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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星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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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星夜
马车猛地一顿,王嫱身子向前一倾,险些撞到车壁。她下意识地看着四周,才记起自己是在马车上。“姑娘,现在队伍正在整顿,你要不要下车透透气?”赶车的侍卫掀开车帘问,王嫱点点头。
下了车,才惊觉已是下午。四周的侍卫们正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有的则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几个不规矩的见了王嫱就哄笑着吹几声口哨,王嫱也不恼,因为她明白,她们并无恶意。王嫱踮脚望望四周,一片开阔,茫茫的原野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原野那边似是有一片澄澈的湖,水天一色。王嫱勾起一个微笑,伸了个懒腰,阳光打在她身上,暖酥酥的。一只山雀倏地从王嫱身边掠过,飞向远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涌遍全身,没有了宫里的尔虞我诈,繁文缛节,只有宁静,安闲,王嫱久久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仿佛看到了秭归的城外一片片的油菜花,那时她总爱和傅瑶采上一把,别在襟上,髻里。王嫱提起裙摆,向田野深处跑去,翠绿的裙子在草丛中上下翻飞,朵朵黄花在她的裙下时隐时现,王嫱奔跑着,只觉得一切烦恼烟消云散,直跑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来,立在花丛深处,看着远处的山,深吸了口气,“王——嫱——”山那边幽幽传来了一声声的回音“嫱——嫱——”王嫱弯弯嘴角继续朝远处喊:“软玉,爹,你们听见了么——”“听——见——了——么——”
王嫱刚要转身,却见不远处,一人一马正缓缓向这里走来。那人走近,眉目愈发清楚,王嫱忙曲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刘奭顿了一下,偏头看王嫱,柔声说:“起来吧,这里不是宫里,不必如此多礼。”“谢殿下。”刘奭牵过马,问:“怎么一个人到这里?”“回殿下,奴婢觉得这里景色甚美,所以......”“哦?”刘奭抚抚马的鬃毛,笑道:“在宫里闷久了,放松一下也好。”
“太子殿下为何也来这里?”刘奭望着远方道:“或许亦是因为这里太美了吧......”
“殿下不累么?”刘奭扭头疑惑地看向王嫱,“殿下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待人平和,仿佛对一切事情都不上心。其实心里却又事事惦记,明明忘不掉司马良娣,明明还是很爱她,却对别人摆出一副放下了,忘却了的样子,明明渴望自由,却又作茧自缚,奴婢斗胆问一句,殿下不累么?”
刘奭一怔,随即缓缓笑,“累,如何不累。只是很少有人如你这般把我看得这么通透,”刘奭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拢在嘴边,喊道:“刘奭是不是很累——”“累——”“刘奭是不是很傻——”“傻——”刘奭扭头看向王嫱,“你瞧,刘奭确是一个傻子,一个伪装的很好的傻子,连山都这样回答我了。”王嫱也向前走了好几步,与刘奭并肩而立,喊道:“刘奭是个好人——”“好人——好人——”王嫱听到山那边远远传来的回音,微微笑着。刘奭扭过头看着王嫱,干净而美好的侧脸竟有些失神。
“山说,太子殿下是个好人。”王嫱忽地扭头笑道,不经意间对上了刘奭漆黑的眸子,那黑色的平静下似是有什么在翻腾涌动,王嫱慌地又扭过头去,只觉得脸边一片燥热。“从我有人说过我是个好人......”刘奭淡淡地说,“殿下!殿下!”八宝小步跑了过来,“殿下,陛下正寻您呢!您看是不是早些回去?”“嗯,我这便回去。”刘奭牵马转身,正欲离开,又回过头来朝王嫱说:“许久没这般放松过了。对了,王嫱,很好的名字。”
王嫱一怔,正欲开口,刘奭已翻上马身,“要问我从哪里得知你的名字的。”刘奭狭长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山间一回声,遥知闺名来。”还未等王嫱反应过来,刘奭便抓了缰绳,策马飞奔。雨后青蓝的袍子在风中鼓动,一恍便不见了,只留下马蹄卷落的朵朵花瓣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阿......阿嫱。”八宝嚅嗫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一把放入王嫱手中,“八宝......这是......”“我......我从宫里带的点心......你饿了一中午......将就些吧......”王嫱拿住布包,“那谢谢八宝了。”八宝红脸低头,支吾半天一扭头跑了。王嫱抬头看着天空,这样真好。
到达围场时,几近黄昏。围场设在山脚下的林子边,离那片田野不算远,皇帝和苏子知正在主帐用膳。王嫱收拾好东西,便出了帐子,外面点起了一堆堆篝火,像星星一样一直蔓延到林子尽头。七八个侍卫聚在一起,翻烤着鲜鱼野兔,一边喝酒谈笑,一个小个子侍卫捂着肚子匆匆走了过来,见了王嫱,便展了眉,把酒坛递给王嫱,“好姑娘,帮小人一个忙,把这坛酒送到那里,我肚子疼,去去就来。”说着小个子侍卫指指中间的篝火堆便跑开了。王嫱只好朝着中间那个略大些的篝火堆走过去,中间的火堆旁围了一圈人,正笑着,似乎正在饮酒作诗。
