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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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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两天睡得不踏实,每次都被自己憋醒,他迅速顺了一遍最近做过的事,不应该啊。不是最近,那就是当年。笑话,刘景坐在一堆软乎乎的被子里,当年更不应该!
但凡做皇帝的鲜少不开杀戒,刘景亦然。他亲政时安王一党鸡犬不留,这也是人尽皆知的。十三岁登基,三年后诛摄政王,而今又三年。他平时性子慢慢的,脾气也好,一出手雷厉风行,还没等众卿家跪拜天子威武他又潜下去继续养神,仿佛那一夜京城血雨腥风火光冲天只是大家的错觉。才松一口气,窜逃的安王余党前京郊大营统领归案,皇帝捻着一只黑子在棋盘上磕了磕,抬手点进白子之中。
“卿输了。”他淡淡地笑。
谢光跪地,“臣请罚。”
“那就罚卿监刑。”
原京郊大营统领江占以谋逆罪凌迟,左相亲自监刑,江家灭门。
父皇弥留之际把他叫到跟前,他说,
“景儿啊,朕这一走,你和你昱儿怎么办?你娘又怎么办?”
他糊涂了一辈子的父皇临死居然还在为那个女人忧心,却不知就在刚才那个女人给了他两个选择。
“你听话,乖乖当了皇帝,太子还能做个太平王爷;你要是不听话,皇帝得当,太子也得死!”
他端着那碗药递到父皇跟前,“父皇您喝药。”
父皇咳嗽一阵才接过药碗,凑到嘴边又停下,环顾四周,“咳……咳咳,昱儿,昱儿在哪?”
刘景在身后给他拍着背,眼泪一滴滴打在床上,声音却很平静,“哥哥伤风,太医说不能给父皇过病气,在东宫修养呢。”
“哦……”父皇恍惚的点点头。
他走出未央宫,那个女人迎上来,看着空碗笑了。
他们逼他亲手毒死父皇,即使他已经没有几天活路了。这是为了把他拉下水,叫他认了自己也是个杀父弑君的同伙,一辈子背负着罪过永不超生。
老天垂怜,父皇连喝那碗药的时间都没有了,他把药倒进了花盆里。
后多年后,他去了天牢,锁链加身的安王披头散发全无往日之跋扈,他疯狂的嘶吼,
“你是我的儿子!我才是你亲爹!”
“太后殁了。”
安王嘶吼的声音安静下来,他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身着玄色龙袍的少年,突然更加激烈的挣扎起来,铁质锁链在地上和墙上拉出刺耳的声响。
“你杀了她?你杀了自己的母亲?你是不是也要杀我?你可不能杀我!我是你亲生父亲!”
“朕说你死了,她就自杀了,朕说她死了你却想活。女人真是蠢。”
“刘景!景儿!你看看我,你看我们长得多像!你亲手毒死那个窝囊废难道还想给他报仇么?!”
刘景突然笑了,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好像很高兴,“都说人算不如天算,也许朕就是得上天眷顾。先帝确实崩于顽疾。”
安王摇着头倒退,“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叔到了下面见到父皇大可亲自问问。”
安王伸出瘦骨嶙的指头颤抖半天突然哈哈大笑,“那又如何!你是我的儿子,皇位还是落在我手里!就算你杀了我又能怎么样!还是我赢了!”
刘景的眼里无悲无喜,只剩下无尽怜悯。
安王不解,状若疯癫般来回胡乱挥手,“你什么意思!你是我儿子!哈哈哈!老头子当年说我心术不正,最后还不是落到我手里!除非……除非……”他突然瞠目愈裂,扯着铁锁咆哮,“你把那小畜生弄到哪去了!你疯了么!这是我的皇位!我把他留给你,你怎么能想要给别人!你别走!你回来……”
十月里,浩浩荡荡的御酒才运抵朔阳。大将军率亲卫于西北大营辕门口接旨,将士们三呼万岁。当晚为钦差设宴,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吏部侍郎韩大人颇为满意。
殷成举个海碗大着舌头感叹,“哎呀呀你说这京城的水怎么这么养人,瞧大人这岁数,儿子还没满月吧!”
沈莫伸出一根手指头跟着身体一块晃了晃,“依我看是还没成亲!”
韩大人祖上三代书香门第没见过当兵的,进门时还端着点读书人的架子。然而是男儿,哪个没做过封狼居胥的梦,没想到传说中眼高于顶的李家军居然还这么热情,没觉得冒犯只觉得当兵的人实在,连连红着脸摆手,
“宣威将军和冠军侯谬赞,韩某第二子刚过了三岁生辰。”
“啊呦!”殷成怪叫,“大喜事!得再干一碗!”说着不由分说又塞了一满碗在他手里。
韩侍郎早已喝的头重脚轻,无奈推辞不得只好喝了一口,几位副使也各自饮了。
余致打着酒嗝嘴里嚷嚷,“韩大人,这不行!陛下钦赐的御酒,哪有喝一口剩一口的道理!我余某人最忠君爱国……”说着一口闷了,手腕一翻,“怎么样……嗝……一滴不剩!”
韩叙平日里最多与同僚品一品清酒,还是美人上一壶,一壶分三盏,吟风弄月伤春悲秋,三刻吟一句,一句一沾唇,今天被气氛感染也想做一次汉子,只可惜如此大马金刀的喝法他实在招架不住,无奈余致找的借口太狡猾,任何推辞之语都是大不敬,只好把目光转向上首,希望大将军能救救他。
李维宣自开宴就一直含笑自饮,任手下人闹腾。敬酒来者不拒,也未劝酒,似乎与整场热闹的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不同于下面,他手边摆着一个翡翠酒壶,碧绿的酒盏精致而贵气,在久经沙场的暗色指间被来回把玩。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想着心事,见韩叙看他便端起酒杯,
“朔阳贫瘠,比不上京城物阜民丰,招待不周还望韩大人担待。李某敬大人一杯全当赔罪。”
话已至此,韩叙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了,干完眼珠子一瞪,晃了两晃直接晕过去了。
此时,四位皇差尽数阵亡,大账里气氛陡然一变,哪里还有头晕手抖的将军,连早早趴倒的子寒的也毫不费力坐了起来。
李维宣笑笑,“不过几个读书人,你们又是何必。”
“读书人一肚子心眼,还是灌趴下放心。”余致伸腿踢了踢一个副使,“忒弱。派这种人来,别说四个,就是四十个哥儿几个照样拿下!”
子寒正襟危坐,“这次当真不是朝廷试探么?”
沈莫一只脚翘在桌子上拣了粒花生米,一边嚼一边不以为然道:“当真又如何?谁怕他。对了,凌云那小子呢?”
所有人一齐看子寒,子寒顿时脸上一烧。
李维宣站起身,“我让他接洛洛去了。都收拾好了,少生事。”
“是!”
洛洛瘪着嘴低眉顺眼的站在院子里,小脸瘦了一圈,本来就大的眼睛看上去更大,里面包了一包泪。顽劣相一去越发像那人,强忍着不哭的样子更像。李维宣蹲下身来把他抱在怀里揉了揉脑袋。
“我不要后娘。”洛洛可怜巴巴的说。
“好,不要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