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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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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装短打,剑眉星目,黄沙场上小白杨般的身影出手快如闪电,一棍棍点在对手要害,任由对方嗷嗷叫着左冲右冲始终稳似磐石。
“眉心!”
“前胸!”
“下盘!”
连着被敲三下,最后一棍直打膝盖,洛洛终于一个死狗扑地砸在子寒脚下半天爬不起来,早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大兵们顿时一阵哄笑。洛洛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沙子,头疼屁股疼气得够呛,忍了半天见凶手没动静,咬牙扛起脖子呸呸吐掉沙子自以为恶狠狠地叫骂:
“我不服!你耍赖!你比我大!”
子寒居高临下蔑视,“是你自己要跟我比试的。”
洛洛狡辩,“那你应该蹲下来跟我一般高才公平!”
“荒谬。”
洛洛傻眼,半晌大叫:“不许讲我不听不懂的话!”
子寒眼里轻蔑更甚,“小屁孩。”
洛洛大怒,圆滚滚的四蹄在地上扑腾活像只被碾住龟盖的胖龟。他哼哧哼哧爬起来,脏乎乎的小脸涨得通红,一截短指头奋力戳向仇人鼻子的方向,
“你别得意!小爷这就再去修炼几天,到时候定打得你满嘴没牙!”
他自以为气势十足,却不知旁人听他用还没长利落的奶音张牙舞爪地威胁直笑得打跌,几个兵痞子干脆倒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唤,领头的一个灰衣青年眉角一道疤,抱着同伴笑得东倒西歪,一边还捏着嗓子学,“哎呦哎呦当心小爷打你呦~”
子寒没好气得瞥了一眼那个站没站相的家伙,继而棍子一抖,不耐烦道:“还来么?不来就回家去!”
洛洛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哪还有本事再来,偏偏嘴上不服软,哼了一声鼻孔朝天。
“要不是小爷抄了一晚上书手酸,哪有这么便宜你!”
眼看子寒抬手就要挥来,忙扭屁股窜出三丈远,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骂咧咧,
“想偷袭?!小爷是好惹的嘛?!今天不跟你计较,下次非揍你!”
他揣着一身肉跑得倒挺快,经过灰衣青年身边突然一扬手一把沙子直扑他面门而去,一见对方好整以暇扯过一个小兵当在身前顿时恨恨一龇牙,脚下不停一溜烟冲出校场不见了。
小六被当成人肉盾牌沙子撒了一脖子,委委屈屈叫了一声“将军怎么这样!”
灰衣青年往前走了没两步闻言眼珠子一斜,小六立时噤声瘪着嘴缩到人群角落里去了。青年这才满意,几步追上正要离去的子寒,胳膊往他肩头上一搭,痞里痞气地说,
“意思意思得了,何必那么较真呢。”
子寒偏头瞪他,“上了校场就是兵,我一视同仁。”
对方嗤笑,“小孩子罢了,一时兴起陪他玩玩算了。”
子寒甩开他横跨一步,“大将军旁晚便要归营,到时候提起军务你别又一问三不知。”
说完便拎着棍子大步走出校场。青年独自站立片刻,一回头就见弟兄们个个眼里饱含同情,顿时脸色一变怒吼道:
“看什么看!老子是瞧那小子惹祸上身可怜他!统统给老子滚去扎马步!”
夕阳西下,凤阳关脚下炊烟四起,西北大营的伙房正忙的热火朝天。掌勺的伙头叫廖大壮,人如其名,是个壮硕的大汉。成桶的猪肉大刀剁成块,滚水里下了萝卜,四下飞奔的伙头兵们搬菜搬米,熟练的师傅们切菜的切菜揉面的揉面,廖大壮一把碗口大的铁勺舞得虎虎生风。
“馒头!”
“好嘞!”
“大锅菜!”
“好嘞!”
“汤!”
“好嘞!”
“猪肉!”
“好……你爷爷的灶王爷开恩了!弟兄们今儿个有肉吃啦!”