一个黑大个,站起来将酒一饮而尽,清清嗓子,声音底气足:“咱叫老牟三十六,傻大憨粗独一个,只盼驱尽匈奴贼,回家抱个胖娃娃!”说完又饮了碗酒,底下的将士笑成一片,王嫱也笑了起来,这叫老牟的人好个直率的性子。
接着又一个身材健壮的侍卫站起来道:“身在沙场手生茧,可有美人怜?他日白骨积如山,可有国还在?”底下一片叫好声,不知哪个将士带头叫道:“不如请少将军来一个?”“对呀!少将军来一个!”“少将军,来一个!”将士们纷纷叫嚷,“好,那公孙祁便如众将所愿。”
一个少年立于人群之中,一身银甲,身形俊逸不凡,他手托酒碗缓缓道:“刀剑共丝竹声沙哑,谁带你看城外厮杀,兵临城下六军不发,谁知再见已是生死无话。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负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一场繁华,碧血染就桃花,只想再见你泪如雨下,待来日,只愿拂去云上雪花,与你并肩看天地浩大,一夜流行飒沓。”少年缓缓道完,饮尽碗中酒,众将士皆是鼓掌叫好。少年一揖,跃动的火光衬得他的眉目越发英气,明眸如星。
王嫱心中暗暗叫好,这便是公孙将军的长子,果真的虎父无犬子!公孙祁似是觉出有人在看他,便抬头去看,却见一女子,翠衣罗裙,正望着这边出神。虽看不清面貌,单看身姿便觉绮丽非凡。
他向前走了几步,却见那女子放下一坛酒,转身离开了。
“少将军所作之诗,充满了柔情,以后少将军夫人定要是个美女子!”老牟咧嘴戏谑道。公孙祁静默了一会儿,又忽地抬头望向篝火堆,含了丝笑道:“匈奴未除尽,祁何堪成家?”公孙祁立在众将士之中,高举酒杯,“众将士们,今日的欢聚,明日我们或许便身首异处,生来,我们就注定一生戎马,生死打拼!生为国而生,死亦要为国而死。杀敌为国,死而无憾,一具白骨宁愿埋在英雄冢,也补贪恋温柔乡!”说罢,公孙祁又是一揖,一饮而尽。“吾等誓死追随少将军,杀敌卫国,死而无憾——”“杀敌卫国,死而无憾——”一声声的呐喊震飞了于林中栖息的归鸟。一身银甲的少年一身铮铮傲骨,绽出万丈光芒。
夜渐深,帐子纷纷吹了灯,围场一片沉寂,只剩下一对对不眠不休的侍卫巡逻。王嫱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绕过巡逻的侍卫,小步跑向来时路上的那片田野,自顾自扭头看着有没有人追来,却未注意前面,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啊......”“嘘。”那人用食指贴住唇示意王嫱小声些,王嫱定眼一看,那人竟是刘奭。他随意地穿了件月牙色的束袖锦衣,腰间缀了玉带,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王嫱,“这么晚了怎么独自出来?”“回殿下,奴婢第一次出宫,想来这山里的夜空一定很美,所以偷偷出来看一看。”“正巧,如此我与你一同前去吧。”说着,刘奭牵过坐骑,“殿下,这是......”“路上颇为泥泞,它很听话,你莫怕。”“可是,奴婢是鄙贱之人,怕玷污了殿下的坐骑。”刘奭笑问:“若我们徒步前去,怕是到了那里,天都亮了。”王嫱抿抿唇,抓住马鞍用力一蹬,坐在了马背上。刘奭摸摸白马,牵过缰绳向前走去。说来也奇怪,这白马走得竟颇稳,由刘奭引着绕开路上不平坦的地方,刘奭挽了袍子别在腰上,不时回头看看王嫱,见王嫱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便温和一笑,“莫怕,我在这里。”王嫱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发愣。月亮像一条银鱼般游戈在茂密的树荫中,洒下一片华光,王嫱抬头看看月亮,又看看刘奭,下意识地抓紧裙角。
“真好......”王嫱枕臂躺在花丛中,望着漫天星斗,喃喃道:“是啊,真好。”刘奭踏着月光露珠,迈过朵朵野花,走了过来。一袭银绣长袍,头发用墨玉冠束着,五官清俊,气态儒雅,乍一眼看去,倒像是一位与琴棋书画做伴的闲散公子,江湖载洒,羌管弄晴,菱歌泛夜,看烟柳画桥,秋水长天。可真与他眉眼相对了,就会立即感受到他乾坤在握的从容,一言定生死的威严。
他与王嫱并肩躺下,王嫱忙要坐起来,“我有那么可怕?”“不......奴婢不敢与殿下同列。”“你我皆为人之儿女,万物生而平等,我从未把你当作宫女看待,也请你不要这般在意身份。”刘奭的眼中透着几丝认真,王嫱垂下眼帘,良久,点了点头,刘奭缓缓笑开。温风拂过,一朵朵的野花摇曳生香偶尔花丛深处传来几声虫鸣,很快又归于寂静。
天空的黑一直漫延到尽头,若仔细瞧,似乎还能看到流动的浮云聚拢又散开,星星三三两两地挂在天上,似是比什么时候都要明亮,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很久很久没看到这么美的夜空了。”刘奭叹了口气道,王嫱扭头看向他的侧脸,却见他眉眼一派温和,多了几分闲适与恬淡。“是呢,很久很久没有离天这样近了,如果能这样,慕天席地,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该有多好。”刘奭看着夜空柔声说:“总有一天,我们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王嫱吸了口气,“殿下见到过流星么?”“流星.....大抵是十岁那年见过一次。”“在我的家乡,这个季节的流星雨最多了,坐在房顶上看,那些流行就像要从天上落到身边似的......”王嫱说着,眸子上蒙了层淡淡的水气。
“只可惜,如今却看不到了......”刘奭望着王嫱那略显凄凉的笑容,心里一紧,他起身对王嫱说:“不,今天会有一场最美丽的流星雨。”说完,刘奭便匆匆没入花丛中,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