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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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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想心事,无人敢打扰,这一坐就是一下午。
王安和老神在在歇在一旁,小徒弟伺候着,直到夕阳西下,御前侍卫统领许大人求见。
天子起身,随手撇下把玩许久的半枚枫叶,淡淡道:“让他去衡兰殿候旨。”
许归青以天子表兄的身份成为大宁开国以来最年轻御前侍卫统领快三年。
三年前,天子身着银甲,平日玉带纶巾的一把青丝高高束起,右手拉弓如满月,一箭钉上时任御前侍卫统领邓诀眉间,面对自相残杀的皇城侍卫厉声喝道:
“首犯伏诛,弃剑者从轻发落!胆敢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天子再喝:“许归青!”
许归青自修罗场般的尸体间奋力上前,“臣在!”
天子立于未央宫门外台阶之上,一手持弓,只暗卫一人在侧。只见他将那张刚刚取叛徒性命的漆弓挥手扔开,玉面沉如寒冰,一步步走下台阶,直走到邓诀尸体旁,眼睛却直直盯着许归青。
“朕问你,邓诀何罪!”
许归青单膝跪地,答道:“犯上谋逆,死不足惜!”
“朕再问你,邓诀因何谋逆!”
“安王鹏党!”许归青闭上眼,一字一顿。
天子面前胜负已定,叛军悉数被擒。
原本跟在天子身后的暗卫此时已下到战场,玄铁面具后的双眼只追随着自己的主人,只见刘景一步步逼近许归青,低头道,“归青,抬起头看朕。”
许归青周身一颤,艰难抬头,湿红双眼印入天子视线。
天子轻轻叹一口气,“倘若今日是姑父在场,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么?”
许归青双膝跪地,重重磕下头,”臣……谢陛下仁慈……”
天子一手抚上他的肩膀,抬眼遥遥对上暗卫,平静道:“朕不会允你太多,但可以给你一个选择,在姑父得到消息之前。”
掌下肩膀已虚弱道撑不起如此沉重的选择,许归青攥紧拳头差点伏倒在地。
“陛……陛下……臣……万死!”
肩上的手骤然使力。昔日玩伴,而今指掌天下的君王,无情道:“朕没有耐心。”
一颗泪滴瞬间滑下,许归青双唇开合数次才发出声音。
“求……求陛下宽恕绮华……”
佩剑出鞘,整齐划一,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自此,新帝登基三年未央宫宫变叛军尽诛。
………………………………我是小受其实有点凶残的分割线…………………………………………
衡兰殿自刘景亲政后便被改成了天子放松享受的地方。搭了戏台,养着乐班舞坊,加了流觞曲水亭台楼阁,甚至筑了一栋观星台。
刘景施施然摆架往衡兰殿去时,许归青正被一班娇女艳男为了一圈,陪这个喝一杯,喂那个饮两口,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皇上驾到!”
众人自觉离了他身边,四下散开跪好,许归青也放下酒杯,快步走到门口领头行礼。
“臣恭请陛下圣安。”
刘景一路走来小风吹着心情挺好,亲自扶起他,笑眯眯道:“表哥人后不必多礼。”然后挥手让众人平身,坐上主位,随口问衡兰殿大太监黄英有没有什么新曲子可以听。
黄英一拍手,“陛下要听新曲子可是正好,前些日子张公子回京带了一整本新曲子回来,正是最新鲜的,姑娘小子们刚刚学了要献给陛下呢!”
刘景一听又是张曦文,心虚的怦怦跳,顿时没了兴致。
这时许归青却笑着说,“大理寺卿公子是个妙人,爱他的爱得不行,恨他的又恨得不行。就说这本曲谱,爱的说绕梁三日,日日不绝;不爱的便说荒淫无耻,乱人心智。”
刘景就爱此等市井八卦,颇好奇的问道:“那表哥是爱还是不爱?”
许归青呵呵笑着,“陛下不如听听看,这天下事物要说好坏,也只有陛下一人说得准。”
天子得意,一颔首,舞乐齐奏。
丝竹绵转,确是糜糜之音,又糅合西南边陲风情,无比悦耳。
刘景心想,朕果真还是爱的。
许归青品着淡酒,似乎沉醉在乐曲中,其实也在偷偷观察天子面色。
初见只是饱受虐待的孩子,是表兄弟,是玩伴;再见是清贵皇子,亦时常玩闹一处不分上下;东宫一夜倾覆,二皇子才显露出身在帝王家的魄力与胆识;直到三年前未央宫前杀声震天,邓诀剑指天子,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御前侍卫却突然呈相向对峙之势。
苍白少年撕开龙袍露出盔甲,嘲讽道:“朕留着你不过是给皇叔存个念想,你说他今晚会不会去京郊大营调兵逼宫?”
