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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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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归青惹了圣怒被赶回家思过这个消息一夜就传遍朝野。刘景原本心情就不好,回到寝宫一点也不想勤快,遂窝上龙床,烦躁的翻着几本小画书。
张公子的寿礼总是值得反复研读,皇帝又不能总得风寒。寅时要早朝,十日才一休沐,他掐指一算,竟然还要整整八日才得休息一天。
天子岀离愤怒。
早朝又是吵架,吵得他心烦意乱。
礼部在大殿上算秋天科举的花费,公然指责吏部银钱往来;吏部一招祸水东引,指责工部瞒报,克扣公款中饱私囊;工部尚书冷笑数声,当场取了账本状告兵部与户部暗通曲款私相授受……
一时间众人皆喊冤,相互指责辱骂简直不可开交。刑部贺尚书看戏看的心花怒放,冷不丁又被王御史检举执法不力沽名钓誉,这就又扯上了大理寺。
张则手下刚提上来个少卿,满腔热情无处释放,恨不得一棒打死王轩这招人嫌的老匹夫。偏偏王轩的得意门生秋天才得了探花,天子卖个人情批去了监察院,而今代师出征气贯长虹,两人眼看就要动上手了。
刘景全程一声不吭就等着这两人伸手碰上对方。胸腔里跳着的小恶魔一招手,猛一掌拍向龙桌案,还没来得及兴高采烈的喝上一声“放肆!”,一直冷眼旁观的谢光就率先跪下,一时间大殿上的人纷纷矮下去,只剩两个脸红脖子粗的出头鸟正揪着对方的领子。
刘景觉得自己真是极有气势,越发睥睨起来,吓得两个愣头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抖。
他静静扫了一眼满朝文武,这才两根指头夹起礼部今天呈上来的奏章,随手翻开念了一句,
“……桑洲科举买官者十之四五……银两成百上万不等,依官职大小而定……”
念完用眼神示意,“你,就是你,听说过这事么?”
董钧臣年方三八,揪着大理寺少卿费小明的衣领子突兀的站在大殿中央,听见天子叫他,还傻乎乎的伸出指头指指自己的鼻子。
刘景的嫌弃之情表现的很隐秘,一边矜持点头一边在心中狞笑。痴呆,明日就扣你半月俸禄。
董三八猛地撒开费小明的衣领,一胳膊抡了他一圈,把个唇红齿白的费大人直抡进恩师怀里。
刘景眯着一双凤眼无声“啧啧”,眼看多亏了左右同僚吨位实诚才勉强没被费小明砸到地上的王轩,决定还是给董大人把那半月银子补上。
董钧臣读书是把好手,奈何人长的高高大大,脸又黑,十分不符合天子审美。
授了官第一遭御前奏对把董大人激动的两股战战,大嗓门一亮,
“启奏陛下!臣!臣……臣没听清陛下刚才问的是什么!”
老大人们一个个暗自摇头,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稳重。
刘景懒得理他,又点了堪堪站稳的费小明,“你呢。”
费大人就稳重多了,两颊还飞着红,官帽也歪在一边,还能毕恭毕敬答道:“启奏陛下,臣略有耳闻。”
天子发问:“那就说来听听。”
费小明道:“以银求官,自古有之,多是解朝政燃眉之急。士农工商,商贾不着绸缎,不用轿乘,故自愿捐官者如过江之鲫。朝廷也没有明确的法度,每年科举,都有此乱象。”
天子颔首,撇了一眼董钧臣,只把那黝黑面孔瞧出个大红脸,才慢悠悠道:“古而有之,今亦可改之。朕要个用得上的章程,顾卿家约么要几日?”
