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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所谓棋逢对手 在这令人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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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那时他尚且年幼,尚且只有一个名字“水月绘”,便已对换容改面之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得闲便混迹在坊市商摊,四处搜寻与其有关的事物。
也不记得是在哪处了,他得到了那张特别的人皮面具。
……两根葱白的手指夹着一张轻薄如蝉翼的物事,随随意意地抛进他怀里,他连忙接住,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才抬起头来,又惊喜又疑惑地看着这位陌生的赠予者。
手的主人漫不经心地笑了:“呐,拿回去好好玩玩吧,这里面可藏着一个大——秘——密——哟。”说罢他眨眨眼,竖起长长的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好像真的要水月绘为他保守什么秘密似的。这人衣裳清贵,气度闲雅,做起这个孩子气的动作竟是像模像样的。水月绘脸上木讷,心里倒是信了三分。
神秘的青年在水月绘的记忆里惊鸿一现后便销声匿迹,他翻来覆去地研究着青年留下的面具,慢慢地看出了一点门道来。
面具的质地极好,光滑柔软,戴在脸上舒适妥帖,几乎看不出人工的痕迹。他戴着面具站在镜子前,镜子里反照出一张男人的脸,肤色皎白更胜山巅之雪,眼角眉梢处无不带着凛然之意。
水月绘一愣,这皮相也未免太好了些……等他将这面具琢磨透了,再高价卖出去,想必是很抢手的。
后来他终于在面具的反面找到了一行刻上去的字符。也不知那是什么字体,他搜遍了家族的藏书阁也没瞅到类似的。最后不得已,他只好描下这些字去问自己颇为畏惧的父亲。
父亲蹙眉半晌,而后缓声道:“沄海、夜空、繁星……柳树?!”他脸色大变,手指紧紧地攥住纸条:“你从哪里弄来这些古语的?!”
水月绘一愣:“怎么了?有问题吗?”沄海、夜空、繁星倒是可以勉强串联在一起,颇有些寂寥广阔、如诗如画的意味,那柳树又是怎么回事?
父亲恨铁不成钢地拍拍他的头:“不求上进,连祖宗是谁都不知道了吗?!”
“……不是水月圣尊吗。”水月绘躲开他的手掌,不满道:“父亲你别打哑谜了,快点说吧。”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星夜圣尊出生在沄海,又以柳为姓,这些词指的不是他还有谁?说起来,虽然他是柳家的圣祖,却也是我们水月一族的半个祖宗啊……你居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唉……”
之后父亲说的话,他全当耳旁风吹过去了,满脑子都是半信半疑:这面具与那星夜圣尊有什么关系?莫非是仿造他的相貌制成的?不太可能吧,都过去了上千年了,什么面具能保存的这么好?
若非几十年后他潜进了柳家,或许那面具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比较神秘的玩具罢了。
若非遇到了那名深不可测的孩子……
通过柳清卿的关系,水月绘总算接触到了那位名唤“柳清翡”的孩子,当时那孩子还小,五官尚未长开,只是每当他的目光悠悠飘过的时候,自己总有种心里的秘密无所遁形的羞恼与恐惧。
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水月绘这般安慰自己,强自压下心里的不适。可水月绘又确实很关注这孩子,只因为他在柳家的地位实在是太高了,几乎所有人都在为他让步,好像整个柳家都在围着他转似的。这么明显的偏袒,怎么柳家的那些小辈们就看不出来?
柳清翡太受看重,年龄也与水月家的小辈相当,怕是与水月家族联姻的最佳人选!水月绘费尽心力去接近他,耐心地观察他、模仿他,耐心地等着他长大。打着请教武技的幌子套近乎,水月绘终于和他成为了“朋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只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水月绘非但没对其下手,反而下意识地疏远了他。
怎么能这么像呢?
从孩子到少年,柳清翡出落得越发隽秀英朗,一张小白脸儿与记忆力的神秘面具逐渐重合起来。假若他不懂易容之术,估计只会觉得二者相像而已,可作为此道高手,他几乎能推测出来柳清翡成年后的相貌……怕是与那面具丝毫不差!
太诡异了,一模一样的脸,家族过分的宠爱,渊博的知识……还有诉仙山下,他仅仅用笛声就逼退了久家的武将!水月绘被这些“巧合”唬住了,暂时收敛了爪牙,开始疯狂翻阅上古圣者的传记,查得越多越是心惊。
……相像的,还不仅仅是容貌!
在柳清翡面前,他总是下意识地掩盖自己的所有情绪和心思,显得越发木讷呆板。不知多少次他迫于压力想要离开柳家,却迟迟没有动身。毕竟,若柳清翡真的是那人的转世的话,那么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朋友”会带来多少常人梦寐难求的机缘与利益?!他不舍得离开!
反正他还没做过什么损害柳家利益的事情……柳清翡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结果,他还是忍不住对那个柳姓的小子出手了。
只是没想到,柳清翡居然那么重视那个小子,甚至因此失去了冷静,暴露了他身为柳家圣祖的身份。水月绘冷眼看着柳清翡为柳乐远治疗,心里妒恨的情绪几乎要沸开。
不过是一个武士,又不真的是柳家的种,他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费心!他何德何能让妹妹倾心!凭什么我苦求不得的,他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昏迷中的少年被柳清翡唤醒,以手捂眼艰难地直起身来,一身恨意犹如实质般扑向水月绘,水月绘戾气大涨,手指微微一动,就要把柳乐远仅剩的一只眼也一并挖出来,他极度厌恶那狼崽子般的眼神!
