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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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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猛地抽回手,把长公主吓了一跳,话说了一半,愣住不敢再开口。
刘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奇怪,兀自懊恼一番,一副恳切的样子说,“朕只有这一个表妹,倘若出阁少不得要给个封号。顾卿确实,无可挑剔,只是……毕竟曾有过婚约……”
长公主却不以为然,“是啊,都说他至今不娶是为了曾家小姐,那又如何。”
她饮了茶,雍容理了理发髻,高傲道:“他这个东床快婿如今也是有价无市,都想高攀,可谁有胆子与曾月纾比较。只有我们长信,流着皇家的血,有陛下撑腰,他顾家敢说个不字!”
刘景心里生气,口不择言说右相坏话,“顾卿生性冷淡得很,又比长信年长不少,不像是个好夫婿。”
长公主讶异,“不是说顾家多君子,个个温润如玉,怎么会不是好夫婿?曾衍公都夸他是京都难得的佳婿,还能有错么?”
错自然是不会错。
那老头,有胆有才,就是爱乱说话。他当年向先帝进言,二殿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最为通透,若论制人心,胜东宫一筹。要不是他非赶自己出京,也不会和太子生出嫌隙。哥哥一生忠厚,最疼爱的就是他这个弟弟,不但公然顶撞太子太傅,还将东宫十二卫抽出六人交给自己,以示兄弟齐心。之后的变故,虽说是安王作乱,但也有曾老头自己的责任。
天子撇嘴,他做不成欺男霸女的快活王爷都怪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头。
长公主终于察觉出天子莫名转变的情绪,以为刘景是因为曾衍公迁怒顾家,不免有些后悔,忙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曾家落得满门抄斩,虽说不是罪有应得,也是咎由自取。顾桥庵算是识时务,知道早抽身……这门亲事我原本也不同意,只是长信那脾气,陛下也知道,认死理……”
刘景千万般不愿却说不出口,对着姑姑也拿不出天子威仪,深吸一口气,“朕知道了,明天便问问顾卿的意思。”
长公主这才松一口气,连连道好。
话已至此,二人一时间都找不到别的话说。终于,还是长公主犹豫着开口,
“我也是说到长信的事才想起来,绮华……翻过年就二十了……”
见皇帝一直不说话,也只能悻悻沉默。
目送泗平长公主离去之后,刘景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发呆。
太阳不知何时被云遮住,浅浅一层光晕照不开天子心上一点愁绪。
也是初冬,繁花开败,只有火红的枫叶绕亭子一周。
他躲在横梁上打盹,睡到实在睡不着,就撑起头来,透过枫叶幢幢的缝儿偷看那些着急找他的宫人。
那是母妃派来捉他回去的。
那个女人生的美,狡黠又狠心,从不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妃嫔。刘景一直以为她的野心是在自己出生后才膨胀起来的,直到发现就连他的出生都是一个阴谋。
生母看她的时候仿佛只是看着一件工具,她毫不留情地打磨着,用各种残忍的手段企图逼迫一个年幼的孩子就范。
刘景最亲近的奶娘,教他坐卧,喂他饭食的桂嬷嬷,被活活杖毙在眼前,就因为舍不得小殿下被罚挨饿偷偷塞了几个莲子。
桂嬷嬷的儿子小玄,在母亲毙命时,被按在地上一声不吭,突然暴起用藏在袖子里的碎瓷片伤了一个负责用刑的内侍。内侍是那个女人的心腹,捂着伤口嚎叫着,刘景猛地拔出贴身匕首一刀结果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热血喷在脸上并没有融化一丝仇恨。刘景挡住小玄,看着目露凶光的女人面无表情道:“一命抵一命,不要牵连他人,我们就还是母子。”
他夜里做梦,还能看见那个内侍死不瞑目的样子。他也不怕,手起刀落,杀了他一次又一次。
满地的鲜血,就像这一大片红叶,灼人双眼。
“一看你就下不来。”
一个声音懒洋洋的,他低头,只见亭子外站着个少年,正仰头笑眯眯地看他。
刘景脸一红,他确实是下不来才一直睡在横梁上,睡得腰酸背痛。
这少年他从来没见过,进宫居然不着正装,一身短打,长发牢牢绑在脑后,两道剑眉微微挑起来,一脸的年少轻狂。
刘景无端对他生出好感,正要问他愿不愿接他下来,只见他扭头朝外打了个呼哨,
“喂!这有个小傻子上房下不来了!快来看啊!”
