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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入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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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淡淡的在王嫱脸上铺开一片素色,温和了她的眉目,她仿佛山水画中最清淡却又最精美的一笔,风光月霁,淡出天地。满池荷花也逊了她姿色一丈。刘奭忽然想到儿时母后曾说过:“世间的女子再美不过是弱柳扶风,红颜媚世,唯有淡然出尘才为最美。”何为淡然出尘,今日才知。
王嫱转过头,凝望着天道:“又是一夜月满枝,不知何年何月是归期......太子无意选妃,又何必大举选秀?多少人身不由己。”刘奭俯身坐在王嫱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月亮,“我又何尝不知,从前父皇选秀,我便是知晓的。王朝覆灭,重徭苛税,百姓是苦的。天下太平,却要大兴土木,征百姓儿女为奴为婢,更乃民之不幸。你可知,我心里更苦?”刘奭拿过不远处石桌上摆着的就被,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而是父皇读宠母后,我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哪知,父皇纳了又纳了一个又一个的妾,日子久了,将母后也忘却了。母后病危,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她......”刘奭又饮了一杯酒,“那时,我便发誓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十九那年,奉旨纳了司马将军的女儿昭兰为良娣。我还记得大婚那日,铺天盖地的红色,而她便立在一片红色之中,盈盈地笑着......”刘奭的眼前愈发迷蒙,“成为太子之后,忙于政事,昭兰便点了灯一边读书一边陪着我。每每下朝回宫,无论风雨,总会见到昭兰立在宫门前等我......”
光影交错,酒已下半。“可我终是没能陪她到最后。我答应过她的,来年冬天,带她去五台山上赏雪看梅,看天地浩大。”一滴泪水从刘奭的眼中滑落,刘奭用手抚去,“我答应过的......”王嫱只静静望着他,“我不想重纳良娣又如何?为何人人都要逼我?这儿容得下根红顶白,阿谀奉承,容得下眼泪也容得下咒骂。唯独容不下情深意笃,矢志不渝。”刘奭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却看不出他是醒着还是醉了。
王嫱叹了口气,替他拾起滚落的酒杯。“你会是个好皇帝......”王嫱展了蹙着的眉头。“殿下!”八宝见刘奭半撑着头,满身酒气,忙跑了过来。王嫱转身对八宝说:“你家主子醉了,快扶他回去吧,冲杯浓茶,替他解酒。”八宝忙应下,扶起太子往回走,走了一半,禁不住回头去瞧王嫱,只见她立在原地,周身一片阑珊。八宝揉了揉眼睛,今儿个才知道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人物,莫不是仙子下了天界吧......八宝愣愣地望着出了神儿。
端阳殿内,八宝遣退了侍女,又为八宝冲了杯茶,□□抿了两口便放下来。“殿下还是再饮些茶吧,明儿个早起还要上朝议事。”刘奭摇头,“莫不是这茶苦了些,要不奴才叫人送些蜜饯子过来,殿下将就一下?”刘奭揉揉太阳穴道:“茶先放在偏殿的炉子上温着吧,我有些乏了,你也下去歇着吧......”八宝端了茶出了殿门,刘奭起身立在书案前,铺开那卷绢帛,上面画了一个女子,立在廊子上,一身浅绿宫装,正伸手逗弄着笼中的鸟儿,神态安详,美目流光。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楷:于三月,赠于吾妾昭兰。刘奭伸手轻轻拂过画中之人,柔声唤道:“昭兰......昭兰,若你还在,那该多好。”
“吱呀——”王嫱缓缓推开冷宫的大门,灌进来的风直吹得那宫灯左摇右摆。进了殿,便瞧见苏子知倚在桌前,纤手撑着额,似是睡得极沉,听到王嫱的脚步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你回来啦!”苏子知用帕子拭了拭惺忪的眼睛,“子知姐姐一直在等我?”“嗯,这冷宫里徒我一个人也怪冷清的,又怕你回来的晚,我不放心,所以打算等你,谁想半盏茶的工夫竟睡着了。”苏子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接着说:“那个傅姑娘等不及了,便先回去了,她叫我告诉你,千言万语,千恩万谢尽在不言中。”“哦,那便好。”王嫱松了口气,刚要回屋,却被苏子知拦了下来,“阿嫱,软玉去了,我一人独寝有些害怕,何况那侍候的小婢昨日派去了别处......”“扑哧。”王嫱低眉一笑,“好姐姐天不怕地不怕,怎如今到这般胆小,还要人同寝?”说着王嫱便走到塌前替苏子知铺好锦被,又点了香,才与苏子知并排躺到在床上,苏子知望着床上的帷帐幽幽地问:“阿嫱,你恨皇上么?”王嫱摇摇头,“为何要恨他?”“我怕你会因软玉之事,记恨于他。”“他是皇帝,我恨与不恨亦无碍于他。软玉之事,是软玉自己做的决定,或许......这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吧。”苏子知点点头,“我未曾想过你有这般胸怀......”
