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情录》陈晓晓

10、第 10 章

　　沈初又跑到何平今工作的博物馆去了,藉工作为由，实质就是想找她说话。他想看的不在玻璃橱窗里,但同样都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心甚叹惜。

　　他只能慢慢地靠近她，虽然他等待了她很久，当沈初看见橱窗里的文物，又觉得自己这几年没那么漫长了。有些物事，等了千年百年，终是遇见。他们还好，此世还能重逢，重逢时还未老，今后便能一起老去，伴星辰共眠，晨曦同醒，与两岸青山白头，终百年一渡春秋。

　　沈初还印象深刻地记得自己刚刚参与考古工作那会,第一次亲手拨开厚重的黄土，像寻找希望似得从里面刨出了的一尊古物是一尊仕女俑,青丝缠，眉目画，朱唇绘，身姿绰逸，粉润的脸,多彩的衣饰,连笑容都栩栩如真的那般,似乎她下一刻就会说出某种古老的语言，似乎她真的会重生在眼前,可才过了短短的一瞬间,似乎是他眨了个眼，她变成了灰色,亲眼经历这种变故，会让眼里的泪水流出。他感觉这时她才像是真正死去了那般,这令他难受。

　　它们怀着对人间的记忆没入历史的尘土，在地下或许已历经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沉默，经过了短暂的温暖和漫长的孤独，它该是多么强大和永久，但重见人间日却是面目枯镐时。因这人间早已换了当初的境况？所有人都只是它生命里的过客，多么幸运，此世还能与你相遇。

　　在短暂的惊喜过后要漫长的去适应这落寞,此去经来,沈初渐渐有感着实没什么好去执着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万般执念,只得万变。还不若心无旁物,就连尘埃也不染。

　　他把心空了那么久,就放了何平今一个进去,一辈子也许就再执着这一次。在里面待上千年百年吧,他也不会放她走的。害怕百年后他们彼此成骨骸,可也不会同化做一物,而此生,世间的许多事却也叫他们没得在一起,这便是生生世世的遗憾,让他灵魂不得完整,叫他孤独漂泊,寻不得所爱之人,将生生世世孤独终老,长命无所依。真还不如自个长眠千百年,只为你却能看上一眼。

　　很久以前，沈初曾看过一尊文物，那是一面青铜镜，出土日期和他出生是同一天，他是那天来到这个世上，而它是那天才重见天日。在此之前，它已与黄土同栖数个朝代。

　　能活那么久，真的好吗？存在了如此之久。它可曾看过谁倾城的容颜或者最不忍的暮年，它可还记得否？那它的记忆该有多重，上面都铺了一层厚厚的灰，风都吹不开。

　　沈初在它面前与它沉默对视，像是用了心去交流，世间独剩了此身与此物，灵魂才可相认。已是将三十年，它清落了一身尘土，他成长了半生孤寂。他总觉得他们是相识的，因为他们相似，见着了面他会变得安宁。他们都会活得漫长而坚强，它远比他经历了更长久，长久到无法想象的孤独。是没了心，没有念，才能这样的活着，不然怀着回忆是无法忍受没有记忆的日子的。

　　它在黄土里时可还听得到什么声响吗？还听得到四季更迭的声音？一层一层的岁月，一程一程的轮回，把它覆盖地更深，它应该什么都听不到了。这样的岁月它都经受了过来，之后安然无恙地在此处静修。它一定是有不断地在思考吧，像自己要思考才会不那么难受。脑子不空了，心也才不会感觉到空。它思考得比自己更多更久，令自己肃然起敬。自己能够做的，只是陪它一会，陪它思考会儿，在它漫长的孤寂里，存在得久一会。只是他不能有泪，因他一落则定是两行清泪，恐叫它受了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