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似乎有一大帮子人正往这赶。
刘景的好感哗啦一下碎成渣,急得面红耳赤,只想找个洞把脸埋进去。
那少年还在火上浇油,一叠声喊着“快点快点,晚了他就掉下来了!” 自己把自己逗的前仰后合。
刘景觉得掉下去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反正他不怕疼。
这么想着,他心一横,牙一咬,身子轻轻往后一翻,瞬间凌空掉了下去。
“喂!”有人大叫,刘景只感觉到一阵风掠过,跌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正好大部队赶到,一群半大小子你推我搡挤上来,前面的满脸黑线看着刚才还眉飞色舞的少年抱着个孩子,一脸懊恼,后面的还在嚷着“哪呢那呢!”
人群硬被分开一条通道,一个身着鹅黄锦袍的人在侍卫的簇拥下急匆匆的赶来,一把推开少年抢过刘景,着急的唤着:“小景!小景你没事吧!”
刘景觉得丢脸到家,把脸埋在哥哥肩头怎么也不肯抬起来。
原本玩在一处的少年们全部静默,自觉分成两拨,一群站到太子身后,另一群则围在了剑眉少年身边,双方竟都有些戒备。
剑眉少年在被推开的一瞬间脸色就沉了下来,目光深深盯着皇家兄弟俩,眼中没有丝毫敬畏。
太子安抚好弟弟这才面色不善吩咐,“传太医总领。”
近侍领命去了,剑眉少年才缓缓开口,“不知是二殿下,多有得罪。”然而脸色不见有半分歉意。
太子毫不客气的说:“小景这次若无恙便算了,但凡有些许不妥,便是你也要治罪!”
少年冷冷一笑,“自然。”
太子被他的如此傲慢的态度激怒,愤然道:“你不要太嚣张!就算父皇为你说话,孤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单敢伤害孤的弟弟……”
“他没有。”刘景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少年,“我是自己掉下来的。”
太子打断他,“那也是因他而起。”
刘景摇头,“不是的,是我自己下不来,哥哥你不要生气了。”
这时身后走出一个颀长身影,向太子行过礼,恭敬道:
“殿下,依臣看这也只是孩子之间的玩闹,不必动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朗。刘景抬眼偷看他,只见一身绛红官服,玉树临风。
剑眉少年皮笑肉不笑,“可不是,只是玩笑罢了。”
“于殿下是玩笑,于阁下却不然。”声音略提高,依旧是那么清朗,铮铮如玉,“皇子涉险,玩笑亦是大不敬。京城并非朔阳,君臣孝悌立足,不知阁下可曾听过。”
一时间鸦雀无声,刘景眼盯着那身绛红,简直移不开眼。
剑眉少年嘴角笑容不变,寒声道:“略有耳闻,却不像今日得以耳濡目染。”说完狠狠瞪了刘景一眼,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这件事自然闹到了大人面前。大将军李宪揪着儿子上了大殿向天子告罪,满朝文武都笑着说稚子玩笑如何当真,直到二皇子跛着一条腿艰难上殿。
李宪当头一巴掌,打得儿子顺地滚了一圈。
他爬起来跪好,一转脸正看见刘景歪着头安静的看着她,顿时气得面红脖子粗,眼睛瞪的恨不得扑过去咬一口。
刘景觉得昨天还傲气凌人的少年这会竟然露出如此可爱的表情实在是非常有趣,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脸蛋上两个酒窝,仿佛绽开的二月兰,竟把少年看得愣住了。
少年怔怔看着他,忽的也笑了。那笑容促狭,三分不怀好意。
刘景扭过头不看他,心里却乐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