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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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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驿馆一片寂静,只有周君姚的屋子里还亮着灯。他提起笔又放下,仔细琢磨李维宣白天说的话。
临行前,陛下召他至御前,只说 “事必躬亲,无风莫起浪”。在旁人眼里,他这个出其不意的御史是天子专为朔阳而打磨的一把刀,事实上圣意恰恰相反,是有意回护的。
“……建制确无违例,遮盖与否,尚未彻查……暗探一事供认不讳……探听圣意……”
周君姚皱眉,挣扎两下,还是将写了大半的密信点燃,扔进火盆里。
“……并无不妥之处,然确有暗探之实,亦无避讳……言辞间恭请陛下圣安……”
信封进竹哨里,草草洗了把脸,周大人一手拢了烛芯吹灭。
灯熄,一室银霜。
周君姚梦见了还年少的自己。
家里的欢声笑语,姐姐坐在海棠树下笑着招手,他刚换了一身崭新的骑装,正得意的跟左右炫耀一张黄梨弓;父亲急匆匆的进来,揪着他的耳朵一路呵斥,怪他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殿下候着……
他看见自己慌慌张张穿过前厅冲到大门口。艳阳天,几个俊秀少年骑在马上嬉闹,只有一个人站在地上,一手攥着马嚼头,正抬头看一只松鼠上树。
半大的少年,一身月牙白,腰上系了一条窜金的蓝腰带,听见响动,回过头来看他,眉眼带笑。
天地失色。
顷刻间风云变幻。韶光不在,火势冲天。
还是那个人,满脸血污,用剑抵在他脖子上,厉声逼问道:“孤再问最后一次,你走不走!”
他仿佛依旧身在当日,双目呆滞的跪在地上,膝盖生疼,嗫嚅着:“我…… 我……”
凉风骤起,一道黑影跃上房梁,鬼魅一般游进窗户,转身擦过一排铃铛,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顷刻间融进一片黑暗。
周君姚的梦还在继续。
他依旧跪着,阴厉的少年抬手将剑送入寸许,锋刃滑向颈侧,冰凉的血流了出来。
“孤救不了你。”少年突然平静了,扔下剑开口道,“回去跟他们死在一起吧。”
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朦胧的面孔,猛扑过来,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
“殿下!求殿下一定要救他!他不能……不能……!”
周君姚记得自己突然暴怒起来,一拳挥到他脸上,咆哮着:“滚!你有什么资格给我求情!”
那人爬起来,哀伤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自己又是一拳,这一拳仿佛打到他身上,也打醒了自己。
他战战巍巍站起来,“我是不能死,我死了,谁来报仇。谢梓阳,我曾亭对天发誓,灭门之仇势不两立,今日我所受之苦,他日定如数奉还!”
那人闻言,双目圆睁,瞬间爬满血丝。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剑,颤抖举起,
“你要我死,我绝不多言……”
话音刚落,猛地扎向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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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十月就开了冬,顾谦一大早上朝回来,进门就听下人说太爷有请。
顾老太爷是大儒,一生不屑做官。士林多傲骨,最不愿与权贵结交,满朝文武,就只有时任太子太傅的曾衍公得入其门。
顾家曾是朱雀大户,王朝更迭,顾门不败;曾衍公却少时贫寒,曾受顾家资助之恩。双十年华二人在京城分分大放异彩,街头巷尾流传过“曾是巷口飞凤凰,有顾门下百年芳”的歌谣,就是形容一双才子风华正茂万人欣羨的盛况。这一段佳话之后又因顾家嫡孙三元及第,六十四台聘礼一路抬进曾府空前高潮,却又因太子获罪曾家牵连下狱而最终烟消云散。
顾谦于朝堂云波诡谲亦可云淡风轻,此时却不免生出无奈之情。
祖父自那场变故之后骤然苍老,再不以士林泰斗自居,终年闭门谢客。过去,顾谦常被耳提面命日日自省,而今早已无人管教散漫至今,现唯一能劳动祖父亲自教育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婚事了。
顾老太爷早已没有当年的风采,干瘦佝偻,仿佛受尽折磨。他蜷缩在椅子里,看着孙子进来,挥手叫人下去。
顾谦行了礼,叫了一声“爷爷”。
顾桥庵确实老了,这段日子越发虚弱。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唯一件事放心不下,难以闭眼。
老人家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三儿啊,爷爷对不起你。”
顾谦在心里叹一口气,低声道:“宫闱之乱,您又何必自责。”
老太爷自顾自的说:“我年轻时,总觉得到死都能问心无愧。可人呐……人啊……我若孑然一身死又何妨,可是你爹,你二叔,你小姑姑……还有你们这些孩子……”
老人说着说着泪流满面,顾谦心中大痛,上前握住爷爷的手,安慰道:“您当年已然尽力了,衍公在天之灵必不会怪您的。”
老人摇摇头,“我若尽力,就该撞死在宫门前,而不是为了身家性命苟且偷生到今日。”
顾谦忙道:“爷爷……”
老人打断他,“我的罪,我自会去请。可你不一样。爷爷知道,月纾枉死你也心灰意冷,但这不能是你至今未娶的理由。我们顾家几朝世家,若香火断在你这里,我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顾谦沉默些许,终是无奈道:“爷爷,孙儿如今无心……”
“三儿!”老人骤然严辞道,“你是想让爷爷死也不能瞑目么!你若再如此固执,爷爷就是爬也要爬到未央宫,再跪一次天子!”