他却不知自己的眼神也是可怖得很。
愤怒与绝望压倒了一切,柳乐远全然不顾两人实力的巨大差距,含恨扑了上来,胡乱伸出一只手抓向水月绘的眼睛,动作粗陋却不乏狠厉。
以眼还眼!他要这个害他至此的人付出代价!
水月绘对他毫无招法的攻击不以为然,抬脚狠劲踹向柳乐远的丹田。
这一脚不含一点放水的意思,速度快得带起了飒飒风声,地上的沙土也被卷起少许,要是真的踢上了,估计柳乐远的丹田也就废了!
只是……他虽然不会手下留情,但他也不认为自己能顺利踢到柳乐远。
柳清翡会让他如愿以偿?才怪!
果然,几乎是同一时刻,如流星追月般,几道寒亮的长芒飞驰而至,插进两人间的缝隙里,璀璨寒光中依稀可见幽暗的蓝泽——剧毒!出于一名武师和毒师的本能,水月绘被迫撤回劲道,愤恨不平地回眸望去。
柳清翡依旧不远不近地伫立着,状貌端凝难辨喜怒,雪白如新的袍袖静静垂着,仿若一座玉雕似的冷淡漠然。水月绘微微疑惑——难道不是他出的手?旋即移开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上了柳清翡身后的碧眸女子,女子臻首微垂,看不清是什么表情。水月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滞了一瞬,又移到他们后面的人身上。
水月绘暗红色的眼睛突地浮起一丝明亮的血光,而后融于更深的晦暗。那名黑衣的妙龄少女对他冷然一笑,这微笑又妩媚,又残酷,放在少女尚还稚嫩的脸上竟美得几可倾城。在这令人惊艳的一笑中,似有几颗亮晶晶的星子自少女窈窕的身姿里散出,更衬得她一袭黑袍寂寥如夜,优雅而神秘。
水月绘的视线紧紧压在她的脸上,好像要把它给烤出一个洞来。他的手也不闲着,五指微张向前划了一圈,将几颗游离的“星星”一把捞住。再次摊开手时,只见掌心里盛着一排做工精巧的飞刀,刃薄如纸,刀光似水,边缘处呈现出幽雅的蓝。
表面上看去他接得轻松而潇洒,实际上,只有他才知道自己为了接下这把飞刀花了多大的力气。这些飞刀走过的轨迹都不尽相同,有的旋飞,有的直飞,他在刹那间变换了无数个手势,才险险捏住了每把飞刀的柄。
步小楼翠羽般的眉毛轻轻一挑,微微动容。她刚刚已是超水平发挥了——先利用美色迷惑敌人(……)——再挑出最小最不起眼的飞刀,每把飞刀都用上了不同的力度,左右手发力的方式还是完全不同的,这样一来,看似毫无规则的飞刀已隐隐形成一个杀阵。她知道敌人不好对付,便不求能锁住敌人,只求能有一只飞刀伤到他,再不济,也能逼退他吧?却怎么也没料到,自己花了心思的一番布置,竟被敌人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水月绘将步小楼的反应尽收眼底,浑浊得近乎朦胧的眼睛里闪过嘲讽之色,手腕翻转,被他截获的数把飞刀在空中拖出一阵刀芒,尽数朝挣扎着要再次扑上来的柳乐远倾去!
这次,他倒要看看她要如何救下这小子!
步小楼大惊失色,捏着一手的暗器却不知如何是好,无助地低叫道:“老师!”
柳乐远似有所觉,竟不去理铺面而来的攻势,循声便要转过头来。
听得步小楼的求助,白衣少年的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
然而时间这么紧,他能说什么?说什么有用?
尽管无条件地信任着老师,步小楼的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失望。
老师为什么不出手?
一时间时光漫长得可怕。
但那些淬毒的飞刀终究没有扎到柳乐远的身上。
“果然……”水月绘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金属碎屑。刚刚,便是他也看不清,那一大把飞刀是怎么突然碎成粉末的……柳清翡,是你出手了吧?你的实力究竟有多高?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正惊骇间,却听见柳清翡的声音:“小楼,你拿他来练手,正合适。”水月绘闻言蓦地抬起头,白衣少年也淡淡看了过来,神态无波无澜,微微上挑的眼角很有些居高临下的傲气。
水月绘心底一凉,随即怒意顿生:要拿我练手……你那个学生小小年纪就是武师,又玩暗器又会施毒,脸上还盖着面具,可不正同我一样么?拿我练手……真真合适得很哪。
几十年来,他总算碰到了一个本事技艺与自己相似的人,却没生出半点棋逢对手的喜悦,有的只是被当经验值来刷的羞辱与难以抑制的嫉妒与不甘。
总有人天资比他强,总有人运气比他强。他辛苦了几十年才达到的高度,这不过才十几岁的少女就已经够着了,教他如何不嫉妒?如何能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