京郊大营早已哗变,副统领宣密旨收押江占,虽然被他逃脱,却按计划擒得摄政王。
“朕是天子,朕要谁死,谁就得死!”
夺命之言随利箭破空,定住敌人惊恐的脸。
那一日,少年君王的天子之威压泰山而崩,他跪在地上,只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比起时刻霸气侧露,刘景的绵里藏针更让人捉摸不透,如履薄冰。许归青亲身经历过天子一怒,此生不愿再有二次。
一曲终了,许归青离座,面朝天子拜下,“臣罪该万死,家母只是爱子心切,望陛下、体恤。”
刘景笑言,“归青你不必如此谨小慎微,你和长信都是太、祖血脉,你们婚事自然该朕操心。’
许归青沉声道:“宗亲不与士林联姻。况且顾家一向自诩清流,必会回绝,到时长信便是京城笑柄。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景看了他一眼,似好奇般问道:“你如何肯定顾卿会拒绝?他入朝为官,早就称不上什么士林。况且这门婚事本就是顾桥庵先提起的,毕竟确实只有长公主府的贵女无人敢妄加诽议。”
许归青惊出一头冷汗,“这……母亲并未说明……臣以为……臣绝非有意欺君!”
天子不以为意,“朕知道你这次确实不知。起来吧。”
许归青却跪着没动。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天子笑容不变,“刚才朕来时,看表哥很是自得其乐,不如挑几个回去,也算朕慰劳你了。”
继而目光越过他,看相四散的美人们,抬高声音道:“你们哪个愿意跟许大人回去?不如这样,每个人都来段拿手的,最出挑的,朕给个侧夫人的恩旨。”
欢场出身的人即使被达官贵人看中赎身最多也只是个奴婢,哪怕晋升妾室都是难上加难。皇帝金口玉言许诺的侧夫人简直就是天降福祉,美人们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吹拉弹唱,然而作为这场比试的主角,许归青却始终跪在御前,一动不动。
天子顾自打着拍子哼哼唱唱很是惬意,最后战战兢兢出来一个小姑娘,怯生生的说,“我……我舞还跳的不熟……”
刘景和蔼道:“那你有别的什么才艺?”
小姑娘摇摇头。
刘景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姑娘一板一眼答:“我以前叫秋花儿,现在叫菡官。不知道是哪里人。”
大太监黄英见天子有兴趣,赶紧在一旁插嘴,“这丫头是个榆木脑瓜,也就模样好些,旁的什么也教不会。”
天子笑骂:“黄英你个蠢东西,什么没用的人都往宫里领。”
菡官年纪小进宫时间短,又常听说天子温厚,并不怎么害怕,不愿有人说自己没用,自言自语道,“谁说的,我会种地……”
她声音小,衡兰殿却太大,旁人听的清清楚楚,一阵咯咯笑,笑的菡官脸上烧的不行。
刘景逗她,“哦?那你是觉得种地比能歌善舞强?”
小姑娘理直气壮道:“不种地,吃什么!”
天子笑得开怀,敢于他高声理论的人越来越少,更别说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
他点点菡官,“朕看你这才艺当数头一份。从今往后你既不用跳舞也不用种地,伺候好朕的大统领就是你的本份。”
这个结果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忿忿不平的,菡官自己也懵住了。
刘景想了想,“菡官这个名字自然是不能再用了,你原叫秋花,也登不了大雅之堂。从今日起,就叫秋华。黄英!”
王英躬身上前,“陛下?”
天子起身,“督促宗正寺入碟。”
行至许归青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吧,今日也算对姑姑有个交代。”
“……臣谢陛下圣恩。”
刘景抬腿欲走,随口道:“给姑姑带好。你跪安吧。”
许归青一把攥住天子衣摆,“陛下,看在儿时晨寝伴架的份上……难道真的要让自己的堂姐青灯古佛终老么?”
天子道:“青灯古佛也赎不完她的罪。朕怜于姑母对你既往不咎,又碍于你饶绮华死罪。若不是朕替你遮掩,姑父早就大义灭亲了,事到如今,你们缘分早就尽了。”
许归青急道:“臣并非求此事!陛下既扁她为庶人,便放她嫁与渔樵村夫,何必令她带发修行……”
天子冷笑出声,抬手拽出衣摆,“你问朕何必,朕到要问你。长嫂如母,你亦口口声声说谢梓阳与你手足之情,当年他与太子妃一同丧命于绮华之手,罚她念经修行,你有何脸面求情!”
许归青颓然松手,面无血色。
天子冷静片刻,寒声道:“许卿新婚燕尔,休沐三月,赏银二百两。副统领代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