顾谦在爷爷发怒时便跪下谢罪,闻言周身发冷。他知道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倘若他敢拒绝,明日天子就必定要断他的家务事。
长久以来,从来都是他催陛下,如今若是反过来,还真是让他难以招架。
顾谦看着爷爷苍老的面孔,实在不忍心再忤逆,只好答应道:“孙儿不孝,终身大事全凭您做主。”
这厢右相大人正在被逼相亲,皇宫里刘景也一脑门儿女官司。
泗平长公主十六出阁,下嫁博望侯,是刘景唯一还健在的至亲长辈。
天子一路迎来,老远就免了长公主见礼。王安和早就在御花园里安排好坐榻茶水,换了伶俐的宫人在一旁伺候。
长公主育有一子一女,却保养得当,一眼看去依旧明艳动人。
刘景难得见到亲人,心中熨贴,自个儿将椅子挪近些,拉着公主的手问:“姑姑今日怎么得空进宫来,姑父身体可还好?”
长公主伸手揽了他拍拍,笑着说:“还是孩子一样,就念你姑父。”
刘景丝毫没有羞愧,把脑袋塞进姑姑怀里,嗅着她身上暖烘烘的胭脂味,恍惚又回到小时候。那时总被母妃责罚,无人敢劝,只有泗平长公主硬是闯宫将他接进府中照顾。
九岁之前他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身边尽是胭脂油腻,看的是金枝玉叶,学的是风花雪月。博望侯出身军中,满门忠烈,但凡刘景身上还有一点男人血性,那也是他这个武夫姑父教导出来的。
天子回想起当日在公主府种种,只觉庆幸非常,连带着对生母也怨恨少些。若不是她狠心,姑姑也不会硬抱了他回去,他便学不了骑猎,姑父也不会带他四处放风……
姑侄好一阵寒暄,直到王安和悄悄换了冷茶,二人才聊起正事。
刘景道:“姑父驻扎外城,姑姑进宫也不如先前容易,难道来一趟,怎么不把长信带来?”
长公主一听便没好气的说:“那丫头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我让她来,她偏不来,一个人上她哥哥那去了。”
刘景笑道:“归青这下可有的头疼了,长信那性子,朕都奈何不了他。”
长公主叹一口气,面露难色,“其实,我这次进宫,除了看看陛下,也是为了长信的事。”
刘景喝着茶,颇有些歉意道:“说起来,是朕这个表哥做的疏忽,长信到了年纪,也未曾留意。“继而询问道,“那姑姑的意思是?”
长公主道:“按理说,归青是兄长。儿媳入了门,女儿再出阁……陛下,归青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先前我跟他提了这事,他只说一心为陛下,不曾有过这个念头……归青年纪轻,才智又非上乘,陛下重用本是他的福分……只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长公主说着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刘景挚起姑姑的手,温和道:“姑姑不必如此。之前是朕粗心,既然姑姑亲自来说了,哪有不照办的道理。”
长公主忙道:“陛下言重了,只是归青那孩子一根筋,只有您才劝得动啊。”
刘景笑笑,“那,姑姑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长公主这才稍有喜色,一看便知早有佳选。刘景有意随了她的心愿,只想着千万别是已定了亲的。历代权贵棒打鸳鸯都难得好下场,他自己也不愿做那只棒子,只盼望长公主看中个情投意合的,别让他去唱那黑脸。
长公主见皇帝全无阻拦之意,不由高兴起来。
“归青那孩子是陛下的人,他的婚事陛下做主总是错不了的。至于长信,我跟你姑父也左右不了她,都看她自己的意思。”
刘景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边,望着长公主的殷切的眼神脑后冷汗涟涟,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难不成长信还记着幼时玩笑,要做衡兰王妃不成?
那可是自己熬不过她逼迫才答应的,难道今日长公主进宫便是要与他议这门亲么?
刘景自己吓得不行,难得一脸懵怔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已然出现未来的皇后在未央宫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样子。想到居然要这样过下半生,天子眼前一黑,险些栽下凳子。
长公主自顾自滔滔不绝,旨在说自家女儿如何娇纵蛮横无法无天,刘景越听越虚,正要出言表达力不从心,只听长公主恨铁不成钢道:“我常说,要不是你命好有个皇帝表哥,我跟你爹求神拜佛也难嫁你出去!”
刘景勉强收拾情绪,嘴里说着:“长信天真烂漫,是真性情。”
长公主无奈,“什么真性情!我现在只求有个脾气好能担待的把她嫁出去,了我一桩心事。景儿……不,陛下……你自个儿的妹子你自个儿清楚,这京城上下,谁不知道长信那跋扈劲。我心里只想能有个镇得住她的,叫她不敢造次。”
镇……镇得住长信,那还真得是不得了的人物。
天子悠得松了口气,绝对不会是自己。
刘景斟酌着说:“若长信自己心有所属……自然是最好,只是……不知是谁家的青年才俊能入得了她的眼?”
长公主表情忽的高深莫测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这个绝对镇得住!”
刘景被这突然神秘的气氛感染,也不由压低声音,“是谁?”
“顾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