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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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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沈莫等人有意拖延,捧着钦差大印的韩大人还是浩浩荡荡进了朔阳城。军粮军械一一清点,大将军府的人员调动,甚至李维宣的亲卫升迁,房屋地契均上交钦差查看。
韩叙供职吏部数载,核查西北军人头帐目尚算井井有条,而大将军府的私务却是全部由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副手负责。
西北大营的将军们一个个憋着气冷眼看他盘问府里的下人,言语气势咄咄逼人,无奈李维宣本人却云淡风轻,好似根本不把这明目张胆的示威当做一回事。
“什么犒军!分明就是挑衅!朔阳的家务事朔阳老爷们自己料理,什么时候轮到这群书呆子插手!”余致阴冷道。
自从大败呼延协北燕着实消停一阵子,而今没的仗打,原本攘外的精兵便成了随时可能捅向天子心口的利刃。朔阳有大将军而无天子,世人皆知,历代西北军都是刘家的一块心病,打打不得,收收不了,龙椅上坐着的又不像李家人才辈出,如此直白不客气的以君上之态度派遣皇差,已二十年不曾有过了。
沈莫依旧满不在乎,“虚张声势罢了。听说京城吵翻了天,小皇帝八成是挤兑的不行了才派了几个小白脸来做做样子。”
殷成却摇头,下巴朝前点了点,“这个小白脸昨天可是没见到,你看他那双手可不像是拿笔的。”
余致耻笑道:“会耍花枪的小白脸……”
“余将军所言差矣。”
布冠青袍的中年文士走过来,众人皆称呼一声“温先生”。
“试问天下哪个武人胆敢身在朔阳而视大将军为无物?你看他目不斜视,说明见多识广;神情高贵而不高傲,说明身居上位;言语简洁而明确无赘述,说明有备而来。要我说,只怕这位大人才是真正的钦差。至于会不会耍花枪,不知凌云将军怎么看?”
温先生说着便侧身回望反常沉默的凌云,只见他背身靠在一旁廊柱上,闻言抬眸,嘴角惯常勾着一抹痞笑,一双黑瞳看不出去情绪。
陈小北愁眉苦脸的蹲在墙根下,肩膀上踩着两只胖蹄子。
洛洛咬牙切齿去够墙头,狠狠蹦了两下,张牙舞爪。
陈小北给蹦的白眼乱翻,心想这将军府的小祖宗就是不一样,丁点大的肉球,沉的压死人。
但凡将军府有大事,洛洛就给关在小院子里,一旦他啃完所有果子桂花糖,下一件事就是想法子逃跑。
陈小北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楣。原本以为终于能见到大将军,可以慷概激昂的表一番上阵杀敌的决心,谁知还没等他有胆子开口,大将军便问他:
“就是你逮住这小王八蛋的?”
小王八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气势汹汹啃一个猪蹄。
陈小北傻不拉叽点头。
大将军点点头,然后指着小王八蛋说,
“从今往后你的任务就是看住他。”
洛洛终于累了,陈小北也实在撑不住了,两个人一同滚倒在地。他眼睁睁看着小王八蛋把桌子上的桂花糖渣拢了拢,仰头扒拉进嘴里,差点抱头痛哭:
老天爷!这到底是为什么!
洛洛嚼吧嚼吧糖渣子,觉得自己有获得了勇气,爬起来歪着脑袋想了想,忽而气愤道:“我爹居然没有骗人,这墙的确实翻不出去!”
陈小北欲哭无泪,“少爷!我们回屋歇会不成么?!再折腾太阳都下山了!”
洛洛横眉冷对:“少爷都喜欢嘴红红的怪物,我才不是什么少爷!”
陈小北傻眼,“那……那是什么?”
洛洛迎风站成一尊肉球,双手叉腰,一昂头,“是洛小爷!”
洛小爷话音刚落便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拖出两条清鼻涕。
陈小北:==
洛洛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他没有什么朋友,家里的女孩子老是哭,男孩子只有厨娘的小儿子阿福敢跟他玩,可阿福又太蠢,桂花糕都数不清。他倒是常去大营里溜达,每次都是鸡飞狗跳。他爹嫌他,其他人都爱拿他逗乐子,只有子寒小师傅不当他小屁孩,偏偏又是个难亲近的。李家没有女人,洛洛从小就没娘,一群糙老爷们哪会带孩子。四海皆知李家有了后,朔阳有了太子爷,却没人晓得属于四岁小正太洛洛的明媚忧伤——没人疼。
陈小北当然也不疼他,可他好歹是第一个既不怕他也不嘲笑他的人。
他爹高兴了叫他兔崽子,不高兴了就是小王八,整天气得他跳脚,敢回一句“大王八”就得上赵府住三天。赵家富得流油,就想把女儿塞给他爹做小的,赵家大小姐每次见到他都要把他从头到脚揉一边,再把红嘴唇往他脸上贴,还要发出“么么么”的声音,吓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洛小爷直哆嗦,断奶后的眼泪都流在他们家了。
还有那个总是很和气的温先生也很奇怪,每次见到他都要行个礼,叫一声少主,还非得他答应。看见他爬墙上树总要教育一番,劝诫这劝诫那,天知道劝诫又是个什么意思。
还有子寒小师傅他们,都嫌他小,特别是那个可恶的刀疤脸!洛洛气哼哼的抠着院子里的树皮,仿佛在抠凌云眉角那道疤。
然而此时他的老对头凌云却心情低落,就连大伙背后嚼人舌根也难得没参与。
沈莫用肩膀推了他了一下,挤眉弄眼揶揄道:“怎么,又跟子寒老弟吵架啦?”
