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情录》陈晓晓

30、第 30 章

　　想要在去食堂的路上遇见他，那个中午她可以吃下最讨厌的芹菜和青椒。早操时她永远都倾着身子，向着他的方向，看他身体的摆动，有着懒洋洋的优雅。当然，他不能发现，不然她就不能再这样看着他了。

　　和他同乘一样的风，连呼吸都不自觉用力起来。

　　青画还试过放学后悄悄跟在沈顾身后走，其实她大可以名正言顺以沅湘的朋友之名，跟沅湘和沈遇同一路，再和沈顾一起，但这样也会有点奇怪。而且沈顾喜欢独自一人走。她总怕沈顾会发现她，她总觉得在沈顾面前，自己能够被一眼看穿所有，她害怕让他知晓自己。她也不能勇敢地看他。能看到他背影，侧脸，她就觉得很开心。她喜欢这样独自地喜欢他。

　　那条路上有过蝉鸣，也有过落叶，青画把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都收录下来，当做回忆的标本。这里的冬天只有冷冷的风，没有雪花，关于春天，她留下了一场绵绵的雨。

　　天知道，当她看见沈顾不撑伞走在雨中时，多么想把自己的伞给他，但他连和自己同乘一伞都婉拒了，他只说了两个字：“不用。”好像也拒绝了她进入他的人生。

　　好像因此她的伞还不经意了溅些水滴在他身上，真是万分抱歉啊，打扰你一个人回家的路程。

　　连路边流浪的小猫都得到你的垂怜，你俯下身去擦干净它湿漉漉的身子，还把你带的牛奶给他喝。我现在也蹲在街角呢，想象自己是那只全世界最幸福的小猫。

　　夜曾经来得越来越早，月亮沉默地出现在晚空中，走到那，都能看到它，它一直看着青画跟在沈顾的后面，她静静地没有一点声响，偶尔假装看看路旁的花，树上的叶，或者天空的月，但目光里还是有他的。这段路只有三首歌的时间，曲终告别，暮日西去，月亮越加清澈。青画再沿着这条路回家，只有月亮还和她一起。抬头一看，月亮原来还正满着呢。

　　青画听着mp3里那沉默不明的声音写下关于这件事的日记：给我三首歌的时间，一首用来相遇，一首用于告别，剩下一首回忆。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因为这是有你在，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沈顾回到空荡住满漆黑的屋里，窗外的落日西沉，只剩远远不可及的一小边光晕，没有人等他回来，今天也没有。屋内没有任何残留的温暖，之后会很快冷下去，黑下去。晚饭是从冰箱里拿出的一个饭盒，叮热。电器的暖黄灯光照着他冰冷的脸，回来这么久总算有些声音了，好像也唤醒了部分知觉。回房间开一部电影边看边吃。

　　自己不太想去沈遇家，也就是自己的小叔家，因为他们家太完整，他明显感到自己的多余和不自在。自己去了，餐桌会稍微挤一些，小婶把脱下的围裙又系上，急急忙忙炒多一个菜出来。如果明明说好第二天要来吃，自己到时却忘记了。那就会有更大的困扰。

　　就像是多出的一个目光。他看到过的这种目光，多到让他讨厌看别人的眼睛，也讨厌别人看自己。

　　沈顾却总可以感觉到那一束执着的目光，因为她一直都在，她出现在他的教室里，他的朋友里，在他的单车旁，在他会经过的某条路上。她永远是紧张的呼吸和害羞的脸红。可对自己来说，这一点也不可爱。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逃脱这种目光。他回来时故意走了远路，但怎么也甩不掉那个一会近一会远的身影，下次他换另一条路，她还会一直跟着吗？话说，她跟了这么多次，应该还不能熟悉他回家的路吧，这条路，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走。

　　他已经习惯这样一个人，他想，一身清落，挺好的。偶尔还是忍不住画画。但只是用来排遣情绪，这些画像隐私般不可语人。然而谁也不会知道的。连母亲也不会知道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这个从小到现在就一直在想的问题。从从前的期盼她回家到如今不期盼她回家。父亲前几年因车祸离世后，母亲回来得越来越少，他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只有他的画陪他。而母亲是禁止他画画的，她几乎每次回来都在无缘无故发脾气。

　　“画画有什么用？画画能有出息吗！你以后要从政，要为你爸平反，他是被人诬害的，你要为他平反，知道吗？”目光里的痛苦深重，那样的母亲，太疯狂，让他想逃避。

　　他们做过的事，他并不在意，他只想早日过上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图书馆里，沈遇和沅湘坐在角落里看同一本书，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果然做什么都是美好的。青画还是在看着沈顾，微风吹动背景里白色的窗帘，身后流动的纯白光线便把他包裹住，看起来多么纯洁无害。

　　眨了一下眼睛，他还存在自己眼里没有消失，他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存在。不知道在看什么书，嘴角浮现一缕淡淡微笑，足以让她失了一魂去铭记。她画沈顾的画像有二十多张了，这一张是他在夏日树荫里骑单车；这一张他在操场上打篮球；这一张是他的侧脸，轮廓清晰明朗；现在终于有一张是他在笑了。

　　所有得不到的都像一场无期徒刑。青画把沈顾最好看的那张画贴在床靠着的那面墙上，这样每天可以对他说晚安，她画很多他的画像，很多她从未见过，只能凭空想象的角度和表情。例如她还未曾见过他的笑容，到她终于看见的时候，知道和自己所描绘的并无二致，心里是莫大的欢喜和感动。她想，如果当哪天她能见到他的笑容，她一定会开心得夜里做美梦的。

　　青画站在了书架的另一边，把眼前的书摆得稍开一些，看见沈顾一小半的脸。他专注看书的模样更好看，青画想她没有看过这种眼神，一定画不出这幅情景，心里惋惜又难过。

　　是啊，他怎么可能会用这眼神看自己，这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自顾自说话，却看见他走了过来，青画有种被发现的小小惊慌。

　　青画怯怯躲躲地低下头去。沈顾却忽然走了过来，手撑在她上方，身子倾斜好像半困围住她的样子。青画立即感到空气稀薄了，有种快不能呼吸的局促。青画怯怯躲躲地不敢看沈顾，他却似乎靠的更近了。手伸过她头顶上，刚好拂过她一两缕发丝。像触了电，密密麻麻的细细包裹住她。青画闭上了眼睛，手掌紧紧攥着，像攥着自己那颗跳动的心。感觉到他的气息，但又停在了那里。原来沈顾只是拿走她旁边的一本书。原来又是自己想多了呢。青画心里想落荒而逃，但眼睛还是贪恋他背影，多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