教堂的门，惊惶失措地大喊，“里德尔说他要去找戈德里克，然后他也走了！”
赫尔加的视线尽头是俯身亲吻欧石楠的黑发少年，他仿佛是在隔着花亲吻什么人的脸颊，静谧美好得就像一幅画。
戈德里克走不奇怪，里德尔走就有些不同寻常了。萨拉查想起昨天晚上对方意义不明的挑衅，迅速和赫尔加回了城堡。汤姆留下的字条稀松平常，秉持他一贯的风格。但萨拉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的动机不符合他本人的渴求。权衡食物和权力，萨拉查不相信他会作出这种决定，何况这世界上几乎没有比成为下任斯莱特林家主更大的诱惑，他又何必要走？
萨拉查充满歉意地看了赫尔加一眼，说：“我可能很快也要走了。我已经把这里的魔法阵全部修好了，待会儿把控制权交给你。”
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伙伴都离开了，赫尔加心情复杂地问道：“那我们的魔药学呢？”
“分头实验。”黑发少年注视着姑娘泛着水光的琥珀色眼睛，“我们终会再次相见。”
“我们终会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Chapter 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