伙房外一片欢腾,廖大壮扭头狠狠啐了一口。
“你奶奶的熊!这帮孙子真他大爷得欠操!我老廖何时短过他们荤的!见到猪肉比老子娘还亲!”
胡八赖抹一把汗咧开嘴笑道,“这不没的仗打么,闲的都要孵蛋了!”
廖大壮挥着铁勺到一边缸子里勾了一勺头生油,扣进锅里几下打开,灶上火苗轰的窜上有半人高。
“没仗打还不谢谢祖宗!”滋啦白菜下锅,“我老廖要不是给燕狗砍一刀那还是响当当的大斧头!”加盐,爆炒,下葱,出锅,一气呵成。老廖把摊子甩给徒弟,自己扯着布巾胡掳光脑门儿,转过脸来一道狰狞长疤斜过左眼堪堪停在嘴角,纠结的皮肉仿佛还牢牢记得当日的惨烈。
“可不是嘛,”胡八赖呵呵笑,单手端起一屉馒头递给下手,“廖大爷的双板斧,那可是横扫千军哇!”
老廖哼哼着很是得意。
“他们的骑兵是厉害,可我老廖也不是善茬!先扫马腿再扫人,嘿!一斧头一个,可不就跟切瓜切菜似的!”说到兴起并掌如板斧,连比带划,说得一众从没上过战场的伙头兵神往不已。
“你老胡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哇!啊?”老廖在徒弟们面前转一圈满载敬佩回到老伙计身边大掌在肩头猛拍两下,“铁杆银尖胡家枪……”眼瞅见那肩膀底下空荡荡的袖管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剩一气长长的叹息。
胡八赖却满不在乎,蒸馒头摆馒头递馒头忙的不亦乐乎,听见叹气声反而安慰起老友,“你我这般已是不错啦,如今还有一只眼见看路一只胳膊吃饭,多少弟兄连尸骨也不曾周全……”
上过战场撒过热血的汉子本是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提到死去的弟兄们却要红眼眶。原本热闹的伙房安静下来,大家手上活不停,嘴巴却闭得紧。
陈小北一边擦着锅灶一边支着耳朵听老廖唏嘘。他就爱听师傅们讲战场上的事,爹娘还有姐姐都死在燕狗手里,他做梦都想报仇。朔阳一征兵他头一个报名,晚上躺在帐篷里激动的一夜没睡,结果第二天一听被分去伙头军蹦起来就要闹。他自小学过几天拳脚,普通士兵不是他对手,几下撂倒一排,新兵跟着起哄他还很得意。接下来的事就不那么愉快了。管征兵的将领很快就带着人来了,一句不罗嗦,下巴一抬身后出来一个小个子士兵,三拳两脚把陈小北掼趴下,起来再打,打了再趴,直打得陈小北再也爬不起来,那嘴里叼根狗尾巴草的将军才蹲下来用马鞭抵着他的下巴阴阴一笑,
“服不服?”
陈小北吐口血沫子,趴在地上嘶哑道:“我不做烧饭的,我要杀燕狗!”
狗尾巴草啧啧两声,“还挺有骨气嘛。”
陈小北有出气没进气精神却很顽强,他努力伸出手拽着狗尾巴草的裤脚挣扎道:“将军,你行行好,我一家都叫燕狗杀了,我得报仇,我得报仇啊将军!”说着两行热泪滚了下来。亲人死的时候没哭过,流落街头没哭过,刚才被打得半死也没哭过,他一心一意要报仇,只有眼看报仇无望才急得要哭。
狗尾巴草抵着他下巴的手劲分毫未减,一双桃花眼亮的灼人,左边眉角一道旧伤痕徒添三分煞气。
他扯着嘴角不怀好意道:“你小子不赖,可惜今天遇到我。留着你的眼泪去跟柴火哭吧,老子不吃你这一套。”说罢站起身,一脚把陈小北踹出一丈远,看也不看他血吐了一地,对着已经被镇住一个个面色惨白的新兵厉声喝道:
“老子废话只说一遍,都给我听好!老少爷们儿来了朔阳,哪个跟燕狗没仇?进了西北大营,看到这李字大旗,你们就是大宁的兵!当兵的,只认两个字,那就是军令!谁要是不服,现在就站出来!”