顾谦始终微微颔首站立,此时抬头看天子,眼神温温凉凉,看得天子一阵心慌气短,好容易端出来的王霸之气一股脑泄了出去。
他说:“吏制国之本,臣请陛下七日为限。”
傍晚时分,枢密院递上来十七封分选过的奏章。刘景略翻了翻,这段时间冷处理确有效果,废话连天的少了,有踏实内容的多了。
最后一封转自越西都护府的南越王奏函,请废嫡长子改立庶次子。
刘景眉头上扬,若有所思。
通篇声泪俱下,他仿佛亲眼旁观一场父慈子孝兄弟和睦无奈生死由命天不假年的大戏,南越王恨不得呕血三升以示对病入膏肓的长子之痛心,行文多次反复写道“亲长哺幼,恨不能以身代之……”
结尾处有越西都护李放一封附奏,表示南越王没说谎,他已经亲自去看过,那个麻杆一样的世子确实活不了几天了。随后话风一转,番国毕竟番国,保不齐有什么歪心思,陛下要想清楚些,不可掉以轻心。
这几行字,纵使端正,依旧丑得糟心,再加上无比认真的说教口吻,让天子非常无语。
若是寻常人敢如此行事,刘景定要治他个大不敬之罪,罚两年俸禄,遇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不定还要再来二十大板。
然而李放此人确不寻常。不但不寻常,甚至可以说是个奇人。
出生山野,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世代猎户。当年西南有蛮族剽悍异常,杀进南越都城,将当时的南越王室几乎屠了个干净。
那时刘景还小,他父亲是个温吞的人,喜爱风月,不擅武治。掌管西南军务的封州大营彼时一片狼籍,蛮族踏平南越后一路北侵,十日之内就破了大宁边境。
刘景记得军情传来之时姑父正带着他们几个半大的小子,还有一个长信,追着一头野猪尽情驰骋。八百里加急的军士闯宫门被拦,急怒攻心转投博望侯府,下马时衣衫褴褛浑身血污。
刘景不是没见过血的人,他甚至亲手杀过人。而眼前这个枯瘦如柴面色青灰,嘶吼着“十万火急封州危矣求侯爷尽快引属下面圣”的青年,却让他觉得自己经历的一切浮华都是那么矫情。
姑父怒目圆睁,“如此军情,是谁拦你?!宣同勋可曾出战?!”
青年顿住,脸上血污遮盖不住刹那愤恨,“宣大统领他,他……”
博望侯怒喝:“说!”
“并未!”
“混账!”
博望侯打马回转,猛然对上刘景的脸,堪堪掩下怒意,招呼近卫,“先送殿下回去,我尽快进宫一趟。”
说完绝尘而去,留下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那传信的士兵已是摇摇欲坠,此时也要挣扎上马,有侯府的侍卫想上前帮他一把,刘景突然道:“别让他去。”
侍卫立刻放下胳膊站了回去。
传信兵急道:“属下必须要随博望侯一同去,否则……”
刘景打断他:“你身上可有长官的信函?”
他愣了一下,突然疯狂的在衣服里摸索起来,一会拽出一个信筒,“这,这是我们将军的信,原本要交给宣大统领……”
刘景对近卫道:“去把这个交给侯爷,务必赶在他入宫之前。”
近卫领命前去,传令兵一时不知所措,“那我……”
刘景对身边一个少年吩咐道:“冉风,你负责把他送出京城,随便哪里都行,好好休息几天。”
冉风点头,随即下马,叫了人扶住那个传信兵,打算现在就把他带走。
传信兵拿不准刘景的身份,也不肯走,只是不停的说,“我还没有见到皇上,我不能走。”
冉风不耐烦道:“你以为他是谁,见到他就差不多见到皇上了。”
传信兵突然愤然大叫,“为什么不让我见皇上?!封州大营见不到大统领,京城见不到皇上,弟兄们不能等死啊!”
冉风被他吓了一跳,不满道:“殿下!他不听我的!不然叫阿岳送好了。”
传信兵一听这里竟然有个殿下,挣开抓着他的人扑通一声跪下,一瞬间红了眼眶,“殿下!您是哪一位殿下?千穹关破了,弟兄们孤军奋战,我拼死出来报信,将军他们……”
长信到底是女孩子,打马上前,抓住刘景的衣袖,“景哥哥,你就让他去见舅舅吧。”
归青轻斥,“长信,别多事。”
长信不高兴道:“爹说凡大宁将士皆不可慢待,他也是大宁的将士,为什么要赶他走?”
那传信兵心中一阵感动,抬头只见一位明眸皓齿的华贵少女,顿时移不开眼来。剩下的人都见他那张媲美死人的脸居然还能再泛上红晕,无不惊奇。
只有长信全然不觉,还在拉着刘景求情。
刘景给她缠得没办法,只好说,“长信,你不明白,他今天若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
长信不解,“为什么?”
后面有人接嘴:“军情上报不可越级,千穹关守将只能向封州大营求援。他擅自入京,身上只有一封参军的信件,已经犯了死罪。”
长信不可置信,“这……这不对!”
那人并未理会,“其次,未奏皇上而先报博望侯,罪加一等。”
长信抓着马鞭的手气得颤抖,“景哥哥我不信!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军法!”
刘景转而问已近石化的传信兵,“你自己说,这军法荒唐么?”
传信兵颤抖着答:“不……这确实是军中保证上令下达的方法……可是殿下!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刘景说,“正因为你是走投无路,孤才救你一命。赶在禁军行动之前马上出京,尽快回西南去,换个名字便是。”
冉风问:“还是我去送么?”
刚才说话的人挤出一张脸,“当然是你,谁叫你爹是禁军统领。”
长信突然打马出来,面无表情道:“我也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抓他!”
临走前,那传信兵老老实实给刘景磕了一个头,“谢殿下救命之恩。”