众人顿时一派了然之色,纷纷表理解同情之意。凌云抬了抬眼皮,突然嘴角扯出个大弧度,邪气的笑了一声:“可不是,那小子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都是人精,这时便知道他没心思玩笑,几下对视,皆相互打着哈哈揭过去,又对着远处一溜齐守着钦差的御卫一顿评头论足,又是嫌人家穿的太花又是看不惯一个个长得水滑,说来说去就一样,比自家人气派。
凌云待大家都转过身去才抬头盯着远处身着绛色官袍的人,只见他一言不发,手下算盘如飞,茶也未喝,身板笔挺。大将军负手在一旁陪着,时不时说上一两句,他侧首听着,视线却并不离开手边。凌云远远看着他俩嘴唇动着,大将军问:他可还好?回:不知大将军所问何人。大将军又问:听说日前病了,可是旧疾复发?青年十指顿住,复答道:今日你我所言必呈达天听。大将军笑着摇了摇头:那便有劳大人了。
言至此,一直默默作记的随使站起身来,先对二人行一礼,后扬声道:“大将军府帐目已全,入册!”
沈莫“嗤”一声,头一个要拍屁股走人,殷正拉住他,说:“一会少不得要宴客,你去哪?”
沈莫故意放开嗓门道:“老子可受不了这么大规矩!不如回去吃大锅饭舒坦!”
他这一声嚎的突兀,连余致在旁边都吓了一跳,钦差却眼皮都不抬一下,吩咐手下将综卷收拾了,对大将军板板正正抱拳行礼,“告辞。”
李维宣淡淡一笑,并未回这个礼,只温言道:“周大人慢走。”
亭子里窝着的几个人一直目送他离开,对这场戛然而止的“挑衅”尚未回神。只见这位周大人身形清劲步履如飞,黑色官靴踏在白石阶上若漆枪点雪,在这诺大的将军府中一人走出一封刃的气势,哪里像个文官,分明是枚披着官皮的杀器。
殷正忍不住轻声赞道:“好定气!”
凌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从眼前走过,温止沧也在看着凌云,那双桃花眼里说不清的暗潮涌动。
钦差一行都住在驿站里。周君姚进门的时候韩叙正在往面条里倒酱油,见他回来,便吩咐再煮一碗面来。
驿丞毕恭毕敬询问是否再加两个小菜,周君姚一挥手,“不必,照韩大人这样便可。”
驿丞自然又上天入地赞颂了一番二位大人德行世无双此番驾到实在朔阳之福云云。韩叙吸溜着面条飘飘然,颇有几分大隐于朝的自得,又吹嘘了自己几句,什么居庙堂可伴钟鸣,处江湖可食陋餐,与那驿丞聊的很是起劲。周君姚默默吃面,实际上暗自打量韩叙。之前朔阳太守曾举家搬至别院,将太守府空出以接待皇差,却被韩叙轻飘飘一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也该扎君之驿站”挡回来,浩浩荡荡一行人就为这句话做了大宁开国以来最低调的钦差。韩家数代为官,曾祖也曾位列三公,当得起钟鸣鼎食之家,韩叙自己也是京城有名的风流子弟,如今这番清流做派也不排除是故意做给自己看。如此越发觉得此人看似不着调,实则很有几分城府。
大将军府书房中,温止沧坐在下首,捻须道:“还是大将军思虑周到,早早将部分新兵遣散屯田。皇上果然是明一套暗一套。”
李维宣摇头,“我下令屯田倒不是为了应付这个。北燕不会消停太久,这才八月,有探报说北边已经下了雪,今秋必有大仗。今年的军饷起码要少两成,不屯田,将士们吃什么。”
温止沧道:“二十年不曾有钦差到朔阳,而今来了又不入太守府,看来京城的局势不妙啊。是不是要暂且关闭与北燕互通的集市为好,以免叫人诟病通敌之嫌。”
李维宣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印,神色慵懒,颇是无所谓道,“照着京城里的流言,我李家通敌少说也有五十年。不过是从北燕贩了些番货,有人眼红罢了。”
温止沧赞同地点点头,复而又担忧道:“如今谢光早已不理事,那位年纪小性子软,难保不轻信人言。少不更事最是鲁莽,想要借朔阳树立君威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李维宣文闻言抬首,似乎想到什么,原本布满嘲弄的的眼神乎地柔软起来。他指腹摩挲着印章蜿蜒凹凸的刻痕,轻轻笑起来,俊朗的面容瞬间生动无比,分明是念着意中人的样子。
温止沧心中惊涛骇浪,又想起凌云今日古怪,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