几千号人鸦雀无声,他点点头,“很好。”
陈小北躺在地上胸口生疼,他透过血雾隐约看见那狗尾巴草将军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原路返回,自始至终没再看过他一眼。
伤好后他就去师傅那报道了。还争个什么劲呢,被那人手下揍得像条死狗,疼的时候肝肠寸断,好了却一点后遗症也没有。陈小北知道自己差的太远太远,更何况军令如山,他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捋起袖子洗菜洗碗。只是再也没见过那狗尾巴草将军,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将军,估计挺厉害……
后脑勺猛的挨了一巴掌,廖大壮破锣般的嗓音哇哇大叫:“你个臭小子发什么呆!一个灶台你擦半天,洗手给你胡师傅搬馒头去!”
陈小北捂住脑袋嗷嗷叫着扔下抹布去洗手,他年纪最小,又有光辉事迹,整个伙头营常常取笑他,趁着他往外逃,一伙人不是伸腿就是砸烂菜叶。陈小北给欺负的已经没脾气了,去后面舀了水洗手,忽听远处响起军号,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
“大将军归营!列队!”
他直起身来踮脚往南边看,可惜重重军帐遮掩哪里能瞧见。
没一会一个刚刚去送饭的兵跑回来,助跑跨过一个白菜堆咋咋呼呼叫道:
“师傅!师傅!大将军归营了!大将军归营了!”
廖大壮从容站起身,徒弟给系着围裙,一手接过大勺打了个呼哨,“小的们,干活了!”
伙房里一忙活起来就没有陈小北的地方了,他只好一趟趟从后门搬着馒头往外递,蒸汽熏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其他人都在为大将军回营忙活着,连胡八赖都丢下馒头给廖大壮打下手去了,他转得像个陀螺,有时候还得给人帮手,这伙头兵啊可一点也不好干!
好容易歇口气他捧着个碗往喉咙里灌水,瞧着一碟碟好菜出锅,廖师傅亲自打开库房让人把酒搬出来,想象主帐里头的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羡慕的心里一阵阵抽。
他本来也有机会的!空有一腔杀敌热血却要洗一辈子菜……陈小北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就在他回手去摸挂在墙上的布巾时,墙缝里也悄悄摸进来一只手,两只手摇摇晃晃东摸西摸,悠的摸到了一块。
陈小北捏着一团肉乎乎的东西心想哪一笼的馒头蒸的这样好,突然“馒头”一动,竟是挣扎起来。他忙回头一看,一只肥嘟嘟脏兮兮的爪子被攥在手里,瞧那架势,分明是个贼!
这还了得!光天化日之下西北大营出了贼!陈小北尖叫,
“廖师傅!有贼!我逮住了!”
墙那一边被逮住的贼急得满头汗,短胳膊被死死拽着拉不动,小肥脸挤在墙上摊成块肉饼。抓着他不松手的王八蛋居然告密,这要是被逮住以后在大营里还怎么混!小肉爪子揪起手边一块皮那么一转,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后果然恢复了自由,小贼抹一把鼻涕撒腿就饱,屁股后面跟了一群抄家伙的伙夫。
别看小贼腿短,架不住他熟悉地形,东钻西钻愣是逮不着。一马当先的陈小北急得大叫,“抓贼啊!就是那小不点!”
小贼回头呸他,“有本事单打独斗!仗着人多欺负小孩!”
陈小北气得一噎,好你个小贼偷东西还有理了!
小贼肚子饿的咕咕叫,加入围剿得人越来越多,饶是他人小能钻也拼不过大人。终于他企图再拐一道弯时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弯腰随手一捞便将他提在手中。
小贼在空中胡乱蹬腿,猛地被翻了个身,双脚倒提头朝下,顿时只哇乱叫。
一张笑眯眯的阴险脸缓缓靠近,小贼看清此人相貌立时挣扎得更厉害,只听他不怀好意道,
“洛洛小魔王,你爹找你呐!还不快随我去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