“子知姐姐,你......你想过离开这里么?”苏子知沉默了一会儿,似是陷入了回忆,良久才回道:“许久之前是想过的,那时才刚入宫,我便哭闹着要回去,一次次的想逃出哟一次次的被抓回来,后来便死了这条心,只想着在这宫中熬一日算一日......”
“后来呢?”“后来啊......后来我遇到了皇上,那日下了大雪,很大很大,没了鞋底,我独自踏雪而行恰遇见了他,自当他是宫里的侍卫,一席灰衣与常人无二,我见他淋了雪,便将伞借予了他,与他相谈甚久。二日,才知他便是当今圣上,他封了我容华,后封了浣美人,又命人在珰琅轩开了条溪,以秭归的浣纱溪为名,待我甚好。冬日陪我赏雪,夏日陪我看荷花。我想大概是那时,我便断了出宫的念头,册封大典上,他执了我的手迈过了殿上的玉阶,‘子知,朕愿携尔玉手,与尔一生长乐’那一刻,我想,这辈子,便留在他身边好了......”苏子知轻轻一笑,溢着淡淡的幸福。
“真好......”王嫱羡慕地说,“人这一生只要有一人真心相待,便不枉来这世上一遭。我本以为子知姐姐心心念念想出宫,不曾想姐姐是真心待陛下的。”苏子知弯弯嘴角,缓缓说:“多少女子用一生的时光去等待,却只换来帝王一瞬间的回眸,其实无论是谁得了宠,陛下心中唯一记得的还是那个女子而已。”“那个女子?”“嗯,她便是已逝的皇后娘娘。她是一个好人......”苏子知翻了个身,良久,才道:“阿嫱,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王嫱低低地应了一声,又起身理好床幔才安心躺下,呼吸渐于平稳,沉沉地入了眠,苏子知叹了口气。刘询,你怕是早已将我忘却了吧......
“陛下今儿个看起来起色不大好,要不奴才请御医来给陛下瞧瞧?”刘询摆摆手,对杜禄说:“不必了。”杜禄应了一声,见刘询心情不好,便不再说话,伴君如伴虎,他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了察言观色总是懂的,不该说话时是万万补可多嘴的,否则一不留神,便会丢了性命。
刘询在一个亭子前止住了步子,“不语亭......”刘询似是陷入了回忆,喃喃道,缓缓走入亭中,坐了下来。“陛下怎么想来这里了?”刘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光芒。
冬雪飘飘,她和他便坐在这亭中凝然相望,“子知,此亭尚未取名,你来为它题名吧?”女子托腮细想了一会儿,粲然笑开,“不语。”“为何取此名?”苏子知抬眸望着刘询,道:“冬日与君观雪,于此亭相望,纵使不语,吾亦知君心,如此甚好。”
......“陛下,陛下。”杜禄轻声唤道,刘询一惊,从回忆中醒来,“陛下,刚才太子殿下来请安,奴才见您在想事,便请太子殿下在亭外等着了。”“哦,去请太子进来吧......”“是......”
不一会儿,便见杜禄一边低头为太子引路,一边说着什么,而刘奭正侧耳听着,不是点头示意。一身金黄锦衣,像极了年轻时的刘询。“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福安金康。”刘询笑着扶起刘奭道:“难得你还惦记着朕。”刘奭垂下眼帘道:“近几日,儿臣忙于课业,未曾来看望父皇,是儿臣的不是。”刘询道:“无碍,你有这份心就好。”“八宝。”刘奭朝身后叫道,只见一个小宦官端了木托盘匆匆进来,先是一福,然后从托盘中取碗筷才退下。
“儿臣知道父皇今早未用早膳,所以让底下人煲了虾子汤。父皇请以龙体为重。”说着刘奭用玉碗盛了汤递到刘询面前,刘询勾了勾嘴角,道:“从前你不肯吃饭,朕便是像你这般盛好,用勺子一口口喂你吃,不想,如今却反了过来,朕倒要你哄着了。”说着刘询结果玉碗,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又连喝了几口,问:“这汤味道甚为鲜美,还有这清脆爽口的是什么?”“是莲藕。”“藕?”“是,这藕在虾子中泡了多日,除了虾子的腥气,浸了鲜味,以此煮汤,既有虾子的鲜味又有莲的清香。”“我不曾想你有这份心思......”“都是子知姑姑教的......”刘询手一颤,“子知......”
“父皇,您可曾去看过子知姑姑?冷宫地僻,她连个知心的人都没有。儿臣如今只想替子知姑姑问一句,父皇可曾还记得她?”刘询一怔,拇指轻轻扣着桌角,偏过头去,